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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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就紅了;李紳急忙安慰她說:“你別急!總有法子好想。”他轉臉又問李果:“你看這件案子能不能翻?”

“那要看了全案才知道。”

“我在刑部有熟人。”一直不曾開口的張五,突然說道:“‘火到豬頭爛,錢到公事辦’,沒有什麽不能翻的案子。”

“你們姑嫂敬張五爺一杯!”李果很率直地說:“張五爺有熟人,有功夫;要托人情送禮,也能替你們先墊上。遇見張五爺,你家二虎的這條命,就算有救了。”

這是李果老練之處;有了管閑事的人,就不必占去李紳的精神和工夫,可以全力為他叔叔去奔走。這層用意,李紳當然也知道,便附和著說:“真的,你們該敬張五爺一杯。”

其時大鳳已經拭淚而起,帶著小鳳走了過來;提酒壺替張五斟滿,接著便跪了下去。

這一來,彩雲與大鳳亦都照樣跪下;張五大驚,一躍避開,慌慌張張地說:“這算怎麽回事?快起來,快起來!”

“起來,起來!”

二李亦都起身來扶;頭雖未磕,酒卻是敬了,連小鳳都拿李果的酒杯喝了一大口。

“是!”大鳳心境一寬,像換了個人似地,輕盈地笑著舉杯,“請李大爺幹一杯。”

“多謝。”李紳向彩雲舉一舉杯,“你也來。”

大鳳敬了李紳敬李果;最後脈脈雙眼,看著張五,輕聲問道:“怎麽說?”

“半杯吧!”

大鳳不作聲,喝了半杯;去解腋下的手絹,要擦去染在杯口的脂痕,李紳便即笑道:“別擦,別擦!擦了可惜。”

張五與大鳳相視而笑,都覺得有些窘,但也都覺得心頭別有一股滋味。

“五兄,”李果說道:“你且喝了那半杯酒,我還有話說。”

“好!”張五師出有名,大大方方地幹了酒;不過到底臉皮還薄,依舊留著杯口那一道鮮艷的暗痕。

“你要想法子營救趙二虎,就非得先把案情徹頭徹尾弄清楚了不可。這不是三、五句話的事;何妨跟大鳳找個清靜地方,好好談一談。”

他說到一半,李紳已經了然於胸,是替張五找親近大鳳的機會,所以桴鼓相應地說:“對了!幹脆到你預備的客房裏去談吧!”說著,便招呼聽差帶路。

張五跟大鳳都不願辭謝。因為二李的話都很冠冕;不領受他們的好意,倒像心地欠光明似地。

等他們一走,李果感慨地說:“怪不得她喝了酒會哭,傷心人別有懷抱。”

“我看她的相,倒不像薄命紅顏。”

“是啊!”彩雲接著李紳的話說,“年下有人給她算命,說一過了立春,就會轉運;後半輩子福氣大得很,壽老八十、五子送終。不過要嫁肖牛的才好。不知道——。”她遲疑了一下沒有說下去。

二李對看了一眼,取得默契——了解彩雲的意思,要問張五是不是肖牛?不過以裝糊塗為宜。

三更散去;李紳送了彩雲十兩銀子。大鳳跟張五頗有依依不舍之感;但誰也不曾在旁邊幫襯一句,勸大鳳住下,兩人只好分手。

“好了,責有攸歸。”李果說道:“五兄,你只管營救趙二虎;縉之全力去進行令叔的事。”

“文覺呢?”李紳問道:“該怎麽跟他說?”

“那你就不用管了,交給我。”

說停當了,第二天連袂進京。李紳在李果的客棧中,略略休息了一下,隨即轉往恂郡王府。

王府的房子,東面毗連花園的那一部份很講究,也很新;那是三年前九貝子為恂郡王修花園,附帶翻造過的;王府中人稱之為“新齋”。恂郡王每次從軍前回京,都住在新齋;這一次也不例外。因此,當侍衛者領著他往西走時,不免奇怪。

“王爺不在新齋?”

“搬了。”侍衛答說:“搬回西上房了。”

“喔,”李紳問道:“新齋怎麽不住了呢?是發現那兒不合適?”

“新齋沒有什麽不合適。王爺說:是九貝子修的房子;九貝子如今無緣無故發遣到西大同,一路餐風露宿,有許多苦楚,我又何忍住他替我修的新屋子?所以搬回西上房。”

李紳心頭一凜。不由得就浮起一個念頭。這不是好兆,骨肉之禍,只怕要由此發端了。

“還有件事,不知道李師爺聽說了沒有?王爺降成貝子了。”

李紳大驚,站住腳拉著侍衛問道:“為什麽?王爺犯了什麽錯?”

“要找王爺的錯還不容易?王爺剛到京,行文禮部問是先叩梓宮,還是先見新皇上?是怎麽個儀註?這話並沒有問錯;老皇駕崩,新皇登基,誰也是頭一回遇見這樣的大事,自然要把禮節弄清楚。這也算得上是一款大罪?”

“是啊!”李紳急急問說:“欲加之罪又是怎麽說呢?”

“說大將軍行文禮部,見皇上的儀註,太荒唐了,足見有反逆之心。有人參了一本,交給四總理大臣議處,奏請削爵;批下來降了貝子。”

這更比九貝子胤禟被移至西大同,更為兇險的征兆;李紳憂心忡忡地跟在侍衛身後,進院子時忘了跨門檻,腳下一絆,一個跟鬥直跌進去,摔出很大的聲響。

剛降為貝子的恂郡王,正在廊上望空沈思,不由得嚇一跳;等他轉臉看時,已有好幾名侍衛,圍上去攙扶了。

“摔傷了沒有?李大爺!”

原來是李紳!恂郡王大踏步而下;一面走,一面問:“怎麽摔的?摔傷了那兒沒有?”

李紳頭上摔起一個皰,膝蓋也很疼;勉強站直了叫一聲:“王爺!”還待蹲身請安,已讓恂郡王一把攙扶住。

“還講這些虛套幹什麽?”他向左右吩咐:“快把李老爺攙進去;看蒙古大夫在不在?”

內務府上駟院額定“蒙古醫師長三員、副長兩員,”通稱“蒙古大夫”。大將軍出征時,挑了兩個好的跟著走,這一次跟回來一個。雖說蒙古大夫只管醫馬;但連人帶馬摔倒了,不能只管馬,不管人,所以蒙古大夫都擅傷科,尤長於接骨。所以一傳即來,首先給李紳四肢骨節捏了一遍;確定並未折骨,額上的那個皰算不了什麽事,敷上秘制消腫止痛的藥,李紳的痛楚,立刻就減輕了。

“怎麽樣?縉之!”恂郡王問說。

“好得多了。”說著,李紳便要站起來。

“不必拘禮,你就靠在那兒好了。”

親藩的儀制尊貴,那怕一品大臣,都是站著回話,命坐也不過一張矮凳;李紳這時是靠在一張軟榻上,說起來是逾分。不過此刻情形特殊,李紳也就不再固辭;但仍舊站起身來道了謝,方又坐下。

“何以好幾天不來?如今豈止一日三秋?幾乎一日一滄桑。你剛才叫我‘王爺’,受之有愧了。”

“在李紳心目中,王爺還是王爺。”李紳很鄭重地答說:“皎皎此心,始終如一。”

他是因為有受文覺脅迫這回事,不自覺地起了自誓效忠之心。恂郡王卻不解其故,親密幕僚,相處有素;忽而有此一番表白,似乎突兀。當然,他還是感動的。

“我知道。縉之!”恂郡王遲疑了好一會說:“我是決不會再回西邊了!你似乎應該早自為計。我覺得愧對你的是,不但不能幫你的忙,而且不便幫你的忙。”

最後一句話,大有深意;李紳個人並不期望恂郡王還能提掖,但卻不能不探索“不便”的緣故。

他還在沈吟時,恂郡王已作了解釋:“現在邏卒很多,在訪查誰是跟八爺、九爺、我;說不定還有十爺常有往來。我如果替你說話,不就坐實了你是我的人?‘愛之適足以害之’;正此之謂。”

一聽這話,李紳冷了半截。他是如此;李煦又何嘗不是如此?

不過,他還不肯死心,“王爺不是跟十三爺很好嗎?”他試探著問。

“‘很好’之前,要加‘先前’二字。”恂郡王擡眼問道:“你是要讓我跟他說什麽?”

“是!”李紳硬著頭皮說:“家叔、蘇州織造李煦;求王爺栽培。”

“他怎麽了?”

“聽說有挪動的消息。”

“不會吧!”恂郡王將信將疑地,“這會兒那裏有工夫去管織造調差?”

“消息不假。是因為有人在謀這個差使。”

“誰啊?”

“胡鳳翚。”李紳又說:“也是年亮工的妹夫。”

原來是年羹堯的至戚跟李煦過不去!恂郡王正在考慮時;只見門簾啟處,溜進來恂郡王的一個貼身小廝;疾趨至主人面前,輕聲說道:“八爺來了!”

李紳一聽,便即站了起來,預備回避;但行動不便,差點又摔倒,恂郡王因為李紳剛表白過,越發信任;便說:“不要緊!你在套間待一會好了。”

李紳回避是為了禮節,不是為了不便與聞機密——恂郡王對他,早就沒有秘密可言;因此李紳答應一聲,立即轉入套間;一墻之隔,外面的聲音,自然清清楚楚。

“我是特意來告訴你一聲兒,”他聽得胤祀在說:“我打算跟他說,把我的王爵還了他。”

“八哥!”恂郡王是有些著急的聲音,“這又何必?又讓他罵你一頓,說你不識擡舉,算了,算了!別自己找麻煩吧!”

“麻煩是他在找,怨不著別人,”胤祀冷笑道:“你還當我能當一輩子親王嗎?與其等他來削我的爵;倒不如我自己識趣的好。”

談到這裏,忽然聲息全無;李紳納悶不過,悄悄掩到門邊,從縫隙中向外張望;只見滿面於思的兩兄弟愁顏相向,都是有著滿懷的話,卻不知說那句好的神情。

“唉!”胤祀嘆口氣,“老九說得不錯,時機稍縱即逝,都怪我在緊要關頭上,優柔寡斷!”說完,自己抽了自己一個嘴巴,連聲自責:“該死,該死!”

李紳倒嚇一跳;再看恂郡王,只是平靜地說:“八哥,事情過去了。徒悔無益。再說,我本心也不希望如此。你總記得阿瑪的話吧?”

先帝在位六十一年,訓諭極多;胤祀便問:“你是指那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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