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廢東宮的那一次。”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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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祀當然記得,那一次是先帝一生唯一的一次失去常度的激動,十五年前,在巡幸途中;一生下來就被立為太子的二阿哥胤礽,深夜窺探黃幄,竟有篡弒的痕跡,先帝驚痛莫名;第二天召集大臣,細數胤礽的悖亂荒逆,讓他一次又一次地失望;想到自己一手整頓的天下,將毀在不肖之子手中,且哭且訴,一時摧肝裂膽般震動,竟致仆倒在地。

廢了太子,大位自然有皇子覬覦;先帝目擊諸子各懷私意,邀結黨援,痛心之極,曾經引用戰國策上的故事,說他死後,大家會把他的屍首丟在幹清宮不管,束甲相攻,爭奪皇位。恂郡王所指的就是這件事。

胤祀回憶過去,想到眼前,忽而萬念俱灰,忽而血脈僨張,那股排蕩沖湧之氣,要費好大的克制功夫,才能勉強壓服。

“我也知道阿瑪的話,決不能不聽;可是,那口氣咽不下。太便宜他了。”

若說當今皇帝太便宜,那麽最吃虧的自是恂郡王。他最不願談這一點;最希望的是,根本想不到這一點。為了急於要找件事去移轉他的思緒,將記憶極新的一個人提出來談。

“聽說胡鳳翚想當蘇州織造。八哥,你聽說了沒有?”

聽得這話,套間中的李紳屏住呼吸,側著耳朵聽;只聽胤祀平靜地說:“聽說了。不過不是胡鳳翚自己想當織造。”

“莫非有人要他去當?”恂郡王問的,恰是李紳心裏要說的話。

“是的。”

“誰呢?”

“你想還有誰?”

難道是皇帝?李紳這樣在想;耳中飄來恂郡王的一句話:“那是什麽用意呢?”

“那還不容易明白?”胤祀冷笑了一聲。

“是去做他的耳目?”

“豈止做耳目!是去做鷹犬。第一個要對付的是我。”

“這是怎麽說?”恂郡王不解地問,“要對付你,跟派人到江南,有何關系?”

“查我扈駕南巡幹了些什麽?不過,胡鳳翚未見得會聽他的話。”

“何以見得?”

“胡鳳翚的為人,我太清楚了。”胤祀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他很怕他。”

李紳心想,上面一個“他”指胡鳳翚;下面一個“他”指當今皇上,語氣是很明白的;但涵義卻費解,甚至不通。如說胡鳳翚很怕皇帝,應該唯命是從才是;何以反說“未見得會聽他的話”?

就因為這個疑團分了心,以致漏聽了外面的話;等他警省過來,重新側耳凝神時,只聽恂郡王在問:“你看他還有什麽法子對付我?”

“誰知道?”胤祀答說:“有那個賊禿在,什麽傷天害理的事,都幹得出來?”

這是談到文覺了,李紳越發全神貫註;但好久沒有人說話,只聽得蹀躞之聲,便又從門縫中去張望,只見是恂郡王負著手在踱方步。胤祀是一杯在手;卻又不喝,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麽?

“八哥!”恂郡王走到他面前站住;等胤祀擡起頭來,他說,“把那個賊禿宰了怎麽樣?”

“怎麽宰法?”

“聽說那賊禿常常到處去逛;派人截住了他,切他的腦袋。”

“恐怕不容易。”胤祀搖搖頭,“等你一派人,恐怕馬上就有人釘住你的人了。”

一聽這話,李紳悚然心驚;原來恂郡王府,已被監視,何人出入,自然都在窺伺者的眼中。說不定文覺在此刻便已知道了他的行蹤。

“再談吧!”他聽見胤祀在說:“諸事忍耐!”

“八哥!你別勸我;你得勸你自己。”

“哼!”胤祀自嘲地冷笑,“我勸你,你勸我,都是一個忍字。但願能忍得下去。”

說完,有腳步漸漸遠去;寂而覆起,李紳聽慣了的,是恂郡王的步履。

“縉之!”

“在這裏!”李紳從套間中走了出來;只見恂郡王茫然地望著他。

“胡鳳翚的情形你聽見了吧?”

“沒有聽清楚。”李紳很誠實地回答:“聽到八貝子說,胡鳳翚很怕‘上頭’,可又未見得會聽‘上頭’的話,覺得很費解;心裏一嘀咕,就沒有聽見。”

“你要聽下去就明白了。胡鳳翚很怕他的‘連襟’,就不能不多方結納;更不敢把人都得罪完了,為的是留個退步。這些話——,”恂郡王停了一下問說:“你明白了吧?”

李紳明白了,必是胡鳳翚早就在暗中巴結上了胤祀;而且關系不淺,胤祀才能相信胡鳳翚不會出賣他。

“照此看來,家叔的差使,是保不住的了。”

“只有一個法子可以保住。”

“是!”李紳大為興奮,“請王爺明示。”

“讓李煦上個密摺,說八貝子如何如何,不就保住了嗎?”

李紳大為失望,“那怎麽行?”他說:“家叔怎麽樣也不能做這種事。”

恂郡王嘉許地點點頭;但臉上卻有愁容:“愛莫能助,為之奈何?”他問。

李紳原是有準備的,便即答說:“王爺如肯賜援,我替家叔求王爺一件事。”他停了一下才又開口:“不過,實在也難以啟齒。”

“說,說!患難相扶,沒有什麽不好說的。”

“家叔在這個差使上,三十年了;他手頭又松,日久月累,虧空不少。一旦奉旨交卸,不知道這個窟窿怎麽樣才補得起來,”說到這裏,李紳停了下來,看恂郡王是何表示,再作道理。

“他有多少虧空,只怕有二、三十萬吧?”

難得恂郡王自己說了出來;李紳如釋重負,輕快地答一聲:“是!”

“那麽他要我幫他多少忙呢?”

“這,”李紳答說:“自然是看王爺賞下來,還差多少再想法子湊,何敢事先預定。”

意思也很明顯了,這筆虧空的彌補,主要的是要靠恂郡王。恂郡王很沈吟了一會說:“我幫他個十萬八萬,也還拿得出來。可是,縉之,你總知道,如今不但糧臺上我已經指揮不動;就指揮得動,也不能拿公款賣交情;只有用我自己的款子。十萬、八萬現銀惹眼得很;何況,我的私財出入,自有人在替我登帳;撥這麽一筆款子給你叔叔,是瞞不住人的。倘或疑心是我托你叔叔在江南招兵買馬,這可不是說著玩的事!”

一聽這話,李紳既喜且憂;一時也想不出善策,只好先道了謝再說。

於是他垂手請了個安說:“王爺厚賜,感何可言。這筆款子該怎麽撥,容我籌畫妥當了,再來回稟王爺。”

“好!”恂郡王說:“這件事你不必跟第二個人說。”

“是!”

※※※

“告訴了我,不就違背了恂郡王的意思了嗎?”

“不!他是說王府裏面,別跟第二個人說。”

“麻煩就在這裏!”李果很快地接口:“恂郡王有多少私財,置在何處?由那裏可以劃撥?只有王府的帳房才能提得出辦法。如今有這麽一個交代,你不便跟人去商量;光是咱們打如意算盤,那怎麽行?”

一聽這話,李紳楞住了;怔怔地望著李果好半天,才說了一句:“看著錢不能到手,不是笑話嗎?”

“世上偏偏就有這種事。不過,這也不是太急的事,咱們慢慢想。”

“夜長夢多,又是這麽一筆鉅數,不早早掌握住,實在放心不下。”

李果默然;心裏在說:我又何嘗不是這麽想,不過,你已經在著急了,我不能不說兩句寬寬你心的話。

正當愁顏相向,一籌莫展時,只見張五喜孜孜地走了進來;當然,一看到他們倆的臉色,他的笑容也消失了。

這使得二李都意會到,焦憂已現於形色,李果首先裝作沒事人似地,微笑問說:“五兄有什麽得意的事?”

“你不是去看在刑部當差的親戚去了嗎?”李紳亦問:“想來是趙二虎有救了?”

“一點不錯!”張五答說:“趙二虎大概可以不死。不但不會死,而且今年秋天就可以放出來。”

“有這麽好的事?”李紳不免詫異,“莫非他不是故殺;也在恩赦之列?就算適用恩赦條款,也只有減等,何能釋放?”

“與恩赦無關,是新例,本來勾決只分三項;年前新皇帝面諭刑部尚書,應該加留養、承祀兩項——。”

原來斬罪重犯,分為立決與監候兩種;斬監候的犯人,每年由各省造冊,報送刑部,由秋審處主持,召集九卿翰詹科道,在***外朝房,會同審核,分為“情實”、“緩決”、“可矜”之類,分別造冊,呈候禦筆親裁,名為“勾決”。情實當然必死;緩決、可矜就起碼可多活一年;到明年再判死生。

如今嗣皇帝為推先帝矜獄之仁,特命增加留養、承祀兩項;只要合乎條例,亦可不死。

“條例呢?”李紳問道:“已經擬定了?”

“是的。年前就擬定了,一開印就出奏,作為新君即位改元的恩典之一。”張五又說:“照條例,趙二虎是合乎留養的規定的。”

接著,他便談新訂的留養條例,凡死罪人犯,父祖年在七十以上,或有痼疾殘廢,而又別無兄弟可以侍奉著,準予列明案情理由,另外造冊;如果奉準,枷號兩月、打四十大板釋放回家。如果是命案,另罰銀二十兩給死者家屬。

“但是,有幾種情形是不準的。如果本來有兄弟、出繼給人,可以歸宗來侍親,就不準留養;或者,忘親不孝,曾經為父親趕出去過的,忤逆有案的,留了亦不見得能奉養,所以也不準。再有一種,死者亦是獨子;當然不準留養,否則就不公平了——。”

“慢慢!”正當張五說得起勁時,李紳打斷他的話說:“我聽彩雲告訴我,死者就是獨子。”

此言一出,張五頓時變色;倒像他本人就是趙二虎似地。見此光景,二李也替他難過,可是都有愛莫能助之感。

“倒沒有想到這一點。”張五是一種絕望的聲音,“看起來仍舊不免一死!”

“你別著急。”李紳趕緊說道:“也許我沒有聽清楚;先把事情弄明白了再說。”

“再有,也還有別的法子。”李果也說:“如果我是秋審處的司官,一定把趙二虎列入可矜這一類;至多充軍,過兩年花錢贖罪就是。”

由於他們這樣爭相安慰,張五已涼的心又熱了起來;點點頭說:“對!先把事情弄明白再說。明天我再跑一趟通州。”

“五兄,”李果半正經、半玩笑地說:“你這樣熱心,大鳳非舍身相報不可。”

“是啊!”李紳笑著接口:“前明的風氣,兩榜及第之後,‘起個號、討個小’。我看今年秋天,五兄必是雙喜臨門,金榜金屋,兩俱得意。”

“那裏的話?”張五微微發窘,“大的還沒有;何能先弄個小?”

“這也無所謂。大鳳如果舍身相報,也不會一定要爭個張府上姨奶奶的名分。”

“不談,不談!”張五亂以他語;卻也是正經話:“縉之先生看過恂郡王了?”

“不但見了恂郡王,還看到了八貝子。”李紳將所見聞,又簡要地講了一遍。

“五兄,你有什麽善策?”李果問說。

“十萬銀子不是一個小數目,若說私下相贈,就沒有邏卒環伺,也不容易瞞人耳目。以我說!索性,”張五頓了一下,方始說出口來:“索性跟文覺打個招呼。”

這個建議似乎有些匪夷所思;是不是行得通,一時無從判斷。二李對望了一眼,都在考慮如果向文覺明說,會發生怎麽樣的後果?

李果是往好的方面想;李紳是往壞的方面想,因此他主張慎重。“此事又關系到恂郡王,似乎不能造次。”他說:“請五兄再想想,還有更好的辦法沒有?”

“再有一個辦法,”張五又說:“不知道恂郡王可有值錢的書畫骨董?以此折價,比較不顯眼。”

“書畫骨董還不好。”李果接口:“如果是首飾就好了。”

他這話更是空言,恂郡王再慷慨,也不能以王妃的首飾相贈。所以李紳與張五都不曾接口。這件事一時談不出結果,只有擱著再說。

張五換了個話題:“李先生預備什麽時候去看文覺?”

“明天。”

“其實要為縉之先生推辭,倒有個好藉口,就說手摔壞了,動不得筆。”

“對!”李紳先就表示滿意,“這個主意好!回頭我還得去找傷口,索性弄根帶子,把右手吊起來,裝得像一點。”

李果亦以為然,“好!”他點點頭,“我就這麽說。”

※※※

等他說完,文覺笑了;是顯得得意的笑。

“我早就知道,他不肯寫的。他很為難。為尊者諱,也是人情之常。”

“我倒看不出他這樣的意思。”

“你看不出,我想得到。”文覺問道:“你知道他是在那裏摔的跤?”

一聽這話,李果心裏便是一跳;只好鎮靜地答說:“不知道。”

“那麽,我可以說吧,是在恂郡王府。”

等他說破了,李果倒也不在乎了,“是的。”他故意這樣說:“前兩天我到通州,就聽說他要去看恂郡王。”

賓主之間,格格不入;李果的性情,也是剛直一路,對文覺雖有濃重的失望,但並不存著希冀之想,所以無可留戀;徐徐起身,預備告辭。

“何妨稍坐。”文覺說道:“十年故交,萬裏家山;讓你白來一趟,我心裏實在很難過。客山先生你說,你一定要說,我怎麽才能幫你的忙?”

李果心中一動,想起張五的建議;但同時也想到李紳告訴他的,胤祀罵文覺的話:有這個賊禿在,什麽事都幹得出來。倘或因此而貽禍恂郡王,似乎所得者小,所失者大。所以這個念頭旋起即滅;另作盤算。

“看起來敝居停的前程是保不住的了。不得已而求其次,還請覺公格外援手。”李果緊接著說:“三十年來,賓客數千,敝居停在應酬上的開銷,不在少數;將來交卸之事,恐怕很難善了。到時候要請覺公鼎力斡旋。”

文覺聽完,點點頭說:“我必盡力。客山先生你自己呢?亦該有個打算才是。”

“我是懶散慣了的。不必再作什麽打算了。好在兒婚女嫁,生平願了;有百畝負郭之田足以安我餘生了。”說罷,李果站起來告辭。

辭回客棧,只見李紳的從人送上一封信,說是他陪張五到白雲觀“會神仙”去了;白雲觀離天寧寺不遠,今夜宿在張五那裏。信末又說,遇見“神仙”是不會有的事;卻很希望遇見李果。

李果一個人在客棧裏也很無聊,毫不考慮地決定實現李紳的希望;雇了一輛車,帶著小廝福山,出了西便門,只見迎著黃塵落日,車馬如雲,都是去“會神仙”的。

原來這天是正月十八日,燕九的前夕——正月十九,京中稱為“燕九”,相傳是元朝長春真人邱處機的生日。邱處機成道之處,就在西便門外的長春觀,但大家都叫它白雲觀。從正月初一起,白雲觀中便是游人不絕;至正月十八而極盛;因為相傳神仙在這天夜裏,會下凡到白雲觀;或者化做羽士,或者化做乞兒,有緣的便得相會;無緣的交臂而失。當然,有緣遇著神仙,即或學不到點鐵成金的秘法;亦總有很大的好處,所以真有些人想來碰碰運氣;還有些人則別有用心,譬如故作神秘、露那麽一點點游戲人間的“仙”姿,好騙人來上當,村婦鄉姑失身而猶以為結了仙緣的,亦不算一件稀罕的事。

李果在京裏度過年,燕九來逛白雲觀,卻還是第一回。一進門便詫異,只見有個道士,手抱一把拂塵,斜面向上,目不轉瞬;一張嘴歪著、口涎如線,不斷地往下掉;旁邊圍著好些人看,卻不知看的什麽?

是一群瘋子!李果心裏在說;卻忍不住悄聲問旁人:“是怎麽回事?”

“裝神弄鬼哄人的。”那人低聲回答。

李果恍然大悟,便不再多看了;信步往前,進了外院,迎面一座白石橋;橋下幹涸無水,卻有無數銅錢。再細看時,東西各有石室一間,居中盤腿坐著一個著藍布道袍,白髯飄拂的道士,面前懸著一個笆鬥大的鐘;鐘前面是一道亮紗的幃簾;簾外掛著碗大的一個木錢,方孔如拳,影綽綽看得出木錢上刻的是“康熙通寶”。

這是李果曾聽人說過的,是白雲觀道士的斂財之方;道是投錢能穿過方孔,可博一年順利。李果心中一動,便問福山:“掏幾個錢給我。”

等從福山接過一把制錢;李果便心中默禱:如果居停得以安然無事,三錢皆穿孔而過。

由於李煦好養馬,好射鵠子;所以李果也練過“準頭”,取一枚制錢在手,身子半側著凝神息氣,相準了地位,扣準了手勢,將那枚制錢飛了出去,只聽得“當”地一聲;接著便是游客暴喝一聲采。

原來他那枚制錢,不但穿過木孔;而且還因為勁道很足,所以隔著紗幃,還能擊鐘而響。

李果心中一喜,第二枚就更用心了;居然又博得一聲采。這下,他就不僅是喜,竟是大起戒慎恐懼之心了。

李果心裏隱隱浮起一個想法,李煦的命運,此刻就握在他手裏,如果再投出去的那枚制錢,能夠穿過方孔,李煦的難關便過得去了。

這樣想著,不由得手心發潮;他使勁將手掌在衣服上擦了兩下,拈起制錢,比了又比;最後也不知是怎麽才脫了手,又聽得“當”地一聲;面對著觀眾欽佩羨慕的眼光,他的感覺不是得意,而是輕松無比,就像越山度水、經年跋涉,終於到了地頭那樣。

滿心歡喜,多得渴望有人來分享;擡眼望了一下,隨即手指著茶棚說道:“你去找一找縉二爺跟張五爺;我在那裏等。”

福山答應著,將旱煙袋及衣包,交了給主人,鉆到人叢中去找李紳與張五;李果便在茶棚子裏挑了張顯豁的座頭,要了一壺香片,一面抽水煙;一面回想投錢的經過,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

“你老貴姓?”

正想得出神的李果,驟聞此聲,倒嚇一跳;定睛看時,是個瘦弱的中年人,透著一臉的神秘與好奇,不免詫異。

“敝姓李。”

“啊?”那人側著耳問:“呂?”

李與呂,一是抵顎音,一是撮口音,何致誤聽?李果再看到此人的臉色,恍然大悟,便開玩笑地答說:“我對別人是姓李;對你就姓呂了。”

“真個的!”那人又驚又喜,睜大雙眼,手扶桌子,瞪著李果;忽然,他仿佛醒悟了似地,退後一步,整整衣襟,是預備要行大禮的樣子。

這一下,李果卻真的吃驚了!倘或他真個以為遇見了呂洞賓,磕下頭去;那一下笑話可就鬧大了。

不過,他也知道,這時候分辯無用;越分辯可能使他越相信。而且分辯的聲音,先就會招來一群看熱鬧的人。窘迫之下,自然而然地一伸手先做個阻攔的姿勢;接著,急出兩句話來。

“真人不露相!”他說:“只有你一個人跟我有緣。”

這兩句話很管用,居然將那人鎮住了,“是,是!”他低聲而馴順地,“大仙——。”

兩字出口,一聲失笑;李果轉臉看時,身邊竟是張五,不由得也笑了。

“你怎麽來的?我竟不曾留意。”

“你只跟他一個人有緣,對我自然不會留意。”

見此光景,那人才知道自己被戲弄了,趕緊溜走;李果與張五相視大笑;笑停了,李果問道:“縉之呢?”

“人太多,擠散了。我想來歇歇腿,喝喝茶;沒有想到你居然成仙了。”張五又說:“你看見信了?”

“自然是見了縉之留下的信,才來的。我讓福山去找你們了!”李果一想到投錢那件事便興奮:“五兄,我今天遇到一件怪事——。”

等他說完,張五也大受鼓舞:“天下事未可逆料!譬如——,”他是想拿當今皇帝出人意料地接位來設譬,話到口邊才想起是絕大忌諱,所以頓了一下才說下去:“不然,怎麽會有放翁的那兩句詩呢?”

李果也是這麽想,默默念著“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句子;心境更覺開朗了。

就在這時,只見張五起身離座,匆匆奔了出去;李果定睛一看,大為驚異,不由得自語:今天的巧事太多了!

巧的是,彩雲、大鳳會跟李紳在一起。他們是讓福山找了來的;一進茶棚子,彩雲大大方方地招呼過了,坐定下來,張五卻又忙著張羅,買了好些點心,殷殷勸客。亂過一陣,方能細談遇合。

原來是大鳳的主意,不知是她真不放心二虎,想急著要來打聽消息;還是找個藉口來看張五,或者“燒香看和尚,一事兩勾當。”總之,要到京裏來的意思很堅決,彩雲自然也讚成;好在李果的住處是早就知道了;京裏也並不陌生,姑嫂二人雇了一輛車就來了。

“我到李師爺那裏去過了,管家說是都在逛白雲觀;今天不一定回來。大鳳就說:咱們也逛逛白雲觀去;也許真的遇到了神仙呢?我想,會神仙可沒有準兒,遇見三位爺,倒有五分把握。果不其然,一到後院,就在古董攤子上遇見了李老爺。”說著,彩雲向李紳看了一眼;那神情倒像是多年的熟人似地。

“你別叫他李老爺!”李果接口,“我們在家多管他叫縉二爺,你也這麽叫好了。”

彩雲與大鳳,雙雙點頭;李紳便問:“你們倆住在那兒?”

“是我們寶坻的一個街坊,張二奶奶家,挺熟的。”彩雲又說:“張二爺在冀州會館看門,住他那兒很方便。”

“五爺,”大鳳抓住談話的間隙,搶先開口:“不知道你替我們托了人沒有?”

“不用打聽,先就有個好消息。可就不知道是真好,還是假好?”張五問道:“那家人家,就那麽一個兒子?”

這一問將姑嫂倆都問住了,相視思索。是彩雲先想起來,“不說他有個兄弟姓馮?”她問大鳳:“是拜把兄弟吧?不然怎麽姓別姓?”

“等我想想,”大鳳皺眉苦思,終於記起:“不!是親兄弟的,過繼給姑姑家的。”

“行了!”張五一拍桌沿說:“你哥哥這條命保住了!”

一聽這話,姑嫂兩人都綻笑開了;那不是人前裝出來的笑容,是出自心底寬慰的笑,舒泰愉悅,眼中發亮,笑得極美。

“五爺!”大鳳不自覺地拉著他的手臂:“你快說給我們聽聽,是怎麽回事?”

“那是當今皇上的恩典,不過,有句話我不能不關照。打現在一直到秋天,你家父母可死不得!死一個還好,死兩個就完了!”

這下來便是李果談他“連中三元”的故事;不過有大鳳、彩雲姑嫂在座,他不便明言是為李煦蔔吉兇,只看著李紳說:“我當時心裏在想,如果今年這一年能夠平平安安過去,就讓我三投皆能中鵠。說實話,我自己都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結果。看起來,或者真能平安度此一年。”

李紳自能會意,連連點頭,樂聞其事。這時大鳳悄悄在問張五:“李師爺怎麽了!什麽事不平安?”

“沒有什麽!無非問問流年。”

“那,李師爺的流年不是很順利嗎?”

“是啊!大家都很順利。”張五大聲說道:“今天喜事重重,應該好好找個樂子!”

一半是湊張五的興;一半是多日郁悶的心境,亦待一破,所以李果默許;李紳便問樂子是怎麽找?

這句話卻把張五問住了,楞了好一會兒才說:“無非飲酒清談而已。”

“既然如此,何不回客棧去?”李紳很快地答說。

李果仍持緘默,張五亦無話可答;轉臉問道:“你們晚點回去,不要緊吧?”

“問我嫂子。”她頭都不擡一擡,就這樣問答。

語聲雖低,彩雲還是聽見了,“不要緊!”她說:“回頭請人去通知一聲就是了。”

“那就走吧!”

張五起身付了茶錢,帶著福山到白雲觀找了兩部車子;這時李果卻開口了。

“怎麽坐法?”

張五料知問得有意,便即反問:“你看呢?”

“要看上去像是眷屬,反倒不惹眼。縉之跟彩雲一輛;你跟大鳳一輛。我、福山,替你們跨轅。”

“這未免太委屈了。”

“談不到此!”李果揮揮手,“上車吧!”

說著,他上了第一輛車,跟“車把式”並坐;張五便招呼李紳與彩雲上了第二輛車,自己與大鳳坐第一輛。

“縉二爺,”彩雲等車輪轉動,開口問道:“張五爺為什麽招呼咱們坐第二輛,不坐第一輛呢?”

她這一問,倒提醒了李紳;心裏在想:是啊!照通常禮貌,應該讓他們坐第一輛才是。張五如此安排,或有深意在內。

是何深意,尚未想到;彩雲卻又說道:“張五爺必是以為咱們有什麽話,不便讓李師爺聽見,所以讓咱們坐第二輛。”

李紳想了一下,覺得張五確有此意。不過,張五是過分殷勤了;他並不以為自己跟彩雲要說什麽,是不能讓李果入耳的。

當然,這話要說出來就煞風景了。所以他附和著答說:“對了!張五爺很照顧咱們。”

彩雲沒有再說話,卻悄悄地伸過一只手來;李紳不由得就握住了,溫軟柔腴,不能無動於衷;及至發覺她的腦袋已靠在他肩上,聞到那股濃郁的桂花油味夾雜著成年婦人特有的體香,頓覺百脈僨張,自己都能感到臉上燙得很厲害。

同樣地,他也發現彩雲的臉,是跟他一樣地燙;而且氣息粗濁,可以聽得見她的心跳。

李紳興奮而瞀亂,但當他在暗黑的車帷中,轉身想摟抱彩雲時,突然想到趙二虎!那就像雨夜荒郊中的一道閃電;也像盛暑之中的一陣大雨,遍體清涼,心定得很。

“熬一熬!”他在她耳邊,用僅僅她聽得見的聲音說,“守活寡最難受!像你這樣就很不容易了。不過,有苦就有甜;等二虎一放出來,久別勝新婚,你就會覺得吃多大的苦都值得!”

話一完,肩頭一輕;她的手也縮回去了。沈寂半晌,忽聽得嚶嚶啜泣之聲;李紳一驚,伸手過去,恰好摸到她濕了的衣襟。

由她從緊握著他的手而傳達的情意,他識得她這副眼淚,是四分羞慚,六分感激。便又向她耳語:“哭吧!哭出來就痛快了。”

彩雲卻覺得沒有可哭的了;伸手到腋下去摘手帕,卻不知掉落在何處?想一想只好找李紳。

“把你的手絹兒給我!”

李紳便從袖子掏出一塊極大的、用舊了的絹帕,遞到她手裏。擦在臉上又溫又軟,非常舒服;蒙在臉上竟舍不得放下來;只是鼻子裏聞到絹帕上男人的氣息,心裏又是一蕩,怕自己把握不住,急忙又塞回給李紳。

“你留著使好了。”

“不用。”彩雲笑道:“咱們又沒有什麽私情,何必掛個幌子?”

“你不會怪我吧?”李紳輕聲問說。

“縉二爺,你怎麽說這話?你成全了我——。”

“別說了!”李紳按一按她的手,“再說就失言了。”



終於還是恂郡王府的人,替李紳找到了一條可以劃撥十萬現銀的路子。內務府有個承攬宮中所用皮貨的商人,名叫範芝巖,為人極其熱心;他家早在明朝,便從山西遷居張家口,經營皮貨、藥材、牲畜、以及其他口外的土產,買賣做得極大;蒙古人都很相信他。恂郡王岳家是蒙古科爾沁的親王;以此淵源,他亦常在恂郡王門下行走。偶爾得聞此事,一時起了俠義心腸,願意拿他在江南的貨款,撥給李家。至於這十萬銀子如何向恂郡王去收,不在他考慮之內。

李紳在西寧也見過這範芝巖,自然直接商談,“李二爺,”範芝巖說,“我在清江浦、蘇州各交三萬;揚州跟杭州各交兩萬。我把情形告訴你。”

十萬銀子從四處來;來源各各不同。清江浦為南河總督駐紮之地;總督衙門歲修經費四百萬,用在維護堤防、疏浚河道的費用,不過三分之一,其餘的都用來應酬打點;每年總要買十幾萬銀子的“大毛”皮貨,大半由範芝巖經手。他在南河總督衙門還有八萬銀子的價款可收;即使價款已清,要預支三萬銀子,亦不算回事。

在揚州,要找一家安遠鏢局。在兩淮鹽務上發了財的旗人,拿現銀運回北方,都找揚州安遠鏢局。通常春秋兩季,鏢局的買賣最忙碌,因為春暖花開,秋高氣爽,都是宜於走鏢的天氣;如今讓安遠鏢局在揚州付三萬銀子,由範芝巖在京撥付,既無風險,又省了川資,等於讓安遠鏢局,白賺一筆保費,是求之不得的事。

“蘇州的孫春陽,李二爺當然知道。他家每年要辦四、五萬銀子的北貨;我跟他家也有往來。”範芝巖說:“不過,這得好好寫封信;不能憑我一張條子,就能取銀。”

“是!”李紳無可讚一詞,只有他說什麽應什麽。

“杭州就不同了。有家種德堂,每年光是人參就要買兩三萬銀子,加上另外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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