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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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會兒我會跟老太太提。如今頂要緊的是,要看他到底出汗了沒有。”說著便喊:“錦兒,你瞧瞧鼎大爺去,看是好一點兒沒有?再問老何要不要忌口?什麽能吃,什麽不能吃?告訴小廚房記住了。”

“是!”錦兒眼珠一轉問道:“要不要帶幾張治頭疼發燒的西洋膏藥去?”

“也好!”

“那請奶奶來看;都是洋字.我鬧不清楚。”

震二奶奶會意了;是錦兒料知她必有體己話要跟李鼎說,故意找這麽一個可以避開曹震的藉口。便跟著她到了前房,悄悄說道:“你看沒有人,私下告訴鼎大爺,盡管安心養病;他要的東西我替他預備好了,等他病好,讓他帶回去。”

“倒是什麽東西?”錦兒問道:“倘或弄不清楚,仍舊讓他不能安心。”

震二奶奶點點頭說:“這話也是!”

話雖如此,她仍舊不願意明告錦兒;直到將膏藥檢齊了,方始接著說下文。

“你只伸一只手,他就知道了;決不會弄錯。”

錦兒答應著,帶了幾帖西洋頭痛膏,匆匆而去。剛出中門,只見曹俯左手撈起皮袍下擺,右臂前後使勁揮動,腳步匆遽地直沖了過來。錦兒趕緊避在一邊;心裏驚疑不定在想:四老爺從來不是這樣子的,莫非出了什麽事?

一個念頭不曾轉完,已走過頭的曹俯,突然停住,轉身說道:“趕緊去告訴你二爺,換素服,到前面等我。”

錦兒怕未曾聽見,追問一句:“四老爺吩咐的是換素服?”

“對了!皇上駕崩了,要去接哀詔!”

※※※

就在這一天,蘇州亦已接到“滾單”,頒哀詔的禮部官員,定在第二天午前到達,巡撫吳存禮隨即通知藩司李世仁,分頭轉知全城文武官員,預備接詔。

蘇州接詔,向來在齊門外萬壽亭;有一定的儀註,由首府蘇州府衙門,預備龍亭、彩輿、儀仗、鼓樂前導,吹吹打打地歡迎。但這是頒恩詔,或者其他需要“詔告天下,鹹使聞知”的詔書,倘是頒哀詔,譬如詔告太皇太後、皇太後駕崩,不便奏樂,此外的儀註照舊。但這一次又不同了;因為稱是稱哀詔,實在是遺詔。在頒皇太後的哀詔時,頒詔的皇帝仍然健在;而遺詔則頒詔的皇帝,已經仙去,禮制應該有所不同。

話是很有道理,但應該如何不同,卻無人能夠回答。所苦的是,不知先例如何;上一回頒遺詔是在六十一年以前,沒有人知道是怎麽樣的一種儀註。

於是斟酌再三,決定只用龍亭與儀仗,自然也不奏樂。全城文武官員,一早便已齊集;一律素色袍褂,前後不用補子,暖帽上亦無頂戴紅纓。一個個愁顏相向,淚痕不幹;李煦的一雙眼睛腫得如胡桃般大,從前一天接到通知開始,不知道哭過多少遍了。

一次次探馬來報,“欽差”行至何處;到得近午時分,前面塵頭大起;“欽差”素服騎馬而至,看到龍亭,勒住了馬,從人扶了下來,解下背在身上的黃包裹,取出詔書,恭恭敬敬地置入龍亭,然後在東首面南而立。

於是吳存禮領頭行了禮;等站起身來,避到一旁,執事擡著龍亭到萬壽亭;這時地方官員已搶先一步,在萬壽亭中分東西向站好班;等龍亭居中停妥,方始正式行三跪九叩的接詔大禮,禮畢宣詔。

宣詔的“展讀官”是臨時找來的;蘇州府的一名佐雜官兒,音吐宏亮,肚子裏亦很有些墨水,宣讀文字典雅的詔書,不致於會念白字。

宣詔是跪讀跪聽,只是聽者俯伏;讀者長跪,雙手高捧詔書,朗聲高宣。

“詔曰。”展讀官輕聲一念此兩字,裏裏外外,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下都聽得見。於是,展讀官不徐不疾地念道:

從古帝王之治天下,未有不以敬天法祖為首務。敬天法祖之實,在柔遠能邇,休養蒼生,共天下之利為利;一天下之心為心,保邦於未危,致治於未亂,夙夜孜孜,寤寐不忌,為久遠圖計。庶乎近之。

念到這裏,展讀官略停一下,作為告一段落;然後念入正文:

今朕年屆七旬,在位六十一年,實賴天地宗社之默佑,非朕良德之所致也。

歷觀史冊,自黃帝甲子,迄今四千三百五十餘年,共三百一帝,如朕在位之久者甚少。

朕臨禦至二十年時,不敢逆料至三十年;三十年時,不敢逆料至四十年,今已六十一年矣!尚書洪範所載: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終命。五福以考終命列於第五者,誠以其難得故也。今朕年已登耆,富有四海。

子孫百五十餘人,天下安樂;朕之福亦雲厚矣!今或有不虞,心亦泰然。

這時聽者之中,已有息率、息率的聲音;是李煦又傷感了。只是光是他一人有此聲音,格外刺耳;所以李煦不能不用自己的手,緊捂著嘴,強自吞聲,靜聽展讀官往下再念:

然念自禦極已來,雖不敢自謂能移風易俗,家給人足,上擬三代明聖之主,而欲致海宇升平,人民樂業,孜孜汲汲,小心謹慎,未嘗稍懈;數十年來,殫心竭力,有如一日,此豈僅勞苦二字所能概括耶?

前代帝王或享年不永,史論概以為酒色所致,此皆書生好為譏評,雖純全盡美之君,亦必抉摘瑕疵。朕今為前代帝王,剖白言之,蓋由天下事繁,不勝勞憊之所致也。

諸葛亮雲:“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為人臣者,惟諸葛亮能如此耳!若帝王仔肩甚重,無可旁諉,豈臣下所可比擬?臣下可仕則仕,可止則止,年老致政而歸,抱子弄孫,猶得悠游自適;為君者勤劬一生,了無休息之日,如舜雖稱無為可治,然身沒於蒼梧;禹乘四載,胼手胝足,終於會稽,似此皆勤勞政事,巡行周歷,不遑寧處,豈可謂之崇尚無為,清靜自持乎?易遯卦六爻,未嘗言及人主之事,可見人主原無寧息之地,可以退藏。“鞠躬盡瘁”,誠謂此也。

再下一段,是大行皇帝在世之日,一再申辯的,清朝並未滅明,道是:

自古得天下之正者,莫如我朝。太祖、太宗初無取天下之心,嘗兵及京城,諸大臣鹹雲當取;太宗皇帝雲:明與我國家素非和好,今欲取之甚易;但念系中國之主,不忍取也。後流賊李自成破京城,崇禎自縊,臣民相率來迎,乃翦滅闖寇,入承大統;稽查典禮,安葬崇禎。昔漢高祖系泗上亭長,明太祖一皇覺寺僧;項羽起兵攻秦,而天下卒歸於漢;元末,陳友諒等蜂起,而天下卒歸於明。我朝承席先烈,應天順人,撫有區宇,以此見亂臣賊子,無非為真主驅逐也。

念到這裏,展讀官略停一停,突然提高了聲音,聽的人不由得收拾雜念,凝神側耳,細聽大行皇帝,自道為人:

凡帝王自有天命,應享壽考者,不能使之不享壽考;應享太平者,不能使之不享太平。朕自幼讀書,於古今道理,粗能通曉。又年力盛時,能挽十五石弓,發十三把箭,用兵能戎之事,皆所優為,然平生未嘗妄殺一人;平定三蕃,掃清漠北,皆出一心運籌;戶部帑金,非用師賑饑,未嘗妄費,謂此皆小民脂膏故也。所有巡狩行宮,不施采繪,每處所費,不過一二萬金,較之河工歲費三百餘萬,尚不及百分之一。昔梁武帝亦創業英雄,後至耄年,為侯景所逼,遂有臺城之禍;隋文帝亦開創之主,不能預知其子煬帝之惡,卒致不克令終,皆由辨之不早也。

聽到這一句,知道下面要談到嗣君了。由於大行皇帝駕崩,京城關閉九門,有好幾天內外斷絕的傳聞,已證實非虛;嗣君緣何得位,猜測不一,所以對遺詔中敘到這一段,格外令人註意,李煦唯恐聽聞有誤,幾乎呼吸都屏閉了:

朕之子孫百有餘人,朕年已七十,諸王大臣官員軍民,以及蒙古人等,無不愛惜朕年邁之人,今雖以壽終,朕亦愉悅。至太祖皇帝之子禮親王、饒餘王之子孫,現今俱各安全;朕身後,爾等若能協心保全,朕亦欣然安逝。雍親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極,即皇帝位。即遵典禮持服,二十七日釋服,布告中外,鹹使聞知。

於是巡撫吳存禮又領頭行禮,此時已有人哭出聲來;及至禮畢起身,只聽首縣衙門派來的禮房書辦,高唱一聲“舉哀!”在場官員、隸役、兵丁,以及一切雜差人等,無不放聲痛哭,搶天呼地,捶手頓足,其名謂之“躄踴”。

這本來是一種近乎做作的儀式,但大行皇帝深仁厚澤,久植民心;想到他永不加賦的上諭;想到他年年撥鉅款,修海塘、築堤防、浚河道,種種孜孜為民的德政,不自覺心頭發酸,眼中發熱,涕泗滂沱,不能自制。李煦尤其哭得傷心;上了年紀的人,神虛氣促,竟至昏厥在地。

這一下,吳守禮首先住了哭聲;首縣不待長官吩咐,便帶著人來救護,將李煦擡到一邊,拿馬褥子鋪在地上,放倒了人,掐人中、灌姜湯、大叫大喊,終於將一時閉了氣的李煦救醒過來,仍然流淚不止。

“你們扶我起來,”他說:“我要見見欽差。”

“欽差進城了。”首縣躬身答說:“撫臺、藩臺為了要鋪設幾筵。也都先進城了。撫臺上轎時,特地關照卑職在這裏伺候;大人也請上轎回府吧!”

李煦擡眼一看,果然稀稀落落地,已剩得不多幾個人;連首府也都走了。心裏在想;如果是前幾年正在風頭上時,不管是巡撫、藩司,總要等救醒了他,安慰一番,方始進城;那裏就會這樣在他生死安危未蔔之時,不顧而去?

這樣一想,傷感愈甚;他也是很倔強的人,當即掙紮著起身,向首縣一揖,“多承照看,感激不盡。”他說:“我李煦一時還死不了!”說完,大步而出。

首縣不知他為何發此牢騷,只見他腳步踉蹌,趕緊上前相扶;跟著來的楊立升及小廝成三兒,亦急忙搶過來攙住,一左一右夾抱著上了轎子。

到家只聽哭聲隱隱,原來內眷亦已得到消息;四姨娘當李煦在家時,怕惹他格外傷心,只是暗地裏垂淚;此刻無所顧忌,放聲大哭。這一哭便使得其他幾個姨娘,總管嬤嬤、仆婦、丫頭亦就無不覺得應該哭一哭“皇上”了。

“好,好!該哭。”說著,李煦又忍不住傷心。

“老爺,”楊立升勸道:“還有好些大事,要聽老爺吩咐呢!”

“對!”李煦就在廳上坐了下來,“第一件事,鋪設幾筵,多找人來動手。”

楊立升不懂“幾筵”二字;猜度著說:“是替皇上鋪一個靈堂?”

“對了。”李煦又說:“幾筵鋪設好了,立刻成服。”

“是!”楊立升答應著,心裏在嘀咕,不知道這個靈堂怎麽鋪法。

“你去請李師爺來。”

“李師爺”就是李果;不必派人去請,他跟“甜似蜜”已聞訊而至,匆匆詢明經過,李果隨即發號司令,幾筵該如何鋪設;成服應該預備些什麽?同時又請“甜似蜜”到藩司衙門去打聽,大喪的儀節,禮部應有文書,是否已到。

這時李煦已為四姨娘請了進去;因為她聽說曾有哀傷過度,昏厥在地,很不放心。但李煦卻不肯休息,心中有事,非要找李果來商量不可。

拗不過他,四姨娘只好派人傳話出去,請李果到書房裏來見面;此時亦不容避什麽嫌疑,為了所談之事不容婢仆聞,所以是她自己招呼主客。

“李師爺。請你勸勸我們老爺;船到橋門自會直,越急越無用。”

“正是這話。”李果深深點頭,“我亦不信世界上有過不去的關。”

由於他那充滿了信心的語氣,李煦大受鼓舞,“客山,”他顧得比較從容了,“乾坤雖定,只怕還有麻煩。”

“此言從何而來?”

“我從遺詔當中聽出來的。”李煦放低了聲音說,“遺詔確是先皇的語氣,而皇位原該是恂郡王的。”

“喔,”李果俯身說道:“乞道其詳。”

“遺詔大概是早就預備好的,臨時填上名字;可是照遺詔的語氣,臨時填的名字,應該是皇十四子,而不是皇四子。”

“證據何在?”李果率直問說。

“證據就是‘深肖朕躬’四個字;說‘克肖朕躬’還則罷了,用這個‘深’字,先皇的意思就是繼位的皇子像極了他。宮裏的人誰都知道,最像‘萬歲爺’的,就是十四阿哥。寬宏大量,待兄弟好;聰明不外露,凡事肯吃虧。而最不像‘萬歲爺’,就是四阿哥。”李煦又感慨地加了一句:“一母所生,有這樣性情不同的兩弟兄,真正不可思議。”

“嗯,嗯!”李果深深點頭,“說雍親王最不像先皇,確有根據。先皇仁厚,雍親王刻薄;先皇很看重西洋的學問技術,雍親王從不親近西洋人跟西洋的東西。”

“不喜歡西洋人,是因為到中國來的西洋人,都是教士。你想,有個極受寵信的和尚文覺在他左右,跟西洋教士自然勢如水火了。”

“怎麽?”李果大吃一驚,“文覺在當今皇上左右?”

“早就在王府裏了。”李煦詫異地問,“文覺怎麽樣?”

“莫非萊公不知此人?”

“我只知道他那張嘴很能說:似乎也工於心計。”李煦答說,“我是‘僧道無緣’,所知僅於此了。”

“唉!”李果嗟嘆著,“朝中只怕從此要多事了。文覺此人豈僅工於心計?萊公,你恐怕不知道,他胸懷大志,要做姚廣孝第二!”

李煦驚愕莫名;有不可思議之感。這個寒山寺的和尚,竟有這麽一番志向;而又偏偏投到了雍親王府裏,豈非天意?

“姚廣孝助燕王得了天下;難道當今皇上接大位,也是文覺在幕後策畫?”

“一定的!如今我才知道此人陰險不測!”李果回憶著說,“我因為他善於詞令,常找他去聊天,有一次我問他:歷代高僧他敬仰的是誰?他說道衍。姚廣孝的法名道衍;又說:道衍是蘇州人,我也是蘇州人。當時以為他不過故作驚人之語,現在才知道確有此心。他那年離開蘇州的時候,跟我說是去朝峨嵋金頂,也許就終老在峨嵋、青城之間,誰知道他竟投了雍親王府。光是這一點,萊公就知道他的深沈了。”

一席話說得李煦傻了!好半晌才怏怏無奈地說:“早知道他是怎麽一個人,我一定面奏皇上,把他攆走。我不知道他跟你很熟。”

“我也不知道萊公知道他在雍親王府;早知道了,我一定會告訴萊公。”

“唉,如今後悔已遲!反正他也幫雍親王得了天下了!”

“不然,助人得了天下,還要助人定天下。當年靖難之師破金川門而入,燕王如何對建文及忠於建文的臣子,一般也是姚廣孝的主意。這前車不能不鑒!”

李煦耳中在聽;心中想起方孝孺滅十族,以及鐵鉉、黃子澄等人的妻女眷屬,發到教坊,生下好些不知其父為誰的兒女的故事,不由得就打了個寒噤。

“客山,”李煦突有靈感,“既然你跟文覺很熟,我倒想拜托你吃一趟辛苦,去看看你這個方外之交如何?”

李果心想,此刻來燒冷竈,嫌遲了些。不過多年賓主相待,明知沒有多大用處,也得去走一趟。

“這樣吧,”李煦忽又說道:“我們一起進京;我還是應該去奔喪。”

原來國有大喪,異姓之臣,持服不同;側近侍從,視如家人之列,在外省亦須奔喪回京,匍匐於梓宮之前。上三旗色衣為太後、皇帝的家仆;所以李煦早跟四姨娘商量過,遺詔一到,立即束裝上道。但四姨娘很不讚成,因為臘月中雨雪載途,數千裏跋涉,壯漢都視為畏途,何況李煦年邁體衰?結論是看上論如何再定行止;倘或並未指明內務府人員必得進京,不如就免去此行。李煦也答應了,而此刻終於因為不放心大局劇變,翻然易計,決定借奔喪為名,進京觀變。

“老爺,”成三兒走來說道:“皇上的靈堂鋪設好了;剃頭的也找來了,請老爺截了辮好成服。”

於是李煦被攙扶出聽,只見白帷白幕白椅披,素燭高燒,供著一桌“餑餑”;是織造衙門的廚子,早三四天前,便按照滿洲規矩,特地制辦好了的。正中懸一副從頂棚垂到地上的大白幕,上面一幅白竹布的橫額,寫著“天崩地坼”四字;下供一方紙糊貼藍字的神牌:“大行皇帝之靈位”。走廊上鋪起極長的案板,吳嬤嬤正指揮著會針線的仆婦們在裁剪孝服;看見李煦出來,一起都站了起來。

“你們忙你們的!”

李煦說了這一句,親自檢點幾筵,挑了許多毛病,總嫌用的東西不夠講究;楊立升與錢仲璇照他的意思,即時換過。看看一切都妥貼了,李煦忽又出了花樣。

“客山,我有個主意,不知道行不行?”他說:“我想供三套書:‘全唐詩’、‘佩文韻府’、‘禦批資治通鑒綱目’。”

這三部書是李煦奉旨襄助曹寅、特開書局編纂刊刻的。李果了解他的心理,倘有人來叩奠幾筵,就會想到,李煦為先帝所信任;幹的差使,不僅限於織造。

說起來這有表功自炫之意;但亦未嘗不是懷念恩澤的一種表示,所以李果點點頭:“這亦不算失禮。”

既非失禮,當然可行。於是臨時開庫房,搬了這三套大部頭的書來;在幾筵之旁另設兩張條桌,供好這三部書,然後截發成服,全家舉哀。在一片號啕大哭聲中,“甜似蜜”回來了。

他帶回來好些上諭,部文的抄件。第一件是大喪儀制:“外省官民哭臨成服,均如世祖皇帝大事儀;惟內外文武官員一年內不作樂。”另外抄來世祖大喪的儀制是:“詔到日摘冠纓成服,朝夕哭臨凡三日;官員命婦亦素服,十三日而除;不嫁娶凡一月;不作樂凡百日。”

第二件是上諭京外各官,照舊供職,不必來京。第三件是皇八子胤祀、皇十三子胤祥封親王已有稱號,一個是廉親王,一個是怡親王。第四件是以未到任兩江總督查弼納暫理禮部事務。第五件是定於十一月二十日登極,年號雍正。第六件是命工部左侍郎署湖廣總督滿丕來京,在原任侍郎內行走;升廣東巡撫楊宗仁為湖廣總督;以原任安徽布政使年希堯署理廣東巡撫。

“這一下,你該死心了吧?”四姨娘對李煦說:“新皇上根本不讓你進京。”

“就我不去,總該有人去;而且越快越好。你看,年老大放了廣東巡撫,足見這條路子是好的。”李煦又說:“快過年了,還讓李師爺出遠門,實在過意不去;無論如何,盤纏一定要從豐。”

四姨娘不作聲,盤算了好一會方始開口:“總要等小鼎回來了,才能定規。不是好好帶上一筆錢,去了也沒有用。”

“怎麽?”李煦急忙問道:“小鼎回來了,就有錢了?”

“也說不定。”四姨娘問道:“那天張得海回來,你是怎麽跟他說的。”

“我叫張得海跟小鼎說,讓他跟沈宜士先回蘇州再說。”

“那也該到家了呀!。”

“算日子應該到家了。我想,也就是這一兩天的事。”

李煦說對了一半。人倒是就在第二天就到家了,卻只沈宜士一個。原來李鼎的病是好了,但體力未充,不耐跋涉;所以曹老太太留他再休養些日子,早則五六天,遲則半個月,方能回來。

不過人雖未歸,卻捎了信來;信封上寫的是“四庶母親啟”,所以沈宜士不便面交李煦,而是鄭重托付給吳嬤嬤,悄悄遞交四姨娘。

四姨娘會記賬,自然識字,不過識得不多。好在李鼎也知道她肚子裏墨水有限,信寫得明白如話;字也清清楚楚,而且加圈斷句,所以四姨娘不必求助於人,便能完全了解。

信也不長,主要的就是報個大喜訊,震二奶奶願借五萬銀子。她也知道這筆銀子的主要用途,是歸還虧空的公款;因而由她叔父馬維森那裏劃撥四萬銀子。信上說,只要李煦寫信給馬維森,開單列明,向某衙門歸還某項虧欠多少;馬維森便可代辦,將來憑收據結算。

除此以外,還有一萬銀子,震二奶奶分兩批交,一批是由蘇州孫春陽撥付,信中附了一張憑條,支銀六千兩,署名是“鳳記”。大概震二奶奶有私房錢存在這家遠近馳名的南北貨行。至於尾數四千兩,尚在籌措之中,大概年內必可收到。

看完這封信,四姨娘喜出望外,但第一件事,便費躊躇。這個喜信當然要告訴李煦,卻不知應該如何措詞?倘或照實而言,就一定會引起這麽一個疑問:李鼎的面子這麽大;那樣精明的震二奶奶,居然一借就是五萬兩?

想了又想,覺得這封信不能給李煦看;而且也要作為震二奶奶主要的是賣他的老面子,在情理上方始說得過去。

於是想好了一套話,將李煦請了來,說與他聽。意料中他會驚喜交集;誰知不然!竟是泫然欲涕。

這就很難懂了!四姨娘而且有些掃興,因而冷冷地問道:“這又是為了什麽事傷心?”

“唉!我替我自己難過。早幾年,三、五萬銀子幫人的事也常有;如今震二奶奶肯借這筆款子,我竟想給她磕個頭。人窮志短,一至於此,你想,我難過不難過?”

不說還好,一說倒惹得四姨娘為他難過了;心裏在說:你給震二奶奶磕頭,她也決不會借五萬銀子給你!如果我說了實話,只怕你都不想活了。

“總算天無絕人之路!”李煦一時的感觸消失,立即就顯得精神十足了。“今天我就寫信;先把那筆人參款子交清了,別的都好說。”

“一筆就是一萬七千多。”四姨娘抑郁地說:“虧空也不知道那年才補得完?”

“總有補完的時候。”李煦仍舊不脫樂觀豁達的態度,“這一次請李客山進京,我要重重托他,如果能把文覺跟年家的路子走通,裏頭先安上了線;外頭有十四阿哥、八阿哥照應,保不定再讓我管兩年鹽,也是說在那裏的事。”

四姨娘懶得理他這話,只說:“既然要請李師爺進京;此刻盤纏也不愁了,你就請他趕緊去預備吧!”

“嗯、嗯!”李煦問道:“你還能抽得出多少銀子?”

“沒有算過。”四姨娘答說:“反正今年過年,既不送禮,也不請客;借大喪的名頭,能省的都好省。我想李師爺進京,既然要去走路子,錢不能不多帶些,抽三千銀子讓他帶去。你看呢?”

“不必!我的意思是,只要抽得出千把銀子,供他安家;路上夠用就行了。京裏要打點,可以在馬家那筆款子裏面撥。”

“一千銀子,現成就有。”四姨娘將李鼎信中所附的憑條取了出來,已將交到李煦手中時,忽又變計,“不!還是讓我自己去提;不必讓外頭知道。”

“何必你自己去?你要瞞著外頭也容易,我請沈師爺去一趟,拿憑條換個摺子回來就是了。”

“不!還是我自己去。本來我也要到孫春陽去訂年貨。年到底還是要過的,不過不能像往年那樣熱鬧而已。”

“說得也是!年還是要過的,雖說不送禮,遠道的至親好友,土儀還是要送的。你們看看,應該給京裏捎些什麽吃的去,順便交代給孫春陽,豈不省事?”

這是四姨娘顧慮到,震二奶奶不願讓人知道她有私房錢存在孫春陽;如果將憑條交給外賬房去處理,知道了這筆錢的來路,也就知道了震二奶奶的秘密,所以寧願自己費事,不願假手於人。

但她沒有想到,竟因此引起一種流言,說四姨娘有一大筆錢存在孫春陽。這筆錢的數目,越傳越多,先說兩三萬,又說七八萬,最後說有十來萬。於是有些當初托人來關說,要將錢存在四姨娘這裏,常年吃息的“債主”,本就覺得老皇駕崩,李煦的靠山已倒,擔心著自己的血本無歸;此時聽說四姨娘已在悄悄移動私房,更覺情形不妙,便借年下有急用為名,紛紛上門,要求提本。

其實錢倒不多;因為在四姨娘收受這些存款時,本就礙著人情,多少帶著些幫忙的性質,如果存款數目過大,所貼的利息太多,自然婉言謝絕。所以最多的一筆,亦不過五百銀子;十來筆存款,總計不到三千兩,就全數提走,也還難不倒四姨娘。只是其情可惡,不免煩惱。

“理他們幹什麽?”李煦勸著她說:“世態炎涼,人之常情;看開了,付之一笑而已。”

話雖如此,他第一個就看不開。濃重的感慨之外,更多的是憂慮;深怕“一朝天子一朝臣”,不知那一天有上諭調差,公款虧空三十多萬銀子,這個移交如何辦法?

※※※

臘八那天,李鼎回到了蘇州。由於他這趟在江寧辦成了一件“大事”,連李煦亦不免另眼相看;看他形容瘦削,問長問短地異常關切。

四姨娘相待更自不同;親自帶著人到晚晴軒去照料,一再關照珊珠、瑤珠:“鼎大爺的病剛覆原,千萬得小心。要添什麽東西用,不必跟吳嬤嬤說,直接到我那裏來要好了。”

相聚整日,父子倆吃了晚飯;四姨娘便以李鼎病體初愈,況經長途跋涉,催他早早回晚晴軒休息。但等李鼎一走,她隨即命丫頭攜著一罐燕窩粥,隨她一起到了晚晴軒。

“我把這個交給你。”她指著燕窩粥向珊珠說:“坐在‘五更雞’上;別忘了臨睡之前,伺候大爺吃。”

珊珠答應著自去料理;瑤珠倒了茶來,看看別無吩咐,也就退了出去。於是,四姨娘別在心裏多時的一句話,忍不住要說了。

“我真不明白,她怎麽肯的,一借就是五萬?”

這句話是李鼎早就想到了,四姨娘必然要問的;盤算來,盤算去,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雖不能說實話,但自覺是受了“委屈”,應該讓四姨娘知道,這筆款子來之不易。這樣,話就很難說了。

以前在想的時候,覺得難說,便可丟開不理;此刻卻是難說也要說。想了好一會,方始找出一句話來回答:“我也是費了好大的勁,才能借到手。”

“自然是費了好大的勁。”四姨娘問:“到底你是怎麽一句話拿她說動了的呢?”

“也不是一句話的事。”李鼎的語聲低而且慢,“我下了水磨工夫;事事將就著她;討她的好。”

看他想一句,說一句,吞吞吐吐的語氣,四姨娘知道他有許多不便說的話;於是換了個題目問:“你病的時候,她來看你沒有?”

“跟老太太一起來過幾趟。”李鼎說道:“也虧得我那場病。”

“怎麽?”

“四姨,”李鼎答非所問地說:“你倒想,我在那兒生病,心裏是什麽滋味?”

這是可以想像得到的,歲暮蕭索,又是作客,更何況國事、家事、心事重重!是好人都會愁出病來的時候,偏偏真的病倒,那種境況,想一想都會心悸。

“四姨,我跟你說了吧,我平生第一次有生不如死之感,就是那時候。”

四姨娘一驚,似嗔似愁地說:“年紀輕輕的,怎麽說這種話?”

“是心裏自然而然生出來的一個念頭。”李鼎緊接著說:“我想,震二奶奶大概也知道我的心境,所以叫錦兒來看我,正好沒有人,綿兒跟我說,我要的東西,震二奶奶已經預備好了。接著張手一伸,就這一下,我的病好了一半。”

“原來你們早就說好了的!”

“說是說過,她說沒有把握。我也只打算她能借三萬銀子,已是上上大吉。誰知道比我想的還好。”

四姨娘心想,就算三萬銀子,也是非有極深厚的情分莫辦。為了安慰李鼎,又不惜多花兩萬銀子為他買來好心境,只怕同胞姐弟也未見得如此大方;看起來震二奶奶待李鼎的態度,實在已經超出情理之外了。

於是她說:“她待你這麽好,那麽,你是怎麽報答她呢?”

“有什麽報答?”李鼎苦笑,“只怕從此沒有報答她的機會了。”

“那又何至於?彼此至親,總有機會的。”

“四姨,你不知道——。”

話一出口,李鼎才警覺,說的口滑,到了揭穿真相的邊緣,趕緊縮口;但四姨娘已經聽出來,其中大有文章了。

明知道追問會使李鼎受窘,而且可能不會有結果;只是七分切身利害所關,加上三分好奇,使得四姨娘還是下了決心,一定要把震二奶奶跟李鼎之間,究竟有怎樣的一種特殊感情,探索出來。

“四姨,”李鼎說道:“我把東西交代給你;四千現銀,八十個官寶,裝了五口箱子。這筆款子,大概震二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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