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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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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要快。”

“是的。我跟張五約好了,一破了五就去看他。”李果緊接著談第二條路子:“恂郡王不知道到京了沒有?”

“到是早就到了!”佛寶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異常陰郁;而且長長地嘆口氣:“唉!”

是那種千言萬語,想了又想,不知從何說起的神氣;李果的心又往下在沈了!

“你知道吧?”佛寶忽然擡頭問道:“李縉之跟著十四爺來的。”

“喔!”李果急急問道:“住在那兒?”

“前天到通州去了。”

李果心裏明白,曹家在通州張家灣有房子;那裏是運河的終點,江寧織造衙門為轉輸聯絡方便起見,當曹寅在世時,設了這座公館。蘇州織造衙門有人往來,也常在那裏借住;李果決定也到通州去度歲,跟李紳好好商量一下,一過了年,放手辦事。

※※※

李紳在屋子裏走過來,走過去,地板不斷“嘎吱,嘎吱”作響;他仿佛突然發覺了這吵人的聲音似的,站住腳回過身來說:“這屋子也快破敗了!我真沒有想到,回京來是住在這裏!”

“你以為應該住在那裏呢?”李果問說。

“不管怎麽樣,也不會住到通州來。”李紳拖張椅子,座在李果對面,“最先是禦前待衛來傳旨,說皇上身子不爽;召恂郡王進京。那時大家的心情,正所謂‘一則以喜,一則以懼。’恂郡王跟我說:‘將來你就像曹寅一樣,替我在江南做個耳目。不過你不算內務府的人,我只能派你到江南去當地方官。’這所謂‘將來’,他知道,我也知道,很可能就是眼前。誰知道,根本就沒有什麽將來!”

“縉之兄,”李果強自振作著勸說,“得失窮通,付之天命。你是達者,莫非還看不破?”

“你別笑我!是為恂郡王傷心。”

“是的,”李果低聲說道:“到底是九萬裏版圖的得失;那怕是堯舜,亦未見得能夠釋然。”

“唉!”李紳嘆口氣,“九萬裏版圖,幾百兆黎庶,就這麽不明不白地丟掉了!是一場永遠不醒的噩夢!”他倏地擡眼,高聲說道:“真的!不知多少次了,我會忽而從夢中驚醒,一身冷汗地自己問自己:這是真的嗎?怎麽會有這種事?”

“皇位如此處置,實在是不可思議的一大奇事!”李果問道:“恂郡王奉到哀詔,作何表示?”

“既憂且疑。”

“疑什麽?疑心遺詔傳位皇四子,不是大行皇帝的本意?”

“是啊!”

“然則憂的是皇位不可覆得?”

“不是!”李紳說:“憂慮京中已經大亂,八、九兩位一定不服,說不定已經束甲相攻,骨肉相殘。”

李果肅然動容,“恂郡王真了不起!還是為弟兄和睦著想。不過,”他覺得恂郡王的憂慮似乎多餘,“八、九兩位,並無兵權,何能束甲相攻?”

“當時並不以為八、九兩位並無兵權。隆科多一向是擁護八貝子的;總以為八貝子為恂郡王爭皇位,一定指揮隆科多有所動作。直到第二道遺詔一到,方始恍然大悟。”李紳接著說道:“第二道遺詔是命領侍衛內大臣馬爾賽;提督九門巡捕三營統領隆科多;武英殿大學士馬齊輔政。才知道隆科多跟馬齊,早就在暗中被收買了。”

“那麽,恂郡王怎麽樣?俯首聽新君之命?”

“哼!”李紳冷笑:“世上那裏有這麽便宜的事?換了足下,試問,咽得下這口氣不?”

看李紳尚且痛心疾首,扼腕欲絕;身當其境的恂郡王如何血脈僨張,憤怒難平,亦就可想而知。李果想起京中傳言,說恂郡王依照當今皇帝所定的限期,於二十四天之內,從西寧趕回京城以後,以大將軍的名義,行文禮部,詢問見嗣君的儀註。看來此話不虛。

“此話不虛?”李紳睜大了眼反問:“果真如此,不就是自供有不臣之心?既有不臣之心,何不在西寧就興師問罪?”

“是啊!”李果想想不錯;但又有疑問:“何以會有這樣子離奇的流言呢?”

“流言之起,是恂郡王到京以後,確曾行文禮部諮詢,應該先叩謁梓宮,還是先賀新君登極。禮部奏請上裁,奉旨先謁梓宮,才換了喪服進城。”

“這話似乎矛盾了。”李果坦率問說:“不說恂郡王咽不下那口氣嗎?可是,進京以後,如此措置,又似乎恪守臣道。這是怎麽回事呢?”

“咽不下這口氣是心裏不服;恪守臣道是為了顧全大局。那知縱然如此,仍遭猜忌。你知道,說行文禮部詢問見嗣君儀註的流言是怎麽來的?”

“我剛到京,怎麽會知道?”

“我告訴你吧,是這個,”李紳屈起拇指,伸手相示,是“四”的手勢,“授意隆科多散播的謠言。”

李果大吃一驚,想了又想,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照這樣說,是欲加之罪?”

李紳點點頭,反問一句:“此罪該當何罪?”

“有不臣之心,自然是十惡不赦的大罪;莫非,莫非,”他也伸四指示意:“還能殺同父同母的胞弟?”

“有老太後在,還不致於。不過——,”李紳搖搖頭說:“實在難說得很。”

李果半晌作聲不得,只覺得李紳的話在胸中排蕩起落,怎麽樣也寧帖不下來;最後頹然垂首,低聲說道:“看來令叔兇多吉少了。”

一提到李煦,又為李紳添了一重心事;“唉!”他長嘆一聲,“我想都不敢想。”

“越怕事,越多事;及今早為之計,或許還來得及。”

李紳雖不作聲,看他的眼神,是承認李果的話不錯;於是他從頭細敘,自李煦的虧空,一直談到張五將與文覺相會。促膝低語,整整一個更次,方始談完。

欹首傾聽的李紳,不時擡眼看一看李果;而每一次眼的神色都不同,憂慮、抑郁、疑惑,看著都是令人不怡的。直到聽完,他站起身來,又“嘎吱、嘎吱”地踩得地板響了。

“怎麽?”李果忍不住催問了:“你只語不發,是不是別有善策?”

“何來善策?”李紳回身又坐了下來,湊到李果面前,低聲問道:“你知道不知道文覺在今上面前,居何地位?”

“他最佩服姚廣孝;不過是否能如姚少師之與明成祖,就很難說了。”

“是的,很難說。不過,我聽得的話,不妨姑妄言之。”李紳緊接著說:“明成祖傳位雖不正;到底也曾親冒矢石,猶如力戰經營,拿血汗性命換來的天下。今上得位,全以詭道;你知道設謀的是什麽人?”

“莫非是文覺?”

李紳點點頭,“有人這麽說;說這話的人,是決不會冤誣今上的。”他又加了一句:“而且此人很可以不必說這話,終於還是忍不住說了。”

“這,”李果大為困惑,“那會是誰呢?”

“皇太後。”

李果心頭一震,顯然的,這是太後跟恂郡王所說;而李紳又是從恂郡王口中得知。可是,太後又是聽誰所說;而且何以不預作防範?

等他將他的疑問說出來,李紳嘆口氣說:“咳!如果太後早知此事,又何至於會有今天?還不是事後方知。”

“那麽,太後又是誰告訴她的呢?”

“聽說是宜妃那裏得來的消息。”李紳又說:“宜妃與太後本來名分相等,感情最好;如今破臉了!”他忽又問道:“你可知道,如今最苦的人是誰?”

“是誰?”

“是以四海養的皇太後!”李紳說道:“她在宮中連頭都擡不起來了。”

“我想,”李果問說:“她總還心疼小兒子吧?”

“不止於心疼,是擔心。聽說文覺勸了今上一句話:有國無家。”

“那不就是勸他不顧手足的感情嗎?”

“正是此話!如今倫常骨肉之間,暗潮洶湧,或許還會掀起大波瀾。”李紳緊接著轉入正題:“文覺是這麽樣一個人,肯為朋友出力嗎?何況又是間接的關系。我,”他搖搖頭說:“我不太相信。”

李果默然,沮喪之情,現於形色;默然半晌,問出一句話來:“那麽,你有什麽好法子呢?”

“沒有!”李紳答來:“我也想過,始終沒有善策。”

“然則你以為去看文覺,有沒有害處呢?”

“害處或者還不致於。”

“那就是了!既然無害,這條路子還是要去走;充其量枉拋心力而已。”

對於這個結論,李紳無以相難;“事到如今,也只好有路就走了。”他說:“轉眼就是雍正元年,登極建元,與民更始,或許會有寬典。”

“是啊!”李紳忽發奇想,“明年癸卯,是頭‘黑兔’,兔子跑得快,又是黑的,不容易為人註目,或者可以逃得過這一關,亦未可知。”

※※※

張五一開了年就派人到廣安門外的天寧寺,賃下三間屋子;年初五那天裝了一車書,帶一個老仆,一個書僮,瀟瀟灑灑地到了天寧寺。

這座寺也是京師有名的古剎,南北朝時元魏孝文帝所建,名為光林寺;入隋改名宏業寺,以後自唐至元,又改過兩次寺名。到了元朝末年,為兵災所毀;明成祖封燕王時,重建新寺;宜德年間又修過一次,改名天寧;以後又為萬壽戒壇,但大家一直都叫它天寧寺。

天寧寺有名的古跡是一座建於隋朝的塔,塔共十三級,四周綴滿銅鈴,有的說有上萬之多,有的說只得三千六百;不論風定風作,總是瑯瑯作響,日夜不斷。張五頭一天為鈴聲吵得夜不安枕;但第二天就習慣了。

張五搬到這裏來,托名用功讀書,其實是瞞著他父親,要跟文覺見面,所以這一天上午寫了信給文覺;下午有客來訪,卻不是文覺,而是李果。

“地方倒真不錯!”他推開西窗望去,遠處山影,近處叢竹;一抹淡金色的陽光,照得室中開朗明爽,胸襟一寬。

“五兄,你怎麽挑這座寺來住?”

“怎麽?”張五問道:“有何不好?是不是隋皇塔的鈴聲,晝夜不斷?初聽吵人,很快就慣了。”

“不是鈴聲吵人。”李果答說:“莫非你不知道,姚少師在這裏駐錫過。”

原來姚廣孝曾住此寺,張五確是不知。但他的想法跟李果不同;覺得這是個有趣的巧合。“莫非你覺得有何不妥?”他說:“也許正因為我住天寧寺,他更願意來看我。”

“不見得!”李果憂心忡忡地,“在你看是巧合;在他看也許覺得你別有用心,要好好考慮一下。”

聽這一說,張五楞住了,“那——,”他吸著氣說:“我已寫信告訴他了。”

“那也就不必去說它了!”李果很機警地,怕他因而沮喪,所以自己又改了語氣:“也許是我過慮。”

正談到此,只見窗外人影一閃;李果定睛細看,來的這個和尚,約有五十歲上下,身材高大,法相莊嚴;及至等他走近了才看出,一臉的精明,還帶些酒肉氣,看來是個知客僧。

不是知客是方丈。張五一面起身,一面為他引見,方丈法名智一;張五管他叫“智大師”,李果也就跟著他這樣稱呼。

“請教李施主是那一科?”

“慚愧!”李果答說:“只青一衿而已。”

“秀才是宰相的根苗。”智一又問:“想來跟張施主一樣,是在北闈下場?”

“倒無此打算。”李果搖搖頭;想告辭了。

“今年開恩科,規矩跟以前不同,秋闈變春闈;春闈變秋闈。紮根基、取富貴,不過半年工夫;真正難得的機會。”

李果懂他的意思。原來新君登極,例開恩科;但這年癸卯、明年甲辰,本是鄉試、會試的正科;向例移正作恩,正科後推一年,要到雍正三年春天,才能結束兩科的試事。如今部議,恩科以元年四月鄉試、九月會試、十月殿試;正科三試,改正明年的二月、八月、九月;還就是智一所說的秋闈變春闈,春闈變秋闈。

懂是懂,卻不感興趣;李果覺得這個和尚開口便談功名,俗不可耐;便即起身說道:“我瞻仰瞻仰隋皇塔去。”

於是智一帶來的小沙彌,引著李果往塔院而去。等他走遠了,智一問道:“這位令友,跟施主是什麽交情?”

“我們一路作伴來的。”

“喔,施主剛到,他跟著就來了;看起來交情不淺。不過,”智一低聲說道:“能不能勸他這兩天不必枉駕?”

張五頗感意外,直率問說:“其故安在?”

“有位身份極重要,極尊貴的人,說不定這兩天要來看施主;有外人在,諸多不便。”

張五心裏明白,也很驚異;文覺的勢力真是不小,居然能讓這裏的方丈為他“當差”,特地來作安排。而且聽智一的語氣,文覺已經將他在當今皇帝的身份公開了?

話雖如此,他卻不能沒有警惕;故意問說:“智大師,你說的是誰啊?”

“國師文覺上人。”

“他封國師了?”張五越發驚異。

“皇上已經許了他了,恩命不久可下。”智一又說:“施主寫給他的信,已經收到了。”

“喔,他說他要來看我?”

“是!有這個意思。”

“什麽時候?”

“那可說不定了。”智一又說:“總要施主這裏沒有閑雜人等,他才會來。”

聽他將李果說成“閑雜人等”,心裏不免反感;但求人之際,諸事皆宜委屈,所以想了一下問道:“我可以跟他說。可是,理由呢?為什麽這兩天不能來,總得有個講得過去的說法。”

“那還不容易!只說有約要出門幾天,不就像下了逐客令了。”

見此和尚說鬼話不必打腹稿,張五頗有戒心。至於問他推塞李果的理由,原是難一難他;既然難不倒,自然一笑置之。

到晚來,張五講了智一所帶來的消息,李果不待張五表示,便即說道:“我回避幾天,只希望你事後立刻通知我。”

“那是一定的。”張五說道:“我心裏在想,往時跟他見面,完全是方外之交,無求於人,說話隨便,就不甚得體也不要緊了。這一次不同了,得好好敷衍他一番,就得好好預備一下;說實話,佛法我實在不大懂,得向你討教。”

“我所知也不多,且說來再商量。”

“第一是稱呼,應該客氣一點兒了吧?”

“那容易。”李果答說:“原是有規矩的,用法名下一個字稱公。”

“我應該持何態度;如何談起?”

李果想了一下說:“他不當你居士,你也不當他方外,可說是忘形之交;不妨只敘舊好了。”

“言之有理!”

“五兄,”李果又說:“恕我直言。我所說的敘舊,要有分寸——。”

“我懂,我懂!一個人既貴之後,就不宜再談他當年可笑之事;禮貌上也不能再像當年那樣隨便。否則,就得勞動叔孫通來定朝儀了。”

“漢高還算是寬宏大量的,就怕他像明太祖那樣,既不準提皇覺寺的往事;又不準說‘淮西婦人好大腳’,仿佛在笑馬皇後。可是口頭不說,心裏惱恨,那才糟糕。”

張五閉著眼想了一會;張眼點頭:“你請放心,我會很謹慎。”

※※※

一鉤上弦寒月,照出廊上孤零零的影子。張五的牙床不時咬得格格作響,他不知道是外面太冷,還是心中太熱、太興奮,忍不住抖戰。

終於看到了燈影;一盞白紗燈冉冉而來,張五不由得凝眸細望,看清楚小沙彌手中的燈,所照的只是智一,他不由得心冷了。

“施主在這裏等?”

“是啊!等了有半個時辰了。”張五有些怨恨,說好起更時分來的,快二更了,仍然爽約。

“國師也來了一會兒。”智一說道:“有些菩薩面上的事要交代,稍為耽誤了一點工夫。”

張五沒有理會他後面的話,急急問說:“人在那裏?”

“在方丈。請施主跟我來。”

方丈單有一座院落,屋子只得三間,卻很開闊;正中一間設著佛堂,右面一間漆黑,只有左面一間,雪白的窗紙上照出一片黃暈;還有人影晃動,當然是文覺。

揭開棉門簾,就聞到一陣濃郁的奇南香味;文覺穿一身玄色僧衣,含笑合十,香味是從他左腕上的手串發出來的。

“覺公!”張五喊得一聲,長揖到地。

文覺不答,等張五擡起身子來,方始說一聲:“居士請少禮。”

張五心頭一震,聽慣他叫“五少”的;突然改了稱呼,他覺得“居士”二字像一條極長的手臂,將他推遠了。

“智一師,”文覺說道:“這裏不勞你招呼。”

“是,是!我教他們回避;我親自守著垂花門,不會有閑雜人等闖進來。”

“多謝!”文覺向張五擺一擺手,“請坐。”

說完,他自己在禪榻上盤腿坐了下來,將僧衣下擺蓋沒了雙腿;張五便在榻前一張椅子上落坐,沈吟著該怎麽開口說第一句。

“五少!”

這一聲讓張五又是一震,心疑自己聽錯了;張著嘴只是發楞。

“五少,”文覺微笑說道:“你我的交情,不足為外人道。”

張五這才恍然而悟,原來“居士”只是叫給智一聽的,一則他不願顯示彼此深密的交情;再則,他要擺他“國師”的身份。

想到這一點,他有話了,“恭喜,恭喜!覺公,”他抱著拳說:“天子所敬,舉國所師。”

“言重,言重!”文覺問道:“你是聽誰說的?智一?”

“是的。”

“有是有那麽一回事,還沒有上諭;不足為外人道。”

“當然!法不傳六耳,在這裏所談的一切,都不足為外人道。”

這句話說得很好,文覺的笑容連矜持的意味都消除了;仍舊是以前的樣子,看來親切得很。

“你是趕考來的?”

“也不盡是。”張五答說:“恩科鄉試變春闈,還是到了京裏才知道的。”

“那麽是來省親?”

“也不完全是。”張五答說:“趁年裏趕了來,是為一位世交長輩。”

“誰?”

“是蘇州織造——。”

“喔,是他。”文覺脫口說道:“他幕府裏有位朋友,我很熟。”

是指李果。張五倒有些躊躇了,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趁這個機會,道破李果也趕進京來了?

就這一沈吟間,發覺文覺的表情變過了,雙眉微皺,仿佛上了心事似地。是何緣故,好生不解;不由得望著他發楞。

“我聽說他虧空不少。他的事,我怕幫不上忙。”文覺緊接著說:“你姑且說了再談。”

張五的心一沈,身子發軟;但終於還是簡單扼要地說了句:“無論如何請你幫忙,能保住他的位子。”

“果然是為此!”文覺大為搖頭,“只怕愛莫能助。皇上恨極了包衣。而且有人挖他的墻腳。”

“我知道——。”

“你知道就更不用我再多說了。”文覺搶著說道:“此人不但有內線,而且有極硬的靠山。”

張五真個要支持不住了;他用茫然失神的眼睛看文覺說:“我真不明白,此人何以非要謀這個差使不可?”

“這就不知道了。我也沒有工夫去管這些事。如果你要知道,我可以替你打聽。”

“打聽無用,要打消!”張五鼓起勁來說:“覺公,只要你肯助以一臂之力,事無不成之理。”

“這,我那裏有那麽大的神通?”

“覺公,”張五又拉出一個人來,“你不跟他幕府裏的人也熟嗎?”

“只有一個,也姓李。”文覺緊接著說:“五少,不是我不講交情;交情,光你一個就夠了。實在是我幫不忙。”

“我不相信!”張五不能不拿出姚廣孝來作比了,“我搬到這裏來以後,才知道天寧寺原是姚少師卓錫之地;我想,覺公,你如今的位分,不也就跟姚少師一樣嗎?”

聽到這話,文覺臉色大變;但驚懼之容很快地消失了,“五少,”他用極低的聲音說:“不管你想得對不對,這話千萬不能跟第二個人去說。你把我比做姚少師;皇上成了什麽人了?我不是嚇你,這話是在這裏說,隔墻有耳;倘或在別的地方說,會替你惹來殺身之禍。”

用不著文覺嚇他,只“你把我比做姚少師;皇上成了什麽人了”這一問,便足以使張五自己嚇著了自己。將當今皇上比做明成祖,不就是說他奪了他人的天下了嗎!

“好了!你也別怕;只記著我的話就行了。”

“是!我一定記住。”

文覺點點頭,“至於你提到姚少師,我先請問你,你讀過‘罪惟錄’的‘溥洽傳’,跟明史的‘姚廣孝傳’沒有?”

“罪惟錄這部書,知其名,沒有讀過;明史姚廣孝傳是讀過的。”

“那麽,我考考你;姚少師八十四歲那年入覲,明成祖常去看他,有一次問,有什麽話說?意思是有什麽遺言,請問,姚少師是如何回奏?”

張五將姚廣考傳默憶了一會答說:“他的回奏好像是為溥洽求情,說他在監獄裏太久了。”

“是的。”文覺又說:“我再請問,姚少師要救溥洽,早就該開口了,為什麽要等溥洽系獄十餘年之後;而且在成祖問他最後的心事,方始明說?”

這將張五考問住了!他覆又回憶姚廣孝傳,記得說溥洽是建文的“主錄僧”;燕師入南京金川門,大索建文而不得,當時雖將宮中***而死的皇後,當作建文,認定他已殉國,以絕天下之望;事實上特派親信,巡行天下,訪求建文的蹤跡。由於有人說,建文出亡,溥洽知道經過情形;甚至說建文出宮時,最初就躲在溥洽那裏。而溥洽堅決不承認;因而成祖另外找了個罪名,將溥洽拘禁在獄。張五所能回答文覺的,僅此而已。

“其實,”文覺說道:“溥洽不但知道建文如何出亡;而且建文祝發,根本就是溥洽主持的。姚少師知道成祖對這件事寢食不安;與此事有關的人,不會輕赦,所以他一直不敢說,怕貿貿然碰了釘子,以後話就不好說了。直到自顧在日無多;最後的一個請求,成祖一定會成全他,方始表明心事。這個道理你懂了吧?”

懂是懂了,卻不大相信;“李某人能與溥洽相比嗎?”他問。

“雖不能相比,招恨則一。總之,壞在是包衣的身份;不管下五旗,還是上三旗,上頭一提起來就會生氣。”文覺又說:“包衣惹出來許許多多的麻煩;結果是害了他們的主子。”

聽得這一說,為張五添了額外的心事,不但為李家擔憂,替曹家也捏了一把汗。他從小受祖母憐寵;父兄鐘愛,過的是無憂無慮的日子;這次北上,自覺受人重托,肩上挑著一副關乎一大家人禍福的擔子;雖感到不勝負荷,但自信必可挑得起來。不想真要挑起來時,那副擔子竟像在地上生了根一般,文風不動!想到李家父子滿心以為他一言九鼎,馬到成功;該走的路不去走,該留的退步不去留,豈不誤盡誤絕?

怎麽辦呢?自不量力,悔之已晚;憂急悔恨,加在一起,以致臉色灰敗如死;看在文覺心中,倒覺得好生不忍。

“五少,”他說:“你的心也太熱了!”

“不熱也不行!我是答應了人家的。”

文覺大驚,“你答應了人家的?”他急急問說:“你跟人家怎麽說。”

看到他的表情,張五發覺自己失言了;不過多想一想,覺得也沒有什麽不能出口的話:“他們知道你是從龍之臣;又知道我跟你有交情,問我能不能托個人情,我當然義不容辭。”

“就是這些話?”

“就是這些。”

文覺放心了。他跟當今皇帝之間的秘密很多;又只記得張五知道他的秘密,卻不知道他知道多少?深怕張五為了證明跟他交非泛泛,洩漏他的秘密,所以大為不安。如果是這麽兩句話,也平淡得緊。

不過,他還是有疑問,“李客山跟我也熟。”他問:“怎麽不托李客山,要托你呢?”

這句話才真難回答。此時決不能再說破是跟李果作伴同來的;更不能說李煦父子認為他跟文覺的交情,比李果來得深,所以只托他而不托李果。同時他覺得也不能絕了李果去看他的路。一句話中三面都要顧到,大是難事;想了一下,這樣回答:“李客山大概也要到京裏來。會不會來看你,就不知道了。不過,既然有交情在那裏,我想他會來看你。”

文覺不作聲,籠著衣袖在屋子裏走;走時聲息全無,不知他怎能練成這一套下腳如飄落葉的功夫?

“唉!”他忽然站住腳說:“偏偏是你們兩位,論情理,我不能不管;可是要管又實在無從管起。五少,我跟你說一句不足為外人道的話,這件小事我不能管,要看他的造化。”

聽到最後兩句,張五的精神一振;“覺公,”他問,“既是小事,管亦不難;何以不能管?何以要看他的造化?”

“這話,我可沒法兒說了。”

他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話,張五卻像胸口挨了一拳,氣血上湧,堵得難受。好久,愁眉苦臉地說了句:“早知如此,應該敬謝不敏的。”

文覺黯然低頭,臉上有愧歉之色,不願讓張五發現;沈吟了一會,突然說道:“李織造有個侄子單名一個紳字,號縉之;你知道此人不?”

“聽說過,是恂郡王的幕府。”張五很註意地問說:“覺公,你問此人為什麽?”

“他跟恂郡王一起回京來了。如果你能約他來跟我談一談——,”文覺忽又問道:“你認識他?”

“不認識。”張五知道這是一個機會,不肯放過;緊接又說:“有什麽事我可以去找他。”

“不認識,話就不好說了。”文覺搖搖頭。

“也許,”張五很謹慎的說:“李客山已經進京,亦未可知。如果他來了,自然什麽話都可以跟李縉之說。”

※※※

細聽張五所說前一天晚上跟文覺會面的經過,李果脊梁上一陣一陣發冷;心裏極亂,有些話也不曾聽清楚。直到提起李縉之居然亦為文覺所知,而且似乎有求於李縉之,他才如連日陰霾,忽見陽光般,心胸為之一爽。

“這怕是唯一的,也是最後的一個機會。”李果很有把握的說:“李縉之這個人是熱血男兒,何況又是他老叔的事,無有不盡心之理!我明天就到通州去把他搬了來。”

“何必你親自去?派人送封信去就行了。你別忘了,你要先去看文覺。”

“說的是!”李果盤算了一會,突然問:“五兄,你看文覺那裏送點什麽東西好?專程來看他,又是有所求的;這份禮得好好打點。”

張五一時無法作答。文覺如今要什麽有什麽;那怕上千銀子的重禮;也未見得會看在眼裏;而況,他名義上總是出家人,世俗富貴人家視為珍貴的東西,在他未必有用。

“我想,送禮總要投其所好。”李果又說:“我只知道他好權勢;那只有當今皇上,才能給他。此外,我就不知道他好什麽了。”

於是張五從“投其所好”四個字上去思索;定定心細想了一會,忽然想起,“他好一樣東西,可惜,”張五搖搖頭,“你不便送他。”

“何以見得?請你先說了再研究。”

“春冊。”張五問道:“你不會知道他有這一好吧?”

“我從那裏去知道?”李果皺著眉說:“送他這玩意,倒像是當面罵他似地。”

“就是這話啰。”

“另外想!”

想了好一會才商量定當,買一掛名貴的佛珠;刻一方“國師文覺”的玉印;覓一部宋板的佛經;最好能找到一幅李龍眠畫的羅漢或者達摩。這四樣禮物清雅名貴,適合文覺的身份。

“李先生,”張五提醒他說:“這四樣東西,只怕沒有一吊銀子下不來。”

“不要緊!敝居停留了一筆款子在京裏,隨時可以動用。五兄,你請坐一會,我寫兩封信;回頭請你陪我一起到琉璃廠去物色。”

兩封信,一封是寫給李紳,請他即日進京;一封是通知馬維森——李煦有三千銀子存在他那裏,現在要動用了;不過並非提現款,只要定好的東西,由店家送了去,請他憑貨發款就是。

“行了!”李果寫完兩封信,交其下人,分道專送;與張五帶著小廝福山,步行閑逛;片刻之間,琉璃廠在望了。

這裏在元朝名為海王村;明朝是專制琉璃瓦的官窯,所以稱為琉璃廠,或名廠甸。自正月初一至十六,凡是九城擺地攤的,都想在這裏占一席之地,名為“開廠甸”;因而歲朝之游,亦無不“逛廠”。但廠甸不管原來的店家,或者臨時擺設的地攤,都以古玩、字畫、碑帖、文房四寶為正宗,所以游客中多的是達官朝士,騷人墨客;張五一路上遇見好些熟人,寒暄周旋,應接不暇;到最後,李果只好向張五招呼一聲,帶著福山管自己去辦正事了。

走不多步,只見高懸一方金字招牌,大書“文粹堂古今圖書”七字。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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