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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廢東宮的那一次。”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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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總要辦到六、七萬銀子的貨。跟他收兩萬,一定也是靠得住的。”

“太好了!”李紳滿心歡喜,由衷感激,“範老,你真是幫了家叔的大忙了。”

“令叔,我也見過好幾回,人很豪爽、夠朋友。如今在難中,能效棉薄,無有不盡心之理。不過,”範芝巖放低了聲音,神情顯得極其鄭重,“這件事幹系甚重,不但我的身家,也關連著王爺的禍福,所以千萬要秘密。我寫的,取銀子的信;必得交到信面上指明收信的人!”

“是,是!決無差錯。”

於是範芝巖交出四封信來;李紳一再道了謝,方始告辭。回到客棧,跟李果商議,應該怎麽樣分頭去提款?由下午談到晚上,尚無結果;佛寶卻派人送了一封信來給李果。

信上只極簡單的幾句話:“頃得確息,李去胡繼,特先馳告。五鼓乞顧我一談。聞縉之兄與兄同住一處,並請轉告。”

看完信,二李心亂如麻,楞在那裏好半晌作聲不得。

“現在什麽時候?”李紳問。

“快三更天了。”李果答說,“回頭咱們一塊兒去。”

“不!信上並沒有約我;還是你一個人去。”

“也好!”李果點點頭,“事機緊迫,而且看樣子跟佛公見面的機會也不多;有什麽話要跟他說,咱們多想一想,跟他一次說清楚。”

“到底怎麽回事,還沒有弄清楚;‘去’是去定了,可是,另有後命沒有呢?”

這是問李煦之“去”是如何去職?調差、還是回內務府聽候差遣,或者最可憂的革職?

“這要見了佛公才知道。不過,不論如何,反正交代總是要辦的。照我看,恐怕還要看交代辦得怎麽樣?能把虧空都彌補上,不但無事;還能另派差使。不然,不然,”李果很吃力地說,“就危乎殆哉了!”

“一點不錯!是很明白的事。”李紳低頭想了一下,擡眼說道:“請你跟佛公說,家叔倒下去,第一個受累的是他;所以有多少力量,這會兒都要拿出來。等真的倒下來,有力量也使不上了。”

“這話我當然會說。”李果此時神思略定,盤算了一會說道,“如今第一件事,是要盡快通知令叔;第二是把那十萬銀子拿到手——。”

“不!”李紳打斷他的話說:“第一、第二的次序應該倒過來。要趁消息還沒有到南邊以前,就把錢拿到手。這不是怕範老會翻悔,而是怕取錢的地方,知道底蘊,不免遲疑;設或托詞拖延,就算再有範老第二次去信,一來一往,亦非個把月莫辦,豈不糟糕。”

“啊!有理。”李果吸著氣說:“照此說來,天一亮就得兼程南下。”

“我也這麽想。”

“好吧!咱們先商量這件事。蘇州是本地,揚州鏢局是講信義的,只要有範老的信,令叔可以辦;杭州可以托孫文成,也不要緊。就是河工上的那筆款子,非趕緊去收不可。”

“收到了還得想法子運回去;清江浦到蘇州,路也不近。”

“是啊!這非得我自己去料理不可。”李果矍然而起,“去看了佛公,我馬上就動身。”

“不行!”李紳大為搖頭,“佛公不願意我到他那裏去;再則我的行蹤亦恐有人註意,諸多不便。你一走了,我又寸步難行;不就都失去了聯絡?”

“那可以托張五。反正他是用不著再回南了。”

李紳沈吟了好一會,無可奈何地說:“也只好如此。”

“那就這麽說了。我去打個盹;大概可以睡一個更次,四更天就得出門,寧早勿晚。”

李紳只覺得還有好些話要跟他談;急切間卻也想不起,怔怔地望著李果的背影消失時,突然想到一件事。

“慢慢!”他趕到門口低聲向李果說:“曹家怎麽樣?跟佛公問問清楚;但願曹家無恙,還可以倚靠。”

“我知道。你不說我也要打聽的。”

※※※

“曹家倒好了,上頭交給怡親王管;佛公說:凡是交給怡親王管的人,都是信得過的。可是,”李果的臉色像窗紙那樣陰黯,“令叔怕有殺身之禍!”

李紳大驚,睜大了眼問:“莫非牽涉到——?”

莫非牽涉到奪位的糾紛?他不說,李果也明白;看一看一旁的彩雲,用低沈的聲音叮囑:“我們談的事,你可千萬洩漏不得一句!”

“是!”彩雲答應著,很識趣地往後慢慢退去。

“你不必走!你不妨聽聽;也許還有用得著你,請你幫忙的地方。”

這就不但彩雲,連李紳也詫異了,“何至於要用得著她。”他不信地問。

原來李煦果然被牽涉在奪位的糾紛中!當今皇帝對他深有所疑;疑心他當年曾參預皇八子胤祀爭立的密謀,而且一直與胤祀有往來。加以有妒嫉李煦的人,進了讒言,說大行皇帝駕崩,嗣君接位的音信到達蘇州,李煦肆意詆毀;且為恂郡王及胤祀大抱不平。因此,明發的諭旨是命李煦交卸回旗!照表面看,如果虧空彌補不上交卸不清,隨後才有革職查抄的嚴命。其實暗中已派了禦前侍衛,賷帶朱諭,專程趕往蘇州,只要抄出有什麽不妥的書信,立刻便有滅門之禍。

聽到這裏,李紳已覺心驚肉跳;不過到底還穩得住,“不妥的書信,我想是不會有的。”他說:“不過所謂‘不妥’,各人的看法不盡相同,我輩認為平常;有心病的或者會認為別有用心。”

“正是這話。是故有備才能無患。倘或能先作檢點,把無用的書信,燒得幹幹凈凈就不怕了。”

這意思就很明顯了,如今最急要的一件事,便是盡快通知李煦;要快得趕在欽派的禦前侍衛之先,到達蘇州,才有用處。

“這——,”李紳矍然而起,“得馬上派人回去。”

“咱們這裏不能派。”李果低聲說道:“佛寶告訴我,如今你的嫌疑最重,其次是我。隆科多已經下了密令,咱們倆帶來幾個下人,都已經打聽清楚,只要一走遠了,立刻就被攔住;更不用說你我兩個。”

這一下,李紳越發焦急;想到李果剛才的話,不由得指著彩雲問:“你的意思是請她到蘇州去送個信?”

“不!彩雲怎麽能夠趕在人家前面到蘇州?”李果的聲音越低:“佛寶已經派心腹趕下去送口信了。”

聽這一說,李紳舒了口氣;起身開了窗戶,面迎勁利而清新的寒氣,不由得一陣哆嗦,但頭腦卻清楚得多了。關上窗戶,沈思一會,走回來有一番話商量。

“咱們倆處境至艱,要見機得早;無論如何要保全張五,能讓他置身事外,咱們才有緩急可恃之人。我想,應該安排一個聯絡的人,通知張五,千萬不可再來這裏!有事,暗地裏請人傳話。這個人——。”

“不能是彩雲。”李果搶著說:“佛寶的話,決不可掉以輕心。範老的這四封信,如果讓隆科多的人抄到;那就糟不可言了。我在路上盤算,可靠而又瞞得過人的,只有一個彩雲。”

聽得這話,一直雙目灼灼在傾聽的彩雲,便即問道:“李師爺,你要我送什麽信?送到那裏?”

“送到無錫,跟蘇州很近了;起早趕路,也得走二十天。你肯替我們走一趟嗎?”

“那還用說?只要兩位老的,有爺們照應,再遠我也得去。”

“很辛苦噢!”

“我知道。”彩雲答說:“又不是游山玩水,還能講舒服嗎?”

“那好!你很能幹;跟縉二爺的交情也夠——。”

“不!”彩雲打斷他的話說:“跟縉二爺的交情是另一回事!承李師爺看得起我;居然覺得三綹梳頭、兩截穿衣的婦道人家,也還有點兒用處,沖這個我就怎麽樣也得吃這趟苦。何況,各位爺們,為我家二虎的事,那樣子費心費力,我正愁著報答不盡;不想能有這麽一趟差使,讓我也能稍為盡盡心,是求之不得的事。”說著,自然而然地望了李紳一眼。

她這一瞥中的涵義,只有李紳能夠體會;當即點點頭說:“你也別說怎麽報答不報答,反正安心上路;兩老及你家二虎,有張五爺照應,不必惦著。一路上也別把送信這件事看得太認真;瀟瀟灑灑地上路,只當去探望親戚。”說到這裏,他想到一件事,轉臉又問李果:“得有個得力的人,陪她去吧?”

“當然。”李果看著彩雲說:“你有沒有靠得住的至親,能送你一送。”

“有。”

“誰?”

“我兄弟。”

“那太好了。”李果又問:“你兄弟幹些什麽?出過遠門沒有?”

“出過。跟他們東家到南京辦過貨——。”

原來彩雲的胞弟,是寶坻一家綢緞鋪的夥計;今年二十三歲,為人能言善道,頗為機警;字雖識得不多,出門上路也夠用了。最好的是,他這個胞弟極聽彩雲的話,旅途中能約束得住他,就不愁會出意外。

“如果是很急的事,就不必多耽擱。我今天就帶大鳳回通州,跟我公公、婆婆說明白了,捎個信讓我兄弟到通州來,雇了車就走。”

“這不用你費心;我來安排。如今有幾件事交代,彩雲,請你聽好了。”

李果交代的是兩件事:第一,此去無錫,先訪朱二嫂;請她帶路到蘇州,找到李鼎當面交信。這四封信的來龍去脈,有何用處?由李紳跟她細說;第二,千裏迢迢到無錫去幹什麽,要找一套說法,連她的胞弟都能騙得過;當然身上有這四封信,也不能讓她胞弟知道。

正談到這裏,只聽有人叩門;李紳便問:“是那位?”

“張五爺來了。”是李果的書僮,福山的聲音。

開開門來,張五向裏一望,殘焰猶在,衾枕未動;兩李一臉疲憊;彩雲的臉上則泛起一陣油光,看樣子是徹夜在談論什麽。

“真相到昨晚上揭開來一大半;事情之糟,遠比想像為甚。”李果說道:“五兄,以後咱們見面的機會怕都不多了。”

“何出此言?”張五只覺頭上一陣發熱;臉都脹紅了。

“請沈著!”李果按一按張五的肩,讓他坐了下來;扼要地將夜來的突變以及應變的步驟,都告訴了他。

聽到一半,張五便有了主意;等他說完,隨即說道:“這一來,我更得找文覺了。我替他辦事;條件只有一個:旭公的交卸,請他幫忙;虧空的公款,別追得太緊,慢慢兒想法子來補。”

“我看不必。”李紳接口:“第一,紙已經包不住火,而況別有緣故,恐怕他亦無能為力;第二,這種案子,五兄,你萬不能牽涉在裏面,如今要遠遠置身局外,反倒能夠幫局中人的忙;第三,說不定這件案子,根本就是他本人鼓搗出來的。”

“你是說文覺?”張五很認真地追問。

李紳沈吟不答,因為看張五不以為然,怕各執一見會引起爭論;而李果卻接了一句:“我跟縉之的看法相同。”

張五激動了,“這個賊禿,太不夠意思了!”他氣鼓鼓地說:“我倒要去問問他——。”

“五兄,五兄,”李紳急忙勸阻:“稍安毋噪!這個時候,千萬錯不得一步;更不能節外生枝。”

提到這層利害關系,張五立刻便自制;但想想不免傷心,更不免內疚,“年前興興頭頭趕了來,總以為多少可以借他一點光;誰知道費盡心機一場空!倒不如不找他,也許事情還不致於這麽糟。如果不是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另想別法,總要好得多!此刻,此刻,”他用帶哭的聲音說:“教我怎麽向李家父子交代?”

“不,不!五兄!”李果很感動,也很不安,“你千萬不要自艾自責;找他原是既定的主意。要怪,也得怪我;不必你執其咎。”

原來彩雲偷空與福山去備辦了早點。除了李紳以外,李果與張五因為生長在江南,對於京城裏的早點,只有燒餅、麻花兒,還可以將就;炒肝、豆汁都喝不慣。彩雲與他們這一陣子的盤桓,已知道了各人的愛好,李果喜歡吃包子、蒸餃之類的面食;最要緊的是一壺好茶。張五吃慣了的是白米粥,要配上四碟小菜,來兩個剛出爐的燒餅。至於李紳所嗜,又自不同;最好來一大碗帶鹵加澆頭的拌面,外帶一鐘白幹,吃喝足了辦事,一直可以支持到黃昏。此時彩雲所備的早點,只有白米粥改成現成的京米粥;其餘都按各人的喜愛,擺滿了一桌子。

“我可是吃了來的。不過不能辜負彩雲的盛意,再來一頓。”張五首先坐了下來,扶起筷子喝粥。

李果、李紳都是能沈得住氣的人,雖然心事重重,起居並未失常;所以如張五所說的“不能辜負彩雲的盛意”,所以也都坐了下來,且飽啖了再說。

“事有緩急,咱們重新定規一下,那件先辦,那件後辦。”李紳又說:“那件事歸那個,也得說好了它。”

“最要緊的,自然是打點彩雲動身。”李果看著彩雲問:“你把你兄弟的名字、住址告訴我。”

“我兄弟叫李德順;他就住在鋪子裏。那家綢緞鋪,字號錦義興,在寶坻南關一問都知道。我想先把大鳳去接了來,商量商量。”彩雲又說:“張五爺,能不能請你的管家走一趟。”

“行!”

張五只帶了個小廝來,便叫他到冀東會館去接大鳳;等接了來,彩雲將她拉到一邊,把必須作江南之行的緣故,以及須接父母到京的決定,約略說了一遍。

事出突兀,大鳳一時不知所答;但她這幾天也看出端倪,知道必是極機密,極重要的一件大事;而要找彩雲去辦,自然有不得不然的理由。既然如此,就不必替她顧慮道路艱難,長途跋涉是不是力所勝任?只替她去想一個連李德順都會覺得她不能不到江南去一趟的理由。

大鳳的心思也很細密,凝神靜想了一會,記起一件事;喜孜孜地說道:“嫂子,有個說法,可以把德順哥都瞞過去;其實也是真有這回事,不算騙他。我記得爹用過一個很得力的夥計,我們管他叫胖大叔——。”

“你是說孫胖子?”

“是啊!”大鳳驚奇地問:“你怎麽知道?”

“我聽你哥哥說過。說這個孫胖子很下流;勾引他的嬸子,真贓實犯,讓他叔叔逮住。如果不是逃走,性命都保不住。”

“這,哥哥可就不知道了!放胖大叔逃走的,就是爹。”大鳳又說:“胖大叔是冤枉的。他叔叔很霸道,鬼計多端;叔侄倆原沒有分家,為了想獨吞家當,故意擺下一個圈套,胖大叔喝多了酒,糊裏糊塗闖了進去。他家是大族,家規很嚴;要開祠堂活埋他;是爹半夜裏偷偷兒去把他放掉,教他快走,才逃出一條命去。”

“胖大叔的娘;還有胖大嬸,一直是爹養她們。每年送錢,都是我去;有一回胖大嬸把這些事都告訴了我,我才知道爹還做過這麽一回好事。”

“這,”彩雲困惑了,“這跟我到南邊去,有什麽相幹?”

“我話還沒有完,胖大叔一去三年沒有音信;他老娘日夜想兒子,想出病來,死掉了,也是爹替她發送。胖大嬸無兒無女;孫家又不養她,自然只好改嫁。巧得很,就在她改嫁的第三天,我家裏來了一個人,是胖大叔派來的,帶了盤纏,來接他娘跟胖大嬸;叫他們到了寶坻來找爹。可惜晚了。”

“這麽說,孫胖子混得還不錯!他人在那裏啊?”

“在南京。也是替人管事,境況還不壞。”大鳳又接著她自己的話說,“爹將實在情形告訴了那個人;讓他轉話給胖大叔,就在南京落戶,不必回老家,免得惹是非。這是你嫁過來前一年的話。”

“怪不得我不知道。”

“哥哥也不知道。因為爹爹做這件事,說起來對不住孫家;怕哥哥嘴快,傳出去會有麻煩,”大鳳略停一下說道:“你可以跟德順哥這麽說,有這麽一個人,當初欠了咱們家一百兩銀子;如今在南京發達了。為了哥哥的官司,不能不去找他,也幫幫咱們的忙。要去找他,除了你沒有第二個人。”

“是啊!論理是該我去。這個說法很好,足足瞞得過德順。”

※※※

蘇州織造的更動,終於見了明發的上諭;李煦任內的虧空,交新任織造胡鳳翚清查奏聞。

這道上諭,在內務府中引起極大的震動。在此之前,只有王府及公主府內的太監獲罪;總以為上三旗的包衣極為先帝所信任;尤其是像李煦這樣的,直可說是先帝的忠心耿耿的“老仆”,必蒙另眼相看。那知嗣君居然毫不念舊,斷然處置,因而不免人人自危。再想到胡鳳翚與當今皇上的關系,更不能不興起“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感慨與警惕。

“事情很明白了。”李紳說道:“只要能把虧空補完,就可以沒事。我看,仍舊要勞你駕去看一看佛公;看他能有什麽辦法?”

“我看他亦不見得有什麽好辦法。不過,在情在理,都不能不去看他一看;否則,旭公問起來,不好交待。”

果然,如李果所預料的;佛寶只是愁顏相向,束手無策。

“窟窿太大了!”他說:“誰也沒有力量幫旭東的忙。我跟他兒女親家,當然要盡棉薄,可是,杯水車薪,實在也沒有什麽用處。”

李果料到他有這樣的話;在路上已盤算過了的,所以很快地答說:“佛公,集腋成裘,聚沙成塔;旭公三十年來,也交了不少朋友。至親好友,量力相助,先補起一部份來;餘下的虧空,請佛公看看,能托托那位王爺或者皇上信任的大臣,代為求一求情,慢慢兒想法子,分年賠補,或者可以把這個難關度了過去。”

“難,難!”佛寶一個勁地搖頭,“第一,要大家幫忙,三百、五百的湊,能湊多少;再說,客山,我也不必瞞你,我們旗人勢利的多,像旭東這種情形,眼看這一跤摔下去,是起不來的了,有誰肯雪中送炭。至於說托人向皇上求情,更是沒有人肯幹的傻事!如今不比當年,弄不好惹火燒身,何苦!”

所謂“如今不比當年”,意思是說嗣君不比先帝來得仁厚。李果聽他所說,雖不免有濃重的反感,但細細想去,卻也是實情。

然則如何呢?他情不自禁地著急了,“佛公,”他口不擇言地說:“莫非你就眼看兒女至親,抄家充軍?”

這話說得重了些,佛寶的臉色難看;僵了好半天才說了句:“但願我能替得了他!”

話不投機,局面有些僵了。李果頗為失悔;此時到底是仰面求人的時候,不能不低聲下氣,因而趕緊陪笑解釋:“佛公,是我失言了。也是心裏著急的緣故。”

佛寶也覺得自己的態度,欠缺涵養;聽他這一說,愈覺歉然,便即答說:“彼此,彼此!我跟旭東,幾重淵源,那有不替他著急,不替他籌畫之理?客山,我給你看樣東西,請裏面坐。”

由客廳轉入書齋,他從抽鬥中取出一封信遞給李果;打開一看,寥寥數語:“所惠璧謝。囑事自當在心;但恐身不由主,力不從心,奈何奈何。”下面署名是“弟名心拜”;又綴了“即夕”二字。

雖無受信人的名字,亦可想像得到是給佛寶的覆信;“名心”即是“知名”,是誰也只有佛寶知道了。

不必他問,佛寶更低聲說道:“是胡鳳翚給我的信。我原來的打算是,想托他為旭東遮蓋、遮蓋;所以送了他一份重禮,約值萬金之數。那知原物帶回;來了這麽一封信!客山,為之奈何?”

“‘力不從心’猶可設法;壞在‘身不由主’!”李果吸著氣說:“佛公,此君的語氣很不妙;說不定還會落井下石。”

“是的!”佛寶深深點頭,“我也這麽想。”

“那麽,結局呢?”

“恐怕不免‘查抄’二字。”佛寶遲疑了好一會,很吃力地說:“客山,我那親家的情形到底怎麽樣?真有那麽多虧空嗎?”

聽到最後一句,李果心頭感到一陣寒意。事到如今,竟連至親都還不相信李煦,以為他在報虛帳;那就無怪乎不肯急人之急了。

轉念又想,自己不也瞞了十萬銀子嗎?雖說範芝巖的關系重大,不能洩漏片言只語;但李煦的虧空總是減輕了。將心比心,為了不欺佛寶,他這樣答說:“旭公手頭松慣的,借給人的也很多;如今多少可以收回一點兒,我想,二十幾萬虧空是一定有的。”

“四姨娘呢?聽說頗有幾文私房。”

“那就不知道了。不過,憑良心說,四姨娘總算是賢慧,肯顧大局;就有幾文私房,看境況如此窘,應該早就貼在裏頭了。”

佛寶不作聲,站在書桌邊,低頭沈思了好一會才擡頭說道:“我可以替他湊三萬到五萬銀子;不過這筆錢只能在京裏用。”

“是!”李果覺得這也很難得了。

“客山,”佛寶突然問道:“不知道旭東是不是有什麽最後的打算?”

李果一楞,一時想不明白什麽叫最後打算。佛寶也發覺了,自己的話太突兀,無怪乎李果發楞,所以緊接著又作了一番解釋。

“他應該想到,年歲這麽大了;人吃五谷雜糧,沒有不生病的,一旦病下來,留下一身虧空,小鼎年紀又輕,怎麽能挑得起這個擔子?他自己總有個打算吧!”

原來是身後之事!李果一面搜索,一面回答:“佛公知道的,旭公一向豁達。小鼎年紀輕,他的前程,旭公自然關心;以前是老太太疼孫子,能不讓他離家就不讓他離家,等老太太故世,旭公督責較嚴,正打算今年遣他進京,不想出了這件大事!”

“那還是他自己看得見的事。”

“佛公是問旭公自己看不見的事?”李果搖搖頭說:“我沒有聽他談過。不過有件事,倒不妨告訴佛公,有一次談到曹棟公揚州病歿,接著是連生在京出了事;兩世寡婦,虧空未完,走到了家破人亡,無以為繼的絕境,誰知竟能安然無事。這是天恩高厚;但也未始不是故舊義氣,善為設謀。旭公談到曹家之事,頗為得意;意在言外,是虧得有他盡心盡力。旭公又說,不獨曹、李、孫、馬諸家姻婭相連,榮枯相共;上三旗亦都是有照應的,不愁沒有照應。”

李果在追憶這段經過時,也是初次省悟,李煦不作身後的打算,是他認為如果他身後有未了之事,亦有人會替他出死力料理,猶如他當初為曹寅、曹颙——連生料理身後一樣。當然,佛寶的了解更為深切。

“咳!”他嘆口氣:“他如今該知道他是錯了!”

“錯了?”李果倒要問一問,錯在何處?

“不是什麽‘故舊義氣,善為設謀’;純然是‘天恩高厚’。如果沒有上頭的恩典,天大的本事、天大的義氣也沒用!”

他這話的意思是很明白的,他不能如李煦之於曹寅;因為嗣君不是先帝。話不能說不對;但既屬至親,至少也該有一份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義氣。不過,這怕不能期之於佛寶;他們兩親家人品高下的區分,正在於此。

“旭東的大錯,是在沒有想到——。”佛寶突然住口;而且面現驚惶,略停一停,厲聲問道:“誰!”

“是我!”窗外有少女應聲:“奶奶著我來請示,是不是留李師爺吃便飯。”

原來是個丫頭!佛寶的臉色和緩了,“怎麽樣?”他問客人:“在這裏便飯吧?”

“不!佛公很忙,我也有事;不必費心了。”

“既如此,我也不作虛套。”佛寶向窗外吩咐:“你跟奶奶去說,李師爺有事;飯不必預備,看有人家送的什麽稀罕好吃的東西,挑一份出來;回頭讓李師爺帶走。”

在這當兒,李果已經體味到佛寶那句未說出來的話是:李煦錯在沒有想到是雍親王繼承大統。看他那種深恐隔墻有耳的驚懼神色,就不必讓他明白出口;所以等那丫頭一走,他立即說道:“佛公的意思我懂。不過,這也不是旭公一個人的錯;誰也沒有想到有此大變化。”

“嗐!其實我也不是說他錯。我是替他發愁。”佛寶停了一下又說:“如你所說,旭東從未想到居安思危這句話;自然不會有什麽最後的打算。劫餘之身,何以自存?”

李果將他的話,通前徹後細想了一遍;很鄭重地問道:“佛公的意思怎麽樣呢?”

“那要旭東自己拿主意——。”

“是!”李果怕他到緊要地方閃避,趕緊搶著說道:“旁觀者清,佛公必有卓見。”

佛寶想了一下說:“果然是杯水車薪,這一杯水,不如留著解渴,還聰明些。”

“是!尊論確是一針見血的卓見。不過,旁人能容他不潑這一杯水去澆車薪,留著自己解渴嗎?”

“那就要看自己的做法了。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至少可以潑半杯留半杯。”

“是!”李果深深點頭,“謹受教。”

“客山!”佛寶的神色,戒慎恐懼,極其緊張,“你跟旭東,多年賓主,情如一家;所以我亦不拿你當外人,傾肺腑相告。今天所談的一切;不足為外人道;甚至亦不必告訴旭東。”

李果知道佛寶膽小;立即答說:“佛公請放心,我豈能不知輕重。”

“是、是!我亦只是提醒而已。”

李果覺得話已說得差不多,可以告辭了;只有一句話還得問:“佛公,你助旭公的數目,到底是三、是五,定個確數行不行?”

“我跟旭東的交情,自然該盡力而為;但能籌措多少,實在沒有把握。也許多於五數;不過至少有三數。”

“既如此,折衷定為偶數如何?”李果又說:“實在是因為要精打細算,不能不定個確數。這一層苦衷,佛公想來必能諒解。”

“當然、當然!就這樣,定為四數好了。”

“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想請佛公明示,這四數是在潑一半之中呢;還是在留一半之中?”

“你看呢?”

不說看李煦願意如何支配;而反問李果的意見,這就很耐人尋味了。

於是李果說道:“我想在潑一半之中好了。這樣子,佛公的處境不致困難。”

“說得是!不過,我不能不從多方面打算。也是潑一半,留一半吧!”

※※※

杯水車薪之喻,李紳當然也能充分意會。如果虧空太大補不完,倒不如私底下留下錢來,養命活口,但公款不能不賠;佛寶助李煦的四萬銀子,也是這麽處置,拿兩萬助他賠繳公款;留兩萬供李煦抄家以後家屬維生之用,這就是“潑一半,留一半。”

“我們打了半天的啞謎,也鬥了好一會的心機。”李果說道:“本來既是至親,怎麽都好說;及至我一問,他反問我一句,我就知道他的意思了,先留下來再說。將來可能口惠而實不至,只是一句空話,又奈他何?所以希望他先拿出來,用在明處。縉之;你覺得該不該做這個小人?”

“這是忠人之事,又不是為你自己打算,那談得到小人不小人。”

聽他這麽說,李果自然感到安慰,亦就更覺得應該盡心盡力,算無遺策地來為李煦籌畫。細細想了一下問說:“縉之,你看彩雲能不能托以重任?”

李紳愕然,“現在不是已托以重任了嗎?”他問。

“我的話沒有說清楚。現在托她的雖是重任,但事情很簡單,只要謹慎小心,平安送到即可,這不夠!”

“喔,還要她怎麽樣?”

“還要她有智慧,有決斷,有機變,有擔當。”

“這可難了!如你們說,須眉男子之中,亦沒有幾個夠格;何況巾幗。”

“在我看,她倒是巾幗不讓須眉!”

李紳笑了,“既然你這麽看得起彩雲,”他說:“倒不妨先說出來聽聽,你是要她擔當怎麽樣的重任。”

“我要把她當作你。”

“此話怎麽說?”

“此行,你所能作的事,她也能做。”李果屈著手指說:“第一——。”

第一,李果打算詳詳細細寫一封信給李煦,將到京以後活動的經過,一切的見聞,以及他跟李紳的意見都寫在上面,交給彩雲帶去;第二,彩雲要對這一封信中所說的一切,完全了解,能夠原原本本說清楚;因為,第三,如果遭遇意外,她應該將這封信毀掉,而到了無錫,由朱二嫂引導去見李煦父子,仍舊可以將口信帶到。

“這怕很難!事情很覆雜,恐怕她弄不清楚。”

“還有覆雜的,到遭遇意外時,她應該連範老的那四封信也毀掉;同時見了旭公,仍舊能把範老分撥十萬銀子的四處地方說清楚,讓旭公心裏有數,好作打算。”

“這更難了!”

“不!我的看法不同,以彩雲的頭腦清楚,加以你循循善誘,這些話都可以教得她清清楚楚楚。我認為最難的是,她要能應變,遇到該毀信的時候,當機立斷,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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