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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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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洲縣捕頭,另外補了人。

這太突兀了!少不得有人去打聽內幕;據說潘三認為餘捕頭無端訛詐,栽贓陷害,又驚動縣官,借勢欺壓,無一樣行為不是“傷道”,邀出江湖前輩“吃講茶”評理,一致認定餘捕頭理虧,逼他告退,閉門思過。

從蘭桂姐被捕時起,茶坊酒肆中就都在談這件事;內幕愈出愈奇,傳聞愈來愈廣,將蘭桂姐被捕的起因亦挖了出來。眾口相傳,花面狐受李鼎所托,設局騙出妙紅,送與京裏來的一個大官作妾。李鼎不費分文,送了一個大人情。

於是有人感嘆:李家不比從前了!在從前,李家上千銀子買女子送人是常事;如今外強中幹,送不起人情,只能出此下策。這些議論一傳十,十傳百,愈傳愈不堪;終於傳到了李煦的耳中,氣得生了一場病。



一場病好,已經十一月初了。李煦強打精神,親筆繕寫了每月必須進呈的“晴雨錄”;四姨太打點了送京中顯要的節禮,命溫世隆帶著兩名家人進京。接下來就該料理過年了。

“這個年還不知道怎麽過法?”四姨太將李鼎找了來,悄悄問道:“你父親病剛好,我怕他著急,不敢告訴他。我能想的法子,都想到了;你倒看,有什麽法子?”

聽見這話,李鼎好半天作不得聲;總有四五年了,年年難過年年過,四姨太從未向他問過計。如今到底要他來分憂了。

“我也叫沒法子!但凡有一條路好走,我也不會來問你。不過,你年紀也不小了,又是頂門戶的人;我不能跟你父親談,只好跟你商量。”四姨娘緊接著說:“路倒還有一條,就怕你不肯去走。”

“不,不!”李鼎急忙答說:“只要四姨把路指出來,我一定去走。”

“其實,走這條路也不難,就怕你臉皮薄,說不出口。”說到這裏,四姨娘停了下來,要看他的表情。

“到底是怎麽一條路呢?”

“你先別問,你只問你自己能不能抹得下臉來,把要說的話說出去?”

逼到這個關鍵上,李鼎怎麽樣也說不出退縮的話,只能硬著頭皮答一聲:“我說不出口也要說。”

“看樣子,也由不得你不說。”四姨娘說:“你明天就到南京去一趟;去找震二奶奶,跟她借五千銀子。曹家這幾年境況雖也不怎麽好,震二奶奶的私房可是不少,在蘇州就放了有兩三萬銀子的賬。她對你不錯;只要你肯求她,她不好意思駁你的回。”

李鼎一聽,頓覺滿身荊棘;楞了好一會,方始開口:“四姨,我實在想不出,怎麽才能私底下見得著她?見了她,話又該怎麽說?”

“彼此至親,內外不避,那裏私底下見面說幾句話的機會都會沒有?只看你怎麽去找?”四姨娘想了一下說:“這樣,你先找錦兒,就說我有幾句話,要你當面跟震二奶奶說;讓錦兒把話轉過去,震二奶奶自然會有安排。”

“好!”李鼎的重負釋了一半,“見了面呢?”

“這就看你了。”

“怎麽?”李鼎頗為困惑,“看我什麽?”

“看你會不會哄她,說上幾句讓她心軟的話;什麽事都好辦了。”四姨娘故意背過臉去說:“你又不是沒有在脂粉堆裏打過滾的,連震二奶奶喜歡聽些什麽話都不明白?”

李鼎不作聲,咀嚼著四姨娘的話,慢慢辨味。味道是辨出來了,卻有種無可言喻的難受;就像吃了已餿的食物那樣,心中作嘔。他很想直截了當地頂一句:“教我勾搭震二奶奶去跟她借錢;四姨,你把我看成什麽人了?”

然而他終於還是作了默許的表示。那也是表面的;他決定去還是要去一趟,見到震二奶奶只跟她說,四姨娘打發他來告貸;能借到最好,借不到也只好拉倒。

於是第二天便即動身,往還半月;借到了兩千銀子。一到家照例先在正廳東面,供奉祖先木主的“祖宗堂”磕了頭,然後到上房去見父親。

“你回來了,很好!”李煦的神色異常,似興奮,似憂傷,仿佛有些恍恍惚惚地,“恐怕我年內就要進京。”

“喔,”李鼎問道:“是皇上降旨,讓爹進京。”

“不!局面怕有大變化。”李煦放輕了聲音說:“我得一個消息,外面都還不知道。初七那天,皇上在南苑行圍,身子就不大舒服;一回到暢春園就病倒了。梁九功傳旨,說是偶冒風寒,已發了汗,不要緊了;從初十到十五,齋戒靜養,一切章奏,都不必進。”

趁李煦說話暫停的間隙,李鼎提出了他的疑問:“這可是少有的事。聖躬違和,比感冒重得多的病,皇上都是照樣看奏摺;而況又說發了汗,不要緊了!”

“你見得不錯!說不要緊是安人心的話。”李煦招招手,將兒子喚到面前,用低得僅只有父子倆才聽得見的聲音說:“已經有朱諭飛送西寧,要十四爺兼程進京。”

“這——,”李鼎也是驚喜交集,“這樣說,十四爺是要接位了。”

“皇上的病勢一定不輕!”李煦忽然眼圈一紅,流下淚來,“這兩天我晚上都睡不著!心驚肉跳,只怕宮裏已經出了大事。”

“出大事”是內廷行走官員所用的一句隱語,意指帝後駕崩。李鼎心裏也是這麽想,但他不會流眼淚;因為他所身受於皇帝所賜的恩澤,比他父親差得太多、太多了。

不過,他不能不安慰父親,“爹也不必傷心!”他說:“世上到底沒有長生藥。皇上臨禦六十一年,雖說聖壽未過七十,福澤到底也是周秦以來所未有的。”

“話是這麽說,到底受恩深重。”李煦又說:“昨天我帶了你四姨到各大叢林去燒了香;祈祝聖壽綿長。無論如何,不能在年內出大事。”

“這——。”李鼎想問是何道理,話到口邊,突然醒悟;西寧到京,數千裏之遙,一來一往,再是兼程趕路,也非個把月所能到達。倘或恂郡王猶未到京,而龍馭已經上賓;那時“國不可一日無君”,或許大位會有變化。

“不過,我也是杞憂。”李煦又說:“十四爺兄友弟恭,沒有一個不愛戴的。”

李煦憂不成寐的原因之一,就是這皇帝一旦駕崩,而所欲傳位的皇子,遠在西陲道途之中,應該如何處置的疑難莫釋之故。李鼎亦覺得此事可慮,認為不妨跟沈宜士及李果談談,或者可以解惑。

“這話有理。”李煦立即接納;當即派人傳話,請沈、李二人,晚間圍爐小酌。

這兩個幕友,是李煦可共機密的心腹,所以他亦不須掩飾;很坦率地道出他的憂慮,希望知道,在這種情況之下,會出現怎麽樣的一種局面,前朝可有相似的成例?

猝然一問,倒將腹笥原本不儉的沈宜士與李果都問住了。兩個人都在肚子裏溫習二十四史,不過方法不同,一個是從漢朝往下想;一個是由明朝往上推。

自明上溯的是沈宜士,先想到了一個例子,“明武宗駕崩的情形,似乎可以參酌。”他說:“明武宗崩於正德十六年三月,無子,遺命:天下事重,請皇太後與閣臣審處。張太後與大學士楊廷和定策,迎興獻王世子於安陸,至四月裏方始即位。在此一個月中,政務由內閣處理,並無妨礙,我想,倘或今上不諱,而嗣君尚未到京,一切大事,自然是由顧命大臣奉嗣君的名義以行。”

“嗯,嗯!”李煦問道:“不知此外還有先例沒有?”

“歷朝的情形不一樣。”李果覺得不必再找先例,認為沈宜士的看法非常正確,“看樣子皇上即或不起,既非暴疾,而且神明不衰;自然會從容布置。派定顧命大臣是一定的;至於嗣君尚未到,不妨視作巡守在外,先派恂郡王的世子監國,一切大事由顧命大臣會同辦理。大局仍舊可以安定下來。”

兩個人都是如此說法,李煦的疑憂解消了一大半。於是推測顧命大臣的人選。第一個想到的是隆科多。

隆科多與皇帝是中表亦是郎舅;以椒房貴戚擔當宿衛的重任,是皇帝朝夕不離的心腹。他的正式官銜是理藩院尚書兼步軍統領,手握重兵,整個京城都在他控制之下,必受顧命無疑。

李煦想到的第二個人是,武英殿大學士蕭永藻。此人是鑲白旗的漢軍,操守極好,為恂郡王最欽佩的大臣之一;如受顧命一定能輔佐嗣君,匡正缺失。

“再就是馬中堂了。本來他是八爺的人;為了八爺想當太子,鬧得天翻地覆,馬中堂也很倒了一陣子黴。不過,後來大局一定,八爺心甘情願讓十四爺出頭;八爺的人,自然也就是十四爺的人了。所以五、六年前,馬中堂覆起,仍舊當武英殿大學士,班次還在蕭中堂之前,內閣首輔,當然是顧命之臣。”

他所說的“馬中堂”就是馬齊;也不姓馬、姓富察氏,是滿州人,隸屬鑲黃旗。除此之外,李煦認為“八爺”胤祀也可能受顧命;因為他不但全力支持恂郡王,而且頗具治事之才,可為嗣君的一個好幫手。

“如說八貝勒會受顧命;那麽,”李果問說:“雍親王似乎更有資格。他是恂郡王的同母兄,當然愛護幼弟,必能盡心輔導。”

“不會,不會!”李煦亂搖著手說:“決不會!這位王爺‘一笑黃河清’,人見人怕;知子莫若父,皇上就說過:‘四阿哥喜怒無常,不能合群’。怎麽會派他當顧命之臣?”

剛談到這裏,只見棉門簾掀開一條縫,有人在張望,李鼎便問:“誰?”

是門上的人,掀簾進來先屈一膝打個扡;然後疾趨至李煦身邊,低聲說道:“劉把總剛從京裏回來,說有要緊事要見老爺。”

聽這一說,李煦的神色立刻就緊張了。原來劉把總是巡撫衙門的摺差;這個差使,終年奔馳南北,馬不停蹄,極其辛苦;但入息極好,因為順便替達官貴人攜帶私信,來回都有賞封,一趟跑下來,落個百十兩銀子,無足為奇。由於李煦出手大方,劉把總格外巴結,京中出了什麽新聞,必來報告;但通常都交代了公事,在白天從從容容來談,像這樣剛回蘇州,連夜來訪,必是得了什麽跟他切身有關的消息,急於相告,所以李煦不免緊張。

“快請!”李煦又說:“就請到這裏好了!”

不一會進來一個中年漢子,於腮滿面,一身風塵,穿的是行裝,還戴著大帽子;但覆在上面的紅纓子,已經為北道上的黃沙染成暗灰色了——由這一身打扮,可以想見劉把總連家都不回,便急著來報信,這份忠人之事的態度,著實令人感動;在座的兩賓兩主,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

“沐恩給大人、少爺請安!”劉把總搶上兩步,屈膝垂手,打了個扡。

“少禮,少禮!”李煦親自扶起他說:“想來還沒有吃飯?現成的熱酒;來,來,添座!”

“多謝大人,列位請坐!”劉把總說:“大人賞飯,可惜吃不到嘴;有幾句極要緊的話,想跟大人回稟。”說著,便拿眼脧著沈、李二人。

“不要緊!什麽話都可以說;不用顧忌。”

劉把總卻仍舊在遲疑;李鼎的心思快,知道此刻他顧忌的不是座中嘉賓,便去到門外,略略提高了聲音發令:“都退出去!”

直等聽差都走凈了,劉把總才開口:“皇上怕是駕崩了——。”

一語未畢,剛剛坐下的李煦,霍地跳了起來,緊攥住劉把總的肩頭說:“皇上怎麽著?”

“皇上恐怕已經駕崩了——。”

“怎麽叫‘恐怕’?”李煦迫不及待地問。

“爹!”李鼎急忙相勸:“你先把心定一定;聽劉把總慢慢說。”

於是沈宜士隨手拖過一張椅子,將劉把總按得坐下,撫慰地說:“別急!請你從頭說起。”

“是十一月十三那天,我到暢春園大宮門領了批回,當天就住在海甸;到了起更的時候,情形不對了,街上平白無故地多了好些兵。我也不在意;因為第二天就要趕路,老早就上了炕。睡到半夜裏,忽然驚醒,那聲音可就大不妙了。”

劉把總咽了口唾沫說:“街上不斷的馬蹄聲,呼——,一陣奔過來;呼——,一陣奔過去。等出了屋子,西北風刮過來,只聽暢春園那個方向,哭聲震天。”

他說到最後一句,李煦已經忍不住失聲而號;卻又趕緊捂著自己的嘴,用抖顫的哭音說:“你說下去,快說下去。”

劉把總亦為自己的情緒所震動了,茫然地眨了一會眼,才繼續往下說:“我想出去看一看,客棧前後門都有兵看住;掌櫃說‘有個護軍校來關照,隨便誰都不準上街;不然送了命怨不著誰。這話兒不是嚇唬人,他懷裏抱著九門提督隆大人的大令;那可不是當玩兒的!’我就問,園子裏哭得那麽兇,是不是皇上駕崩了?他說:這話不好亂說!”

“那麽,”李鼎問道:“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大家都關在客棧裏頭,街上斷絕行人,也沒有人來,所以誰也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劉把總緊接著說:“守到天亮,街上忽然靜了下來;掌櫃的朝外望了一下說:大概要起駕回京了。果不其然,有個藍翎侍衛到客棧裏來抓夫子去平土灑水。我可是躲過了,找了一間臨街的屋子,從門縫裏往外偷看;看見皇上的黃轎經過。後面跟著好些大轎、後檔車;車轎裏都有哭聲——。”

“慢著!”李煦打斷話問:“老劉,我問你,扈駕官兒,暖帽上的紅纓子摘了沒有?”

“沒有。”

“你看清楚了,確是沒有?”

“沒有錯兒。”

“還好!”李煦略有安慰之色;接著為沈、李二人解釋宮中的規矩,“凡是一出大事,第一件事就是‘摘纓子’;紅纓猶在,足見還有希望。大概皇上病勢添了是真的。老劉,請你再說下去。”

“等鑾駕過了,兵撤走了一大半;街上也能走人了。茶館卸了排門開張;我去喝茶帶打聽消息,一進去就望見兩面墻壁上貼著鮮紅的兩張紅紙,四個大字:‘莫談國事’。墨汁還沒有幹。我看大家都低聲在說話,等人一走近了,馬上住口,知道打聽也是白打聽,只拿眼睛看;這一看可看出點根由來了。”

說到緊要關頭上,劉把總忽然住口不語;擡眼張望,像在搜索什麽。李鼎會意,趕緊動手,不管是誰的茶,端到了他手裏。

等劉把總灌了一碗茶,抹一抹嘴,隨即又說:“茶館門口有兩個剃頭挑子;太監等著剃頭都站成隊伍了!”

這一說,又惹得李煦老淚縱橫;因為大喪百日內不準剃頭,所以都要趕在成服以前辦了這件事。

“老劉,”這時候可連李鼎都忍不住了,“總有點消息吧,皇上到底怎麽樣了呢?”

“不知道。我趕著回來了。”

“嗐!你怎麽不進城打聽打聽呢?”

“不行!”劉把總使勁搖著頭說:“城門都關了。我還想等一等,看情形再說;客棧的掌櫃悄悄兒跟我說:你有事就回去吧!年近歲逼犯不著在這兒耗著。城門還不知道那天才開呢!”

這才真是驚人的消息!沒有一個人敢相信;心思細密的李果,首先發問:“劉把總,是不是真的關了城門?”

“真的。”

“你親眼看見?”

“是!”劉把總說:“我起初亦不相信,特為到西直門去看了一下。”

“也許只是西直門。不見得九門都關了吧?”

“不!九門都關了。我怎麽知道的呢?”劉把總自問自答:“因為有人在西直門外哭。說他家有個要緊人得了急病,他急於進城探望,從朝陽門往南轉過來,每個城門都關了。”

“這是什麽道理呢?”李煦的眉心擰成一個結,“到底出了什麽事?”

“是啊!一定是出了事。”沈宜士問劉把總:“你聽說了沒有?”

“沒有。”

“打聽了沒有呢?”

“沒法兒打聽。大家連京裏關城門這件事都不知道,還能告訴我什麽?”

這句話提醒了李煦,劉把總帶來的消息,是最新最快也是最重要的。於是,他關照李鼎,取廿兩銀子,酬謝劉把總,同時問他,還有誰知道這個消息?

“我敢說,全蘇州就我一個人知道。只跟撫臺衙門的王巡捕略為說過兩句;緊接著就趕到這兒來稟報。”

“費你的心!你請回去休息吧。這個消息很機密,可是也很有關系;老劉,你也稍為謹慎一點兒。”

“是,是!”劉把總急忙表明:“這是什麽事?能到處去亂說!除非大人這裏,別的地方我不會說。”

“那才是!”李煦又說:“你把你府上的地址,告訴我門房,明兒也許還要請你來,有話問你。”

劉把總答應著,又請安謝了賞,方始退了出去,這一來,酒興自然都一掃而盡了;李煦毫不掩飾他的內心的感覺,說話的聲音神態都變過了。

“你們說,”他用抖顫的手指著在座的三人,“到底出了什麽事要關城?”

事情太大,李煦的態度又太嚴重,大家都不敢輕易作答;但內心的想法都差不多,必是宮中發生了極大的沖突,大局未定,所以緊閉城門,隔絕內外,使得局勢易於控制。

“說啊!”李煦催問:“是不是有人造反?”

“若說有人造反,必是隆科多!”沈宜士脫口答說:“他是九門提督,只有他才能下令閉城。”

“隆科多為什麽要造反?”李果比較平靜:“消息如石破天驚,萬想不到;咱們只有靜下心來,抽絲剝繭,一層一層剝下來看。我覺得有一點是毫無可疑的,皇上已經賓天了!”

“這,”李煦越發驚慌,“這是從那裏看出來的呢?”

“如果皇上只是病勢增加,自然仍舊在暢春園養病,不過多召禦醫會診。”李果問到:“請問,天下那裏有個重病的人,而可以隨便挪動的?”

這一點破,無不恍然大悟,“照這麽說,坐在黃轎裏的是大行皇帝?”沈宜士說:“龍馭已經上賓,並不宣示,照生前那樣啟蹕回宮;然後關了城門。這不就是‘秘不發喪’嗎?”

“不錯!”沈宜士矍然而起,“由隆科多身上去推想,一團混沌、莫測高深的局勢,或者可以窺知端倪。九門緊閉,自然非九門提督下令不可;但是,隆科多是不是仍舊掌權;會不會已為他人取而代之,不能不說是一個疑問。”

“不會!”李煦噙著眼淚說:“他的兵權是他人所奪不去的。”

“既然如此,接下來的疑問就多了!”沈宜士屈著手指說:“第一、是他自作主張,下令閉城的呢,還是奉了什麽人的命令?第二、倘系奉命行事,又是奉了何人之命?第三、最要緊的是,閉城的原因何在?是不是宮裏發生了極大的變故?消息不宜外洩,所以先把城門關起來再說。”

“宮裏發生了極大的變故,我看是一定的。”李果用極有把握的語氣說:“我看多半是奪位之爭!”

此言一出,舉座默然。大家都同意他的看法,在心裏思索;奪位之爭的一方是恂郡王;另一方是誰?

“唉!”李煦嘆口氣說:“康熙四十七年冬天,為了八爺想當太子,皇上很生氣,特為召集大臣,親自面諭,不準結黨,那時我正好在京裏,隨班聽宣;清清楚楚記得皇上的話:‘你們如果不聽我的話,將來等我一咽了氣,一定把我丟在幹清宮裏不管,先束甲相攻,爭奪皇位。’看起來,皇上的話,怕是不幸而言中了!”說著淚流不止。

“決不致於如此!不過,”李鼎忽然問道:“隆尚書對皇上,到底是不是忠心耿耿?”

“這——,”李煦搖搖頭說:“看不出來。”

“那就壞了!如果隆尚書對皇上忠貞不二,當然秉承皇上的意旨,力保十四爺登基。倘或有了貳心,投到另一位阿哥那裏,十四爺怕要落空了。”

“這‘另一位阿哥’,照世兄看,會是誰?”

“自然是八阿哥!”

“不會!”李煦斷然否定:“決不會。八阿哥很有自知之明;早不存這個妄想了!再說,有四爺在那裏,他自然護著同母的弟弟,豈有坐視之理?”

“那麽會是誰呢?”

誰會與恂郡王爭奪皇位,除了“四爺”雍親王以外,皇長子胤禔、皇二子也是廢太子胤礽,禁錮已久,都不足論;皇三子誠親王胤祉雅慕文事,平時與隆科多不甚接近,想奪皇位,亦無力量;皇五子恒親王胤祺,秉性平和,決非鬩墻之人;皇六子早夭;皇七子淳郡王胤佑,身有殘疾,絕無大志;至於皇九子貝勒胤禟,皇十子敦郡王胤?,一直是“八爺”胤祀的死黨,只要胤祀不爭皇位,支持恂郡王,胤禟與胤?一定也會站在恂郡王這面,而況他們與恂郡王的兄弟情分,本就極厚,照常情而論,也不會違逆父命,爭奪本該屬於恂郡王的皇位。

“這也不是,那也不是,莫非倒是‘四爺’雍親王奪了同母之弟的天下?”

李果這兩句話,在李煦聽來,豈止晴天一個霹靂,不過震倒而已;真是當胸挨了重拳,頓覺天旋地轉,喉頭微甜發腥,一張嘴吐出一口鮮紅的血來!

見此突發之癥,在座之人,無不大驚失色;倒是李煦自己很鎮靜,“不要緊!”他說:“我一時震驚,脾不統血,不要緊!”

話雖如此,還是亂作一團,聽差聞聲而集;總管楊立升亦急急忙忙地趕了來,他略通醫道,一面派人延醫;一面叫人去取來現成的人參固本丸,親手在天平上秤了五錢,用溫開水讓李煦吞了下去,才向李鼎詢問得病的經過。

李鼎心裏明白,父親是因為雍親王可能已取得皇位,大受刺激,才有這“脾不統血”的急癥發生;但他不明白,他父親所受的究竟是什麽大刺激?是為恂郡王失去皇位而痛惜;還是以為宮中在“束甲相攻”而著急。老皇駕崩,新君接位,而況發生了意料不到的變故,是件無可再大的國家大事。再則消息尚未外露,局勢亦在混沌之中,非謹守機密不可;所以含含糊糊地答說:“老爺是一時心境不好。”

楊立升察言觀色,心知必有蹊蹺,一時不宜多問;只是建議:“我看把老爺先送回上房去吧?”

“對了!”沈宜士接口說道:“應該趕緊回上房休養。吉人天相,必是一場虛驚。”

最後一句話是雙關語,李煦自能意會;他不止是安慰他的吐血,意思也是京中的變故,必無大礙,所謂“吉人”是指恂郡王,終必仍能入承大統。

話是懂了,李煦卻沒有能聽得進去:“奉屈兩位今晚上多待一會兒。”他說:“我的病不要緊,讓我稍為息一會,還有話要跟兩位細談。”

兩幕賓對看了一眼,仍舊由沈宜士作答:“旭公請安心靜養。果然有事,請隨時招呼;今晚上我們都不回去了。”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小鼎,你叫人好好伺候。”

※※※

三更已過,在客房中的沈宜士與李果,都已有了倦意,正待解衣歸寢時;李鼎奉父之命,親自來請他們到上房相見。

所謂“上房”是四姨娘的臥室。沈、李二人,相從李煦多年,進入內寢,卻還是破題兒第一遭。而李煦一向傾心結客,此時隱然有大禍臨頭之感,期望沈、李能夠出死力相助,自然更要表現得親如家人,所以特地關照四姨娘,不必回避。這一來,使得沈、李二人,越發局促不安了。

四姨娘卻真不愧為李煦得力的“內助”,落落大方地含笑招呼:

“兩位請這面坐,暖和些;說話也方便。”

四姨娘是在床前白銅大火盆旁邊,設下兩張椅子;一張大茶幾上,除了茶以外,還擺著兩幹兩濕四個果盤。雖是寒夜,待客之禮,絲毫未忽。

等坐定下來,李果望著擁被而坐,臉色憔悴,雙眼猶腫的李煦,向李鼎問道:“張大夫怎麽說?”

他指的是張琴齋;“不要緊;”當著父親的面,李鼎自然說些令人寬心的話,“一時的心火,也虧得老人家的體氣壯;張大夫用的是六味地黃丸。”

“實在是要多休息。”四姨娘接口說道:“不過心裏有事,不說出來,反而睡不安穩。夜這麽深了,還打攪兩位,真是過意不去。”

“那裏的話?”沈宜士與李果,同時欠身相答。

“你預備吃的去吧!”李煦向四姨娘說:“這裏有小鼎招呼,你就不必管了。”

於是,四姨娘叫錦葵為李鼎端了張小板凳,讓他在火盆旁邊也坐了下來;然後向客人道聲“寬坐”,才到她自己的小廚房中,督促丫頭,預備消夜的點心。

“唉!真是‘一言驚醒夢中人’,事情是很清楚的了!只不過,皇上是怎麽去的,還不知道。”說著,李煦又泫然欲涕了。

“爹!”李鼎著急地說:“又要傷心了!這會兒不是傷心的時候。”

李煦順從地點點頭,取起枕旁一塊白綢大手巾,擦一擦眼淚說道:“除了大阿哥腦筋不清楚;二阿哥後來性情變了,暴躁乖僻以外,在皇上跟前的阿哥們,沒有一個敢不聽皇上的話。倘或皇上的遺命是傳位給四阿哥;這話又是當著各位阿哥的面,親口說的,就決不會有爭執,更用不著關城。所以,我心裏很疑惑——,唉!”他痛心得一張臉幾乎扭曲變形了,“我真想都不敢想!”

他的神態與聲音,使得聽的人都震動了;“旭公,”沈宜士吃力地問說:“你的意思是皇上被……被——。”

他那個“弒”字未曾說出來,大家卻都領會了,“這句話不好輕易出口!”李果神色嚴重地說:“最好從此不提。”

“是的!”李煦用嘶啞的聲音說:“兩位請過來。”

於是沈,李二人起身繞過火盆,到了床前,一個坐在床沿上,一個拖了張凳子,面對李煦而坐,都是傾身向前,等待李煦開口!

“這個,”他伸開左掌,屈起拇指,作了個“四”的手勢,“虛偽陰險是有名的;一定不知道怎麽拿隆科多勾結上了,假傳遺命。八、九兩位,大概還有三阿哥,自然不會心服;此刻還不知道是怎麽一個局面?不過,我想,隆科多有兩萬人馬在手裏,京裏誰都鬧不起來;如今要關城,為的是怕走漏消息。有一個人必得瞞著。你們倒想!”

“是在西寧的那位?”李果問說。

“對了!防他會起兵。可是,難!”李煦搖搖頭,一連說了三個“難”字。

這難處只有深知親藩家的李煦,才能體察得到;不過沈宜士因為跟李紳長談過幾次,對西南的局面,頗有了解,所以亦能約略意會,便即問到:“旭公,難在有人箝制,是不是?”

李煦點點頭;反問一句:“你知道能箝制恂郡王的是誰?”

“自然是四川總督年羹堯。”

一聽這話,李煦面現驚詫之色;“原來你亦明白!”他又感慨了,“果然如此,可真是人心難測了!”

“我是聽縉之兄談過,說年制軍原是雍親王門下;因為這個緣故,恂郡王亦拿他當心腹看待。而年制軍不免跋扈擅專;所以這年把以來,寵信大不如前了。不過,據縉之兄說,年制軍對恂郡王倒是很恭順的。”

“表面恭順是一回事;心裏怎麽想,又是一回事。如今我可以斷言,如果有了爭執,年某人一定站在雍親王這面,而且會出死力。因為他不但是雍親王的門下;而且是雍親王的至親。他的胞妹,就是雍親王的側福晉。”

“原來還有這麽深的關系!”李果問到:“照此說來,年制軍能久於其位,自然有雍親王的維護之力在內?”

“豈止於維護?雍親王曾經力保過。”李煦雙眼望著帳頂,落入沈思之中;似乎在回想著什麽。

“談得差不多了吧!”四姨娘悄然出現,“快四更天了,吃點什麽都安置吧!”

“先消夜吧!”李煦接口說道:“一面吃,一面談。”

四姨娘無法勸阻,只有讓丫頭在李煦床前支一張活腿桌子,把消夜的酒菜點心,端了上來,卻悄悄向李鼎使個眼色,把他調出去有話說。

“到底是怎麽回事?是什麽大不了得的事?我問他,他只說:你不懂!什麽事我不懂?”

“聽說是皇上駕崩了!”

剛只說得這一句,發覺四姨的神色已變。李鼎能夠體會得到她的心情;皇帝雖遠隔萬裏,深在九重,而且她亦只是在乘輿最後一次南巡時,悄悄偷覲過天顏;但以受恩太深太厚,在感覺上皇帝便是慈祥愷悌,蔭庇晚輩無微不至的尊親。一聞哀音,豈有不悲從中來之理?

只是這一來,必然又觸動父親的傷感;所以他急忙阻止:“四姨,別哭,別哭!”

“唔!唔!”四姨娘捂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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