凡煙小說

第一回廢東宮的那一次。”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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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也許已經找到了人;就頂錦葵的名字出去好了。”四姨娘停了一下說:“咱們先商量商量好,阿筠不能住在錦葵那裏——。”

“為什麽?”李鼎打斷她的問話。

“你來!”四姨娘站起身來,將李鼎招呼到堂屋裏,悄悄說道:“阿筠的事,可有點麻煩。錦葵如今還是‘黑人’,回家就得躲起來,帶著阿筠,豈不是掛了個幌子?至於福珍,還不知道你爹是住在什麽地方;或許能回來也說不定,福珍一個人還好辦,帶著阿筠豈不是累贅?再說,她也不會哄孩子。”

“那就只有把她送到南京去。”

“暫時總要有一個地方安頓。而且,阿筠好像也不願意投奔曹家。”

“那又是為了什麽?”

“唉!”四姨娘嘆口氣,“別看她才九歲,很懂事了;心眼兒也就多了。這會兒沒工夫談這個;你倒說,該怎麽辦?說完了,馬上打發她們走,這裏還有好些事沒有辦呢!”

李鼎也知道,這大半夜的辰光,十分寶貴,凡事需要速斷速決,沒有從容磋商的可能。便很用心地想了一會,終於想到一個人。

“有了,有一個人可托。姓朱,是個寡婦,家住無錫;正好到蘇州來了。”

“這朱寡婦是什麽路數?你怎麽會認識這麽一個人?靠得住,靠不住?”

最後一句話最要緊,“靠得住!”李鼎答說:“這個人是李客山新置的外室;人不好,李客山不會要她。”接著將朱二嫂的情形要言不煩地介紹幾句。

“有來歷就好。”四姨娘問說:“外頭有什麽人照應?半夜三更,得有人送才好。”

“有!能自由出入的幾個人,都在那兒聽我的信;把五姨娘的內侄女找來,馬上就可以走。不過,”李鼎想了一下說:“阿筠得我親自送了去。”

“我也是這麽想,雖是女孩子,到底也是咱們李家的一條根。”說到這裏,四姨娘的聲音都有些哽咽了。

“唉!四姨,怎麽你自己倒先傷心了?”

四姨娘也已想到;阿筠這一出大門,大半就要靠她自己了;雖然她很懂事,到底只是九歲的孩子,少不得要細細叮嚀,如果自己先就傷心,如何能哄得阿筠放心大膽去投靠素不相識的人家?所以趕緊眨了兩下眼,將眼淚忍了回去,擡起頭來,裝得沒事人似地,回到原處,招一招手,將阿筠喚到一邊有話說。

話實在很難說;四姨娘想了又想,覺得只有拿她當大人,或許還比較省事。

“阿筠,你可不許哭!你也很懂事了,以後更要像個大人的樣子。如今家裏遭了難,一時照料你不了;要把你托給一個人,你得爭氣,守規矩別惹人討厭。等事情過了,還接你回來,你聽明白了沒有?”

阿筠眼珠滴溜溜亂滾的一雙大眼睛中,含著一泡淚水,卻不讓它滾下來,點點頭說:“我明白。什麽時候接我回來?”

“那還說不定,也許三五天,也許三五個月。反正一定會來接你。”

“我可不去南京。”

“我知道。”四姨娘覺得最難措詞的幾句話已經過去,下面就好說了:“把你托出去的那個人,是跟李師爺好的;她是個寡婦,性子很爽直,你一定會喜歡她。人家管她叫朱二嫂,你可不能這麽叫!你得管她叫——。”

四姨娘還在斟酌稱呼;阿筠倒已經開口了,“管她叫朱二嬸?”她問。

“對了!”四姨娘異常欣慰,“你連這些規矩都懂,我就放心了。阿筠,你只記住,如今是遭難投奔人家,求人家幫忙照應;不比在家裏,有丫頭老媽伺候,凡是自己能做的自己做,別麻煩人家。”

“我知道。也許我還幫著她做事呢!”

“一點不錯!你就當朱二嬸是你嬸兒就對了。”

“那,”阿筠問說:“四姨給我的東西要不要交給朱二嬸?”

“這——,”四姨娘想了一下說:“你鼎叔叔會跟人家交代。”

十一

“鼎大爺,”朱二嫂不勝驚訝,但也很沈得住氣,“都快四更天了,你來一定有急事。”說到這裏才發覺燭火照不到的陰影中還有個人,“這個小姑娘是誰啊?”

李鼎將阿筠一拉,讓她進入光暈中,“叫人啊!”他說。

“朱二嬸!”阿筠的身子在發抖,聲音卻很清楚。

“不敢當!”朱二嫂一面拉著她的手,一面問李鼎:“是鼎大爺的小姐?”

“是我的侄女兒,小名阿筠。”李鼎答說:“我就是為了她來的。朱二嫂,能不能請你把她帶回無錫;在你那裏住一陣子?”

“當然!”朱二嫂遲疑了一下說:“只怕筠官住不慣。”

“不會的。”阿筠搶著回答說,“到了朱二嬸那裏,我會當作自己的家一樣。”

顯然的,她曾受過大人的教導,“只要你住得慣,在我那裏多少日子都可以。”

“謝謝朱二嬸!”穿著寬大長袍,裝束似男孩的阿筠,蹲下身去,垂著手請了個安。

朱二嫂知道,這是旗人很隆重的禮節,她的感受不僅止於不安,而是酸楚——嬌生慣養的大家小姐,一旦落難,就會這樣子做低服小,尤其是這麽一個冰雪聰明的女孩,不論是在豪門富戶,或者蓬門蓽竇,都會被父母視如掌上明珠,而竟不能不深宵出奔,踏上崎嶇世途,要處處委屈自己,看人臉嘴了。世上那裏還有比這再令人痛心之事?

當然,李鼎的感受尤為深刻;但他有比眼前情景更可悲的心事,所以能硬一硬心腸,說他要說的話。

“朱二嫂,”他壓低了聲音說:“有點東西,我交給你,請你替她收著,如果到了要變賣的時候,你也只管作主好了。”

“喔,鼎大爺!”朱二嫂急忙答說:“責任太重,我可擔不起。”

“不必你擔責任;什麽責任也沒有。請你就當你自己的東西那麽收藏好了。”李鼎又說:“阿筠很懂事,自己不會說出去的。”

朱二嫂料知推辭不掉,答一聲:“是!”隨又問說:“倒是些什麽東西啊?”

於是李鼎提過一個布包裹,解開來看,裏面除了一具黃楊木嵌花的鏡箱;一些福建漆套盒、七巧板之類的玩具,與一個書包以外,還有一個布制填木棉的娃娃。

“這個布娃娃裏面,”李鼎悄聲說道:“有十二粒東珠。”

“東珠?”朱二嫂從未聽說過這兩個字。

“就是珍珠,出在關東;比普通的珠子大得太大了,幾時你拆開來看了就知道。”李鼎又說:“這玩意,平常人家是沒有的。”

豈僅平常人家沒有,就在宮廷,也是珍物;李鼎怕說得太貴重了,朱二嫂會更覺得擔不起責任,所以還是將話沖淡了。即令如此,朱二嫂已有惶恐之感,“我也不必打開來看!”她說:“原樣不動鎖在箱子裏。”

李鼎不置可否;停了一下說:“阿筠,把你的胳膊讓朱二嫂摸一摸。”

阿筠立即伸出手臂,交替著往肘彎以上那一段指一指;朱二嫂便隔著她的衣袖捏了一把,入手發覺臂上是一道一道的緊箍,不由得奇怪。

阿筠不待她問出來,已將衣袖往上捋去;嫩藕也似的上臂,箍著五副蒜條金的鐲子;另一臂上,也是如此,一共十副。

“不是這樣,騙不過守門的。”李鼎說道:“朱二嫂,這些東西你慢慢變了價花……。”

“不會的!”朱二嫂搶著說:“過幾天,事情平定了,還是讓筠官原樣帶回去。”

“但願如此!不過萬一事由兒不順,朱二嫂,請你記著我這會兒的話,不必顧忌。”

“不!”朱二嫂使勁搖頭,“一個小姑娘能有多少花費,我還供養得起。”

“可是得累你照料。大恩不言謝,我也不必多說什麽!”李鼎蹲下身子握著阿筠的手,面對面地向她說:“鼎叔要走了!阿筠,你要聽朱二嬸的話,別淘氣!”

“嗯,我知道。”

“你別想家;朱二嬸家跟自己的家一樣。”

“嗯!”阿筠答說:“家裏也別想念我。我在朱二嬸那裏會很乖,很聽話。”

“這才好!”李鼎問道:“你忘了什麽事,或者有什麽話要我替你帶回去?你慢慢想!”

阿筠偏著腦袋想了一會說:“告訴玉桂,小花老愛一個人躲了起來,吃飯別忘了找它。”

“小花是一只小貓不是?”朱二嫂插嘴問說。

“是啊!”

“那,”朱二嫂說:“明兒個鼎大爺能不能派人把小花送了來?”

“好!我想法子叫人送來。”李鼎站起身來說:“阿筠,我要走了!得空我會到無錫來看你。”他的聲音已有些哽咽了。

阿筠不作聲,看李鼎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頓有一種孤獨的恐怖,“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卻又趕緊掩著嘴,含著淚水的兩眼看著朱二嫂,是那種怕是闖了禍,唯恐朱二嫂生氣的神色。

朱二嫂趕緊一把摟住,低下頭去偎著她的臉說:“別哭!哭腫了眼睛不好看;裏面還有人等著看你這個小美人兒呢!”

筠官也是爭強好勝的性情,一聽她這話,立刻覺得眼淚容易忍住了;從袖子裏去掏手絹,想起臂上的金鐲子,便即問道:“朱二嬸,把這些鐲子取下來吧?”

“箍得難受是不是?乖,你再忍一會,回頭替你取下來。”說著,從她手裏取過雪白的絹帕,為她拭去淚痕。

“來了小客人了!”

是彩雲的聲音,還有顧四娘。她們因為怕李鼎跟朱二嫂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話說,特意避而不出;李鼎既走,急於要來看看筠官是什麽樣子,雙雙擎著燭臺走了來。店堂裏一時燭影燁燁,笑語盈盈,將剛才那種淒清的氣氛一掃而空。

筠官先有些羞怯,但想起四姨娘教導她的話:“總要大方,才像個大人家的小姐。見了人千萬別畏畏縮縮地,一股小家子氣。”頓時將胸挺了起來,依從朱二嫂的指點叫“趙二嬸”、“顧四嬸”。

“長得好俊!”顧四娘問:“今年幾歲?”

“九歲。”

“倒像十一、二歲。”顧四娘停了一下說:“在我這裏總還要住兩天,別嫌臟。”

“顧四娘,你太客氣了。”

“不是客氣,是實話。大家怕都餓了,我去弄點兒點心來吃。”

顧四娘一走,便是彩雲跟筠官打交道了;“你猜我打那兒來的?”她問。

聽她微微帶怯的京東口音,布裙中紮腳棉袴,又梳了個“喜鵲尾巴”的發髻,筠官就知道了,“趙二嬸,必是打京裏來的。”她問:“我猜著了沒有?”

“一猜就著。我不但打京裏來,還見過你縉二叔。”

“啊!原來趙二嬸認得我縉二叔!”筠官頓感親切,一雙眼睛張得很大,又驚又喜地,“縉二叔的精神好不好?”

“看樣子還不錯。”彩雲又說:“他也跟我提過,說有這麽一個極聰明的侄女兒;現在才知道他說得不全。”

“怎麽呢?”

“他應該說又聰明又漂亮。”

筠官矜持地笑了;“趙二嬸,”她問:“你見過我家的李師爺沒有?”

彩雲看了朱二嫂一眼,點點頭說:“見過。”

“我想一定也見過。縉二叔在京裏,自然會去找李師爺。”

“對了!他們差不多每天都在一起。”接著,彩雲便就她跟李紳、李果在一起盤桓,揀可以談的情形,拉拉雜雜地說了些。

談到中途,顧四娘帶著丫頭端出點心來,是蓑衣餅與酒釀圓子;三大一小,團團坐下,都勸筠官多吃。她確是很餓了,但從小養成的規矩,那怕餓得眼冒金星,也決不能露出饞相來,吃了半飯碗圓子,一角蓑衣餅,才得五分飽,便搖搖頭斂手了。

“再吃一點兒!”朱二嫂知道她沒有飽:“筠官,把剩下的圓子吃了吧!那也是惜福。”

一說到這話,便帶著些教訓的意味;筠官趕緊答一聲:“是!”重新拿起羹匙,舀著圓子,慢慢送入口中。

“到底是大戶人家,真懂規矩。”顧四娘讚嘆著說。

“尤其旗下人家,規矩更重。”彩雲向顧四娘說:“四嫂子,你看出來沒有,旗下人家的姑娘,像男孩子。”

“是的。看得出來。”

“筠官,你聽見沒有?”朱二嫂說:“像男孩子你就得剛強一點兒;什麽都別怕。”

“是!跟著朱二嬸,我不怕。”

“你瞧!”彩雲笑道:“一張小嘴多伶俐?”她心中一動,不暇思索地說:“筠官,我帶你到京裏,去看你縉二叔。你看好不好?”

筠官不作聲,卻拿眼看著朱二嫂;是問她該怎麽回答的意思。

“你也想得太遠了!”朱二嫂看著彩雲說:“這會兒還談不到此,也許過兩天就回去了呢?”

“是啊!”顧四娘也說:“織造李大人一向厚道,人緣也好;想來不應該有什麽抄家的大禍。”

聽得最後一句,阿筠倏地擡臉,眼中有莫名的驚恐;家裏雖遭了那樣嚴重的禁制,但那哄著她,安慰她,從沒有人在她面前說過“抄家”二字;現在她知道了,原來這就是快抄家的樣子了!想起曾祖母講過的好些抄家的故事,誰被關了起來,飽受淩辱;誰被逼得上了吊?自己嚇自己,臉都黃了。

朱二嫂頗為不安,急忙向顧四娘使個眼色,“決不會有那樣的事!”她說:“天都快亮了,趕緊睡吧。”

於是彩雲幫著將阿筠的一副鋪蓋提了進來;大概是因為國喪的緣故,素色細布的被面,被裏與褥子,還有一床羅剎國來的呢氈。

“跟你睡吧!”朱二嫂說。

原來她們倆住一間客房,一大一小兩張床;朱二嫂半主半客的身份,自然將大床讓給彩雲睡;阿筠理當與彩雲一床。

“好啊!”彩雲欣然答應;為阿筠疊好被筒,又為她脫衣服,這時朱二嫂才想起纏在她臂上的蒜條金。

“彩雲,”朱二嫂說:“筠官胳膊上有東西,你替她取下來吧!”

“原來是這些東西!”彩雲將卸下來的十只金鐲子交給了朱二嫂,心裏在想,自己說要帶她去見李紳,這話可能說得不合時宜,擋了朱二嫂的財路。

不過,她倒是真喜歡阿筠;朱二嫂聽她們上了床還一直小聲在交談;時而還有阿筠的笑聲。她心裏在想,彩雲跟阿筠投緣,或多或少是由於李紳的緣故,有那些金珠伴隨著阿筠,自己的責任甚重;能讓彩雲帶著她去投奔李紳,其實不失為一個妥當的辦法。

當然,這都要看李家到底是不是遭了禍;遭了多大的禍,才能定規。

※※※

情勢是越來越嚴重了。交代一直辦不清;三十年織造,幾度巡鹽,幾千萬銀子從李煦手裏經過;盤庫查帳,豈是三五天可了之事?

“交代一天不清,旭公,只好委屈你一天。”藩司李世仁是只笑面虎,滿臉歉咎地說:“上頭的嚴命,真正叫沒法子!”

所謂“上頭”是指查弼納;他跟年羹堯至交,而年羹堯如今正鴻運當頭;有此極硬的靠山,行事過分些,亦自不妨。這一層,飽經世故的李煦,自然明白;被軟禁在烏林達家,並無怨言。

“可是,宗兄,”李煦說道:“妻孥何罪?能不能高擡貴手,放松一步?”

“言重,言重!旭公,我實在已盡了力,但也碰了釘子。”李世仁說:“為了在那個丫頭家抄出一箱首飾,連王副將、蔡大令都受了處分;嚴諭門禁格外加嚴。真正叫沒法子!”

李煦嘆口氣,眼淚往肚子裏咽。特為遣來伺候的福珍,看在眼裏,好不傷心;等李世仁走了,悄悄說道:“老爺,要不要找大爺來談談?”

“行嗎?”

原來李煦不但被軟禁,而且禁止接見家屬;但福珍卻找到一條路子,由撫標派來看守的一棚兵,由三名把總輪流值班,其中一名朱把總每見福珍進出,必定找個藉口,留住她說幾句話。福珍長得不好看,但為人熱心誠懇,只要跟她談過一兩次,就會樂於親近;即由於有這麽一點點情分,便有了可乘之機。

“行不行還不敢說,我去試試看。”

其時日色將西,已到了晚飯時分;福珍將為李煦所預備的蟶幹燉肉,盛了一大碗,悄悄到了門房,飯還未開,七八個官兵正在閑談,看到福珍,自然是朱把總第一個起來招呼。

“給各位添菜。”她將一碗肉擺在方桌上,“不夠我再盛一碗來。”

“夠了,夠了,多謝,多謝!”

“謝倒不用謝!不值錢的東西。不過,我有件小事,拜托總爺。”

“說吧!”

“能不能請到外面來談。”

“行,行!”朱把總一疊連聲地說。

到了院子裏,福珍問道:“總爺什麽時候值班?”

“今天的班不好,後半夜。”

“後半夜才好。”福珍笑著,輕聲問說:“總爺能不能放個人進來?”

“是誰?”

“我家大爺。”

“看你家老爺?”

“那還用說?總爺,讓他們父子倆見一面,也是陰功積德!我家老爺想兒子都快瘋了。”

朱把總沈吟了一下,毅然決然地說:“好吧!”

“多謝總爺!”福珍很高興地說。

“怎麽?謝我就是這麽一句話?”

福珍不由得一楞,“那麽,”她問:“該怎麽謝你?”

“你,”朱把總輕聲說道:“到我該班的時候,陪我聊聊行不行?”

福珍心一動,看朱把總長得憨厚,亦未免有情;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女孩子這副模樣,事情便有望了;朱把總又輕聲問一句:“怎麽樣?”

“今天不行。”

“那天行呢?”朱把總急忙問說。

“到你娶我的那天!”說了這一句,福珍掉頭就走;深怕自己那張羞紅了的臉,讓旁人看到。

一陣風似地到了專供李煦住的那座院落,站停了先勻勻氣,摸摸臉上不發燙了,方始進房告訴李煦:“行了!不過得後半夜。”

“就是後半夜才隱秘。”李煦在福珍端肉去門房之後,有一個以前所沒有的想法,急於跟李鼎見面深談,便即問道:“你預備什麽時候去找大爺?”

“伺候老爺吃完飯再去。”

“不,不!天黑了,多少不便;也怕找不到大爺。你這會兒就去吧!”

李鼎是寄住在一個朋友家,離得不遠;很快地就說好了,午夜過後的醜正時分準到。

※※※

父子相見,先是黯然無語,繼而是李鼎哭了。自恨無用,今日之下竟然無法為父分憂;李煦不免著急,“這不是哭的時候!”他說:“你沈住氣,我有極要緊的話說。”

“是!”李鼎強忍眼淚,屏息靜聽。

“事情到了這地步,非釜底抽薪,在京裏活動不可。我想親筆寫個摺子,跟皇上求恩:這個摺子要請怡親王代遞。你先到南京,跟你四表哥商量;他是皇上交給怡親王照看的人,看他是何主意。由他請怡親王代遞,還是你自己進京去一趟?”

李鼎想了一會答說:“我進京去面求怡親王,似乎更紮實;只是爹在這裏——。”

“你別管我。”李煦問說:“宜士該回來了吧?”

“是明天到。”

“得要好好安置他;咱們眼前就只有他這麽一個要緊的人了。”

原來查弼納轉來的上諭,指名沈宜士與錢仲璇,亦必須看管;因為據報李煦的虧空,與此兩人密切有關。所以李煦所說的“好好安置”,意思就是得找一個妥當的地方,容沈宜士藏匿。這一層,李鼎已有了安排,卻不便說破;他是決定將沈宜士送到天輪那裏——天輪庵中的不動產很多,找一處隱僻的屋子供沈宜士居住,並不為難。

“已經找好地方了。”李鼎答說:“蘇州耳目眾多,我把他安排到吳江去住。”

“也好。”李煦又說:“明天你找福珍商量,務必讓沈宜士也能跟我見一面。”

“是!”李鼎緊接著說:“爹要寫摺子,請趕快動手吧!我得趕五更天朱把總交班以前走!”

於是父子倆挑燈磨墨,鋪紙抽毫;李煦心亂如麻,文思艱澀,久久不能成一字,擱下筆廢然說道:“不行,我明天寫好了,讓福珍送出去給你。”

這一來,便有工夫談家務了。李鼎能夠自由出入,每天總回家看一趟;但越來越視為畏途,因為一到家,沒有一件事不是令人頭痛發愁的。本來還有四姨娘撐持,多少還有個商量;自從錦葵家被抄,不但心疼那辛苦積聚的一箱首飾,而且還得看二姨娘冷嘲熱諷的臉嘴;他人口中不言,也多少有些幸災樂禍的神情,以致四姨娘中懷郁結,一洩了氣,竟什麽事都懶得去管、懶得去想,使得李鼎的處境,更加為難。

為了怕父親著急,李鼎還不敢道破實情;只揀比較能令人寬心的事,說與老父。最後談到阿筠,已隨朱二嫂去了無錫;李煦訝然問道:“那裏出來一個朱二嫂?為什麽不把阿筠送到曹家?”

“爹不記得朱二嫂?那年吃她的船菜,爹還叫了她到中艙來,當面誇獎過她——。”

“喔,我想起來了!她的雞包翅做得最好。我記得是個寡婦。”

“是的。如今跟李客山很好;還替她在無錫租了房子——。”

“那不成了客山的外室了嗎?”

“也可以這麽說。這朱二嫂,人倒是挺義氣的。”

“不管義氣不義氣,把阿筠交給她,總非長久之計。我看,你到南京,就把她帶了去吧!多少也免了後顧之憂。”

李鼎不便說,阿筠自己不願寄食於曹家;含含糊糊地答道:“這件事,爹就別管了。我自會料理。”

說到這裏,只聽簾鉤微響,福珍進來悄悄說道:“大爺該走了!朱把總派人催來了。”

“就兩件事,一件是遞摺子;一件是安置宜士,再想法子讓他跟我見面。”

“是了!”李鼎站起來請個安,“爹我走了。”說完,頭也不回地往外走;他怕看到老父傷感的臉色。

※※※

“唉!”李煦不勝傷感地,“做夢也想不到,會落到這樣一個地步。宜士,我常在想,只好歸之於劫數。在劫難逃,我也認了;但願有生之年,能容我到先帝陵上去痛哭一場。如今看來,這個心願也成了奢願了。”

“旭公何出此言?局勢固然棘手,一步一步清理,也不見得會有什麽大不了的事。虧空畢竟是虧空——。”

“不!”李煦打斷他的話說:“蔡老大今天來看我,談了一上午。查弼納的意思,似乎想致我死地。”

沈宜士吃驚問道:“他是怎麽看出來的呢?有什麽跡象?”

“有的。查弼納在翻幾樁老案——。”

老案一共三樁,不是中飽,便是侵吞;當時帝眷正隆,即使派人徹查,也是虛應故事,不了了之。如今再翻出來清算,便可大可小了。

“蔡老大跟我說,兩江督署有個朋友姓何,當年進京投親不遇,落魄他鄉,受過我的好處;送了他一百兩銀子才得回家。我都記不得有這回事了,居然承何朋友念念不忘。他跟蔡老大也熟,寫信告訴他說,勸我找個人出來頂一頂,把這三樁老案,一肩挑了過去;他再在督署設法化解,可保無事。”李煦接著又說:“宜士,你是不能出面的人,倒替我畫個策,看能找個什麽人出來頂?何朋友那裏應該如何致意?”

“姓何的,不過送他千把銀子;現在有六萬銀子在江寧,撥一撥也很方便。倒是頂這三樁老案的人,不容易找!不相幹的人,根本頂不下去;頂得下去的,又不見得肯頂。”沈宜士考慮了一下說:“我看只有一個人可以。”

“誰?”

“我!”沈宜士指著自己的鼻子說。

“宜士!”李煦很不高興地說:“相知多年,你怎麽還會這樣子看我?”

沈宜士大為詫異,“旭公,”他說:“恕我直言,我不知道旭公在說些什麽?”

“你當我取瑟而歌,把蔡老大的話說給你聽,是希望你能出面替我去頂?”李煦激動地說:“我一生卑視這種小人行徑!宜士,你居然如此看我,太教我傷心了!”

聽明白了,沈宜士越發詫異,真想不到會惹起這樣的誤會。不過,看李煦那種須眉翕張,惱怒非凡的神情,倒越覺得他確可佩服;事到如今,用心還是正大厚道;值得為他頂罪免禍。

於是,他平靜地說:“旭公太多心了!相識多年,我豈能不知旭公的用心。其實,我也是順水人情;反正我也是案中有名的人,不知三更半夜,或者清晨黃昏,緹騎忽至,仍免不了榔鐺入獄;倒不如光明磊落去自首,索性把那三樁老案,挑了起來,也不見得能增我多少罪過。何況兩江督署,還有那位何朋友在照應。”

聽他這番解釋,李煦才知道沈宜士真的是夠義氣;自己那樣疑心,不但埋沒了他的一片心,而且小看了他的為人。

念頭轉到這裏,愧感交並,“宜士,”他流著淚說:“你如此待我,教我何以為懷?”

“旭公!國士待我,國士報之;我不過行我心之所安而已。”沈宜士又正色說道:“何況為利害著想,總要留個人在外面,才好多方設法。如果我不了,旭公亦不了,一起跌了進去一鍋煮,彼此無益。旭公倒平心靜氣去想,我這話是不是呢?”

李煦點點頭,接受了他的看法;沈吟了好一會,方始開口:“如今我是一無所有了。不管動產不動產,必都查封抵補虧空。宜士,你知道的,有句話我一直不肯說;虧空鬧得這麽大,當時兩淮總商耍賴,軟哄硬求,少繳了不少,也是事實。事到如今,倘或我傾家蕩產,還不能彌補虧空,他們也應該發發善心,替我擔點責任。不然,逼得我和盤托出,他們也未見得可以置身事外。這番意思,我想請你替我寫封信到揚州。”

“是的。”沈宜士答說:“我在揚州也隱約跟總商們談過。想不到事情糟到如此,自然不必再有什麽顧忌;這封信我回去就寫。”

“寫了就發,不必再送來我看,徒費周折。”李煦又說:“範芝巖的十萬銀子,兩萬由四姨娘提了去,如今也不知道現在那裏了,只有等她行動能夠自由了再說。至於剩下的八萬銀子,也不必彌補虧空;大家分一分,用來活命。”

說著,李煦坐到書桌邊,提筆寫了一張單子,分配那八萬銀子。杭州的兩萬,以一萬送沈宜士養家;另外一萬酌量散給存銀的小戶。江寧交由曹家代替的六萬,以兩萬送兩江總督衙門的“何朋友”,請他代為上下打點;還震二奶奶兩萬:多下的兩萬,請曹俯代為放息,在官司沒有了以前,供李鼎的衣食所費,動息不動本。

“宜士!”他說:“你別笑我,我還存著一個妄想;如果官司能了,我還要活動活動,不能不留著那兩萬銀子作個‘本錢’。”

沈宜士尋思,這可真是妄想了!不過妄想也是希望;他能存著這個希望,總是有益無害之事;因而附和著說:“是,是!老驥伏櫪,雄心未已。”

“宜士!”李煦很認真地說:“別看我老,精力未衰;果然有機會,還可以賣一番氣力。”

“是的。機會一定有的。”

“但願有機會。”李煦在單子後面加了一句:“付鼎兒照此辦理”;隨即遞給了沈宜士。

看到他名下有一萬銀子,沈宜士便即說道:“旭公,我追隨多年,受惠甚多;在紹興已置了兩百畝田,跟親戚合開了一家酒坊,把妻兒送回家鄉,也足夠他們溫飽的了。這一萬銀子,我先取兩千,作為安家之用;餘下八千銀子,作為暫時寄存,以備緩急。”

李煦知道他是故意這麽說;其實只肯收兩千。想到賓主相待數十年,原以為一生辛勤,有一段桑榆晚景;不想是如此的收緣結果!而在患難之中,沈宜士越見義氣,令人更增感傷,不由得又老淚縱橫了。

“旭公,”沈宜士的心境也很不平靜,無法相勸,只談正事:“揚州的信,我照尊意去辦;我自己也要安排家務,從明天起,我到世兄替我找的地方去住兩天,一等料理事畢,立刻到吳縣衙門去投案。如果這兩天蔡大令來,不妨先跟他招呼一下。”

李煦點點頭說:“能拖一天是一天。我此刻心亂如麻,也拿不出什麽主意;反正一切聽天由命!”

“好在客山也快回來了。有他跟世兄照應;旭公可以放心。”他起身說道:“如果沒有別的吩咐,我且告辭。”

想到此夜一別,不知何日才得相見?李煦神魂飛越,戀戀不舍。沈宜士倒還看得開;作個揖瀟瀟灑灑地走了。

※※※

看到父親開出的單子,又聽沈宜士說了即將投案頂罪的經過,李鼎也跟他父親一樣,心亂如麻,雙眉擰成一個結了。

“我一個人怎麽撐得住?還要上南京,也許還要進京;這裏交給誰呢?”

“只有托‘甜似蜜’。”沈宜士說:“我也聽說了,他居然很賣力,很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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