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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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班執勤的衙役,與管監獄的“牢頭禁子”,都歸這一班。北班、快班是外勤,名為一管拘捕;一管偵緝,其實混而為一,總稱“捕快”;兩班的頭腦名為“都快”,俗稱“捕頭”,是一縣之中最威風的人物之一,那怕縉紳先生見了他,都不免假以詞色;客氣的稱呼是一個“頭”字,姓王的叫“王頭”;姓李的叫“李頭”。長洲縣的捕頭姓餘,自然就叫“餘頭”。

“班房”就是三班治公之地,通常都緊挨著刑房;人犯到案,先羈押在班房。倘是盜案、竊案,先由捕頭問;再由刑房書辦問,這兩道關要過得去,就得好好花一筆錢。但蘭桂姐未曾花錢,亦未吃苦頭;表面上看起來是潘三來打了招呼,放他一個交情,其實另有算計,故意放松一步。

妙紅是被傳來作證的,所以不坐班房;衙前衙後的大街小巷中,多的是茶店,專供打官司的人歇腳、約會、說合。地保“王老實”受命將妙紅帶到一家字號,名叫“六順”的茶店,坐定下來,開口說道:“妙紅姑娘,你城裏有沒有熟人?.”

妙紅一楞,不知所答;想了一下答道:“地保大爺,你知道的,我吃這碗飯,熟客很多。不過,我不知道你為什麽問這句話?”

“恐怕要找保——。”

“什麽?”妙紅急急問說:“地保大爺,你不是說,問完話就讓我走,怎麽還要交保。”

“不保你的人。”

“那麽保什麽呢?.”

這地保對“餘頭”玩的把戲,還不甚了解;覺得有些有出入的話,還是保留為妙,所以含含糊糊地答一聲:“也許不要,回頭再說。總而言之,沒事!”

“那裏會沒事?”妙紅愁眉苦臉地說:“剛才抄去的箱子,有一只是我的;當賊贓沒到官裏,真正天大的冤枉。”

話還沒有說完,她突然覺得眼前一亮;趕緊定睛細看,沒有弄錯,是溫世隆帶了個小廝正走了進來。

“溫二爺,溫二爺!”她離座大喊。

“你來了!”溫世隆走過來平靜地看看地保問妙紅:“這位是?”

“我們那裏的地保大爺王老實。”妙紅辨出溫世隆“你來了”那短短三字的味道,忍不住張口就問:“溫二爺,蘭桂姐吃官司的事,你知道了?”

“我也剛聽說。”

“不知道為什麽要把我帶來問話。還有,從蘭桂姐那裏抄去的——。”

“你不要管她。”溫世隆很快地打斷了她的話,“不管打什麽官司,說老實話總不錯!”說完,他轉身要走了。

“慢慢!溫二爺,還有件事。”妙紅伸手拉住他說:“回頭恐怕要找熟人做個保,請溫二爺幫我的忙。”

“這是誰跟你說的?”

“喏,這位地保大爺。”

“喔,”溫世隆轉臉問地保:“請問,老兄怎麽知道她要交保?”

“是餘頭手下的人告訴我的,說妙紅姑娘來了,只要問兩句話,就可以飭回。不過要備個保在那裏。”

“是人保,還是鋪保?”

“沒有說。”

“沒有說,就只要人保。我來找!”溫世隆回身跟他的小廝說:“阿利,你跟著王地保;有事你到小腳張那裏來找我。”

等溫世隆一走,隨即又來了一男一女,男的是差役,姓田;女的是個中年婦人,生一雙銳利得令人生畏的眼睛。地保急忙起身招呼;管她叫“姚二娘”。

妙紅知道,這必是官媒,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叫一聲:“姚二娘請坐!”隨手又遞了一杯茶過來。

“多謝,多謝!”姚二娘拉著她的手稱讚:“真正標致人才。”

話很客氣,那雙眼睛卻肆無忌憚地將她從頭看到底;妙紅不免心慌,把個頭低了下去,心裏思量,何用搬個官媒出來,莫非其中另有花樣?

這是她過慮,傳喚婦女,照例要用官媒照料;姚二娘是特意來獻殷勤的,“姑娘,”她說:“馬上要傳你去問了。你們鴇兒娘的這件案子很重;你到底知道不知道?”

“我那裏知道?”妙紅亂搖著雙手說:“我做夢都沒有想到,蘭桂姐會是強盜的窩家!”

“這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不知道不要緊;不過‘一字入公門,九牛拔不轉’,回頭你的口供要當心,說錯不得一句。不然,證人變成被告,可有苦頭吃了。”

“是的,是的。”妙紅又上了心事,“不知道會問我什麽話?要怎麽說才不錯?”

“只要心定下來,話就不會說錯。妙姑娘,我教你一個秘訣:不問不開口,話要說得少。一句話可以說盡的,千萬不要用兩句。”

“嗯,嗯!”妙紅有些領悟了,“我只顧我自己,該說什麽說什麽。”

“對!不過到了裏頭,心裏會慌,神智就不清楚了。你不要怕,有我在你旁邊壯你的膽,包你不吃虧。”

“是的。多謝姚二娘。”妙紅著實感謝;對她那雙眼睛,也不覺得可怕了。

“俗語說的:公門裏面好修行。我婆婆常跟我說:你待人家十分,人家不會還你八分。不要當人家傻瓜,人家是懂好歹的。”一面說,一面眼角不斷瞟到妙紅手上。

妙紅恍然大悟,“你老人家的話一點不錯!一個不懂好歹,不變了畜生?”說著,取下指上的一只藍寶石戒指,拉過姚二娘的手來,將戒指套入她手指。

“不要,不要!”姚二娘直待戒指套好了,才裝腔作勢地辭謝。

“小意思!”妙紅捏住她那只去勒戒指的手,“你老人家不賞臉,就是看我不起。”

姚二娘還待謙讓,故意裝作不見的地保王老實卻忍不住發話,“好了,好了,姚二娘!”他說:“自己人,用不著再說客氣話。”

“王大哥這麽說,我就老實了。”姚二娘緊接著說:“老田,我看就過去吧,這樣熱的天,早早完了事,他們兩位好回去。”

“不忙!”姓田的差役說:“這裏風涼,坐一會再走也不遲。”

話風似乎不妙,地保王老實轉臉去看妙紅時,恰好碰上姚二娘拋過來的眼色,心裏越發雪亮。妙紅當然也能意會,所以等地保一站起來,立即跟了過去。

“到了廟裏不能揀菩薩燒香。”他輕聲說道:“男的也要打發。”

“不是給過‘草鞋錢’了嗎?”

“那是上門的時候;不算數。”地保又說:“這回給了,下回還要給。總而言之,‘衙門八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碰上了,只有認倒黴。”

妙紅無奈,只好問說:“要多少呢?我又沒有帶錢。”

“沒有帶錢倒不要緊,只要說定了就行了。我看,起碼得送二兩銀子。”

“二兩就二兩!”妙紅嘆口氣,“最好一輩子不要進衙門。”

※※※

同在班房,待遇不同。蘭桂姐在裏間,跟監獄一樣的鐵窗、柵門;空宕宕地除了一領破草席,一只沒有蓋子的馬桶以外,一無所有。

妙紅是在外間,有門而不閉,而且還有條凳可坐;剛剛坐定,鐵窗上立刻出現了一張首如飛蓬,形容困頓的臉,急促地喊著:“妙紅,妙紅!”

“蘭桂姐!”妙紅一面回答,一面起身,待奔了去相會時,卻讓姚二娘一把拉住了。

“不要去!”她低聲叮囑。

“姚二娘,”妙紅央求著:“我跟她說兩句話就回來。”

看在寶石戒指的分上,姚二娘板不起臉來,想了一下,神色嚴重地說:“不是防你跟她串供;是防她從你嘴裏打聽消息。你跟她碰碰頭可以,有關你的話,一句不能說。你不要忘記你自己說過的話,你只管你自己就好。”

“我懂。”

“她一定要問你,家裏怎麽樣,你就說平安無事!千萬不可告訴她,到她那裏去搜查過。”

“我知道了。”

於是隔著鐵窗,淚眼相對;蘭桂姐的神氣完全變過了!平時老練沈著,喜慍不形於顏色;此時狼狽軟弱,說話無一字不是帶著哭聲。

“你看,作的什麽孽?叫化子都不如!”她回身指著破草席說:“還說是看老潘的面子,不然要拿鏈子鎖在馬桶旁邊。這還不去說它;有件事真下作,說出去羞殺、氣殺;讓人家笑殺。”

“是——?”妙紅知道她必是受辱;卻不知如何受辱?

“你看,統統都是窗子,一點遮蔽都沒有;我要解手,倒說不準我出去,有現成的馬桶在這裏。等我一坐上馬桶,窗子外面七八張面孔,又說又笑;說是屁股雪白粉嫩,不像快四十歲的人。我真恨不得端起馬桶,朝窗子摔了過去;想想——,唉!”蘭桂姐失聲而哭。

這一哭出聲來,姚二娘立刻上前幹涉:“好了,好了!你回來。”她一把拉開妙紅;然後向蘭桂姐瞪眼罵道:“哭什麽?你是大戶人家的太太、少奶奶?屁股不能讓人看的?”

這一罵,使得蘭桂姐愈感委屈;但卻只能飲泣了。妙紅自然也是傷心慘目,只好強作不見;找一個蘭桂姐所望不見的角落,垂首而坐,默然不語。

“帶人!”門外有人在喊。

妙紅一驚;擡眼看時,視線恰好碰上姚二娘,“不忙!”她說:“先問鴇兒娘;再問你。”

“喔,”妙紅突然想起,“姚二娘,見了縣大老爺,我要怎麽說?”

“不是縣大老爺問。如果是要縣大老爺來問,你就糟糕了!”

“那麽,是誰問呢?”

“我們頭兒。”姚二娘說:“回頭你客氣一點,稱他一聲餘大爺!”

※※※

由於已問過一次,有了經驗,蘭桂姐不但不如第一次受餘捕頭盤詰那麽害怕;而且還抱著滿懷的希望,認為這一回問過,很可能就此無事,釋放回家。

她是這麽在想,潘三在吳縣雖非捕頭,但也是班房裏的“老大哥”。兩縣同城,長洲在東,吳縣在西;西城比東城熱鬧,茶坊酒肆,魚龍混雜,所以長洲縣的捕快辦案,出現在西城的時候居多,自然要求教吳縣捕快。道前街臬司衙門附近,有個“茶會”,是兩縣捕頭每日必到之地;而道前街就是在吳縣地界。既然如此,潘三要出面來說個情,餘捕頭不會不賣帳。不然就是光棍打話,“你做初一、我做初二”;餘捕頭到了吳縣,就“強龍難壓地頭蛇”了。

再有一想是看到妙紅才引起來的。長洲縣班房何以要傳妙紅,她不知道;不過看到妙紅所受的待遇,不是犯人而是證人,所要求證的,自然是問妙紅,她曾否窩藏過賊贓?她相信證人會說實話,為她洗刷清白。

因此,一見了餘捕頭,她先開口說道:“餘頭,你們把妙紅找了來,再好不過。妙紅跟我在一起七年多,我的一舉一動,都瞞不過她,倒問她看,我那年那月那日,做過窩家。”

“當然要問的,不然找她來幹什麽?”餘捕頭把擱在桌上的腳放了下來,喊一聲:“小黃!”

小黃是個又瘦又小的後生,穿一件夏布大褂,臉色蒼白,像個窮酸書生;手裏捧著一個卷夾,站在餘捕頭旁邊,一言不發。

“蘭桂姐,你知道不知道,你窩藏的賊贓,人家詳詳細細招供了,我們開了單子在這裏。”

蘭桂姐一聽這話,疑惑多於驚訝,毫不遲疑地答說:“我倒不知道。居然還有單子。”

“小黃,”餘捕頭呶一呶嘴,“不到黃河心不死!你念給她聽。”

於是小黃從卷夾中取出來一張紙,捧起就念,珍珠頭面一副,大珠多少、小珠多少;金戒指幾個,每個重幾錢幾分,念得很快,蘭桂姐連想都來不及想。不過,信心卻是越來越強了;心裏不斷在說:我那裏有那些東西,完全胡說!

等念到“西洋美女金表一只”,蘭桂姐恍然大悟:“不要念了,不要念了!”她亂搖著手說,“我知道了。”

小黃自然停了下來;餘捕頭不慌不忙地說了句:“你管你說。”

“單子上這些東西是有的,在我那裏。不過不是賊贓,是人家辛辛苦苦掙了來,寄放在我這裏的。”

“喔,誰寄放的?”

“喏?﹒”蘭桂姐舉手向外一指:“就是妙紅。”

“是妙紅寄放在你這裏的?”

“不錯!”蘭桂姐答說:“馬上可以叫她來問。”

餘捕頭不理她,管自己問:“妙紅寄放在你這裏,有多少東西?”

“我不知道。箱子她自己上了鎖的。只知道有一只表,後面蓋子打開來,裏面有張畫,畫的是赤身裸體的西洋美女。”

“就是一只箱子?”

“一只。”

餘捕頭點點頭,轉臉吩咐:“都擡過來!”

擡來三只箱子,兩只是朱漆描金的皮箱,一只樟木箱。自己的東西,蘭桂姐自然認得,氣急敗壞地簡直要跳開了。

“是我自己的東西,怎麽說是賊贓?怎麽好這麽冤好人;有報應的!”

最後一句話惹惱了餘捕頭,將桌子一拍,站起身來瞪眼戟指罵道:“娘賣X,你說點啥?你當你軋了潘老三這個姘頭,有了靠山了!老子倒不相信,偏要扳一扳你的靠山。來,先料理了妙紅的這只箱子再說!”

蘭桂姐知道一句話闖禍了,急忙賠不是,已難消餘捕頭的新仇舊恨。原來吳縣捕快,自恃大縣,平日在茶坊酒肆,遇到長洲縣的同行,言語神氣之間,總不免多少帶出一種身分高人一等的意味;潘三心粗氣浮,開罪於人,更是常事。餘捕頭積忿於心,已非一日;所以這一次聽部下攛掇,根據花面狐的獻計,預備栽贓陷害蘭桂姐,好好敲她一筆時,先還有些躊躇,及至聽說蘭桂姐仗姘夫潘三之勢,刻薄姑娘,才下定決心,照部下獻議行事。

不過,他的本意,亦無非因為蘭桂姐所聚的不義之財甚多,弄她兩口皮箱的東西,也就罷了。所以雖在她的皮箱中搜出潘三玩法舞弊的一些證據,亦並不想在這上頭掀起風波,此時由於蘭桂姐語出不遜,“報應”二字觸犯此輩的大忌,恨之刺骨,故而翻然變計,預備好好掀一掀老案。

當然,先得料理妙紅之事。一聲吩咐,即刻傳到,妙紅已如吃了“定心丸”,態度從容得很。進來盈盈含笑,深深下拜;恭恭敬敬地說一聲:“餘頭,你老人家好!”

“你叫妙紅?”餘頭問說。

“是,花名妙紅。”

“你在那個鴇兒家?”

“喏,”妙紅指著瑟縮在一旁的蘭桂姐說:“在蘭桂姐那裏多年了。”

“我告訴你,有個太湖強盜供出來,有三只箱子窩藏在蘭桂姐那裏,今天起出來了。本來因為你在她那裏多年,想問問你,平時有沒有鬼頭鬼腦,行跡可疑的人,在她那裏進出,如果有,是什麽樣子。現在,”餘捕頭重重地說:“不必了!”

這“不必了”三字,入耳有異,帶著些負氣的意味;妙紅不明白是何道理?只能謹慎地答一聲:“是。”

“蘭桂姐說,這三只箱子不是賊贓,兩只是她自己的,一只是你寄放在她那裏的。所以傳你來問;你看,那只箱子是你的?”

“這一只。”妙紅毫不遲疑地指出來。

“你不會認錯?”

“自己的箱子,怎麽會弄不清楚。”

“你說得有道理。不過,”餘捕頭沈下臉來說:“如果箱子裏的東西你說得不符,你跟她一樣要吃官司。”

“這——,”妙紅急忙聲明:“東西太多,總有些記不起來,或者記錯了的。”

“這不要緊。十樣記得七八樣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那一定記得。”

“好!你說。”餘捕頭轉臉叮囑:“小黃,你聽仔細。”

於是,妙紅靜靜心,將箱子裏的東西一樣一樣報出來;叫小黃的那個後生細細檢點,始終不曾開口。

報了有十幾樣,餘捕頭揮一揮手說:“好了,打開箱子來看。”

開箱檢點,妙紅所報,件件都有著落。餘捕頭吩咐不必再看,照舊將箱子關好。

“這只箱子是你的,你具結領了回去。”餘捕頭說:“你有沒有保?”

妙紅喜出望外,連連答應:“有,有!”她笑顏逐開地說:“餘頭,我真正感激不盡,不知道怎麽報答你老人家?”

“用不著你感激。我是公事公辦。帶下去!”

妙紅覆又深深下拜,稱謝不止,然後隨著箱子走了出去,找地保王老實替她料理一切。

“現在要輪到你了!”餘捕頭說:“照方吃炒肉,只要你說得不錯,我公事公辦,照樣發還。”

聽得這話,蘭桂姐心頭一寬;點點頭說:“等我好好想一想。”

這時已走來兩名捕快,先將皮箱擡到中間;蘭桂姐一大串鑰匙是坐臥不離的,正從鈕扣上解下鑰匙圈要找尋時,有個捕快,已“當”地一下,用手中的鐵尺把鎖敲掉了。

“你一樣一樣說。”

“是!”蘭桂姐就想得起的先說:“翡翠金鑲鐲子一只;珍珠——。”

“你慌什麽!”敲鎖的那個捕快暴聲呵斥:“頭兒不是關照過,叫你一樣一樣說?等找到鐲子再說第二樣。”

蘭桂姐只好不作聲。那兩個捕快打開箱蓋,一陣亂翻,找到一只碧綠的金鑲玉鐲,舉以相示。

“是不是這個?”

“是!”

“好!說第二樣。”

那捕快像拋棄廢物似地,看都不看,將玉鐲往磚地上一丟;只聽“嗆啷啷”一陣響,玉鐲碎成七八段。

蘭桂姐心痛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怒火燒得她臉紅如火,汗出如漿,不過她到底是積世的老虔婆,知道自己無意中闖了大禍,倘或稍欠沈著,不知會有什麽不測之變,所以強自保持鎮靜。

識得厲害的蘭桂姐,心裏在想,大不了受人作踐,蹧蹋了兩箱子的衣飾,也就無事了。所以將心一橫,只是想一樣,報一樣;隨那兩名捕快在箱子裏亂翻亂摔,視如不見。

等她再也想不到,報不出,兩只箱子裏,都還剩下小半箱的衣物;動手的捕快便將摔得滿地的東西踢到一邊,空出一片地,舉起箱子翻過來向下一倒,然後隨手一撿,拾起一本皮護書;此物入目,蘭桂姐立刻記起物主,不過她覺得是不相幹的東西,不必急急於表明,且看一看再說。

那知餘捕頭不問他物,偏偏就註意這本護書:“那是什麽?”他轉臉說道:“小黃,你拿過來看看。”

小黃一看,本無表情的臉,忽然變得緊張了;雙眼亂眨,仿佛很困惑似地,然後走到餘捕頭身邊,耳語了一會。

他是有了新的發現;餘捕頭卻是故意做作。這本護書裏面有些什麽東西,他已經看過;本想馬虎了事,只為蘭桂姐出言不遜,決定一不做,二不休,抓緊把柄,掀起一場風波來。

“你怎麽會有這本護書?”餘捕頭問。

蘭桂姐不能不說實話了,“是潘三的東西。”她說:“有一次忘記在我那裏,我隨手替他收了起來的。”

“那個潘三?”餘捕頭明知故問。

“就是吳縣班房裏的。”蘭桂姐特意點他一句:“他也常跟餘頭在道前街吃茶的。”

“是他!不錯,我跟他在茶會裏常常碰頭。不過,我想不到他是這麽樣一個人?”餘捕頭又轉臉交代:“小黃,錄供。”

蘭桂姐也聽潘三談過衙門裏辦案的情形,一看要錄供,便知事態嚴重,不由得就有些發抖了。“你不要怕,只要你說實話;該殺該剮沒有你的事!”

語氣很溫和,卻比暴跳如雷更來得令人膽戰心驚——居然要殺要剮,潘三是犯了什麽彌天大罪?蘭桂姐驚悸之餘,也不免困惑。

“你認不認得字?”餘捕頭問。

“只認識數目字。”

“倒巧!”餘捕頭說:“這兄弟兩個的名字,正好是數目字。”

餘捕頭將護書中取出來的一張紙;指點給小黃,讓他拿給蘭桂姐看。

“你認!”小黃指著問:“什麽字?”

“廿一、廿二。”

“不錯,張廿一、張廿二。”餘捕頭問:“這兩個人你認識不認識?”

“名字都沒有聽說過。”

“你是實話?”

“一個字都不假。”

“潘三呢,有沒有跟你談過這兩個人?”

“沒有。”蘭桂姐搖搖頭,“我罰咒,從來沒有聽見過這兩個人的名字。”

“那麽,有個名字,你總聽見過;朱三太子?”

“餘頭,沒有比你老人家再明白的。吃我們這碗飯的,那裏曉得什麽朱三太子?只曉得天官坊的朱三公子是個脾氣好,肯花錢的好戶頭。再說,我也不識字,只當潘三這本護書裏頭裝的是什麽地契借據,值錢的東西,所以代他收了起來。好在潘三天天在吳縣衙門當差;請餘頭把他叫了來一問就都清楚了。”

餘捕頭沒有料到,搬出朱三太子都沒有能將她嚇倒;聽她這一番話,理路清楚,態度泰然,看來再拿話嚇她,亦無用處。不過她要想脫身事外,卻沒有那麽便宜。想一想,只有一個藉口可以把她關起來。

“當然,”他說:“公事公辦。潘三雖是熟人,案子太大,那個也擔待不起。不過,潘三也是懂公事的人,像這種身家性命出入的要緊東西,他為什麽不老早毀掉,免得留個把柄;又不好好收起來,隨隨便便丟在你那裏?情理上太說不通了。”

“這我就不明白了,要問潘三自己。”

“不錯!要問潘三。等他來了,三對六面弄清楚;如果你確是不知情,我替你在書辦大爺、刑名師爺;跟大老爺面前說好話,放你回去。”

蘭桂姐一聽這話,心都涼了;央求著說:“不與我相幹的事;餘頭,請你做做好事,先放我回去;我一定隨傳隨到。”

“不行!案子太大,我做不得主。”

“那麽,”蘭桂姐急出一句話:“我尋保人。”

“算了吧!你不要癡心妄想。這件案子,不是什麽錢債官司,保人大不了賠錢;謀反大逆的案子,那個肯保你?‘好鞋不踩臭狗屎。’”

這兩句話卻真把蘭桂姐嚇倒了。哭哭啼啼地重回班房。妙紅還在等保,隔窗相望,欲語無由;倒是妙紅還念著香火之情,等溫世隆替她找好了保,領了自己的箱子出衙門,急著要想法子救蘭桂姐。

“你有什麽法子救她?”溫世隆說:“你不要傻,難得自己跳出火坑,去管人家的閑事幹什麽?走,走,我送你上船。”

“我的隨身衣服還在虎邱——。”

“算了!算了!隨身衣服算得了什麽?到了南京,曹織造那裏的綢緞,比我們蘇州的還好,寧綢、寧緞,佛四爺替你去要幾十匹來,新衣服讓你一輩子都穿不完。”

※※※

張廿一、張廿二兄弟,跟朱三太子一案有關。當年緝捕這兩個人的案子,就是潘三辦的。餘捕頭打算誣告他曾受張廿一、張廿二的賄。但要翻這筆老賬,光靠餘捕頭的力量,是翻不起來的。捕快上面有刑房書辦;刑房書辦上面有刑名師爺,不打通這兩關,無能為力。

打通刑房書辦容易;因為書辦跟捕快都是吏,父死子繼,形同世襲,不但幾代淵源,關系深厚;而且如狼如狽,利害相共。不過,刑書懂律例、識利害,見識畢竟要高些;長洲縣刑房的畢書辦,聽得餘捕頭細說了經過,神色上顯得不甚起勁。

“老餘,十幾年的老案子,翻起來恐怕很吃力。”

“我曉得。”餘捕頭說:“潘三的那個姘頭,實在可惡。我話已經說出去了,沒有幾分顏色給她看,我這個臺坍不起。老畢,你無論如何要撐我的腰。”

“我當然撐你的腰。就是趙師爺那裏過不了門,有什麽辦法。”畢書辦緊接著說:“其實,你不過要收拾那個老鴇;犯不著花那麽大的氣力。”

“那老鴇的靠山是潘三;要扳倒潘三,只有翻這件案子。”

“錯了,錯了!”畢書辦打斷他的話說:“我教你個敲山震虎的法子。”

他教餘捕頭將潘三受賄的證據,做個謄本;然後私下將潘三約出來,先恫嚇,後示惠,保潘三無事,但亦不必過問蘭桂姐的官司。

“對那個老鴇,你只要說潘三根本不承認有這回事;問她東西到底是那裏來的?這一下,不就要怎麽收拾她,就怎麽收拾她了。”

“話是不錯。”餘捕頭問:“如果她一定要潘三到案對質呢?”

“你跟她說:潘三是你的老相好,你家裏人來送牢飯的時候,帶個信去,叫潘三來洗刷你的清白。你要衙門裏去傳潘三,沒有這個規矩!不能光憑你一句話就出‘火簽’。如果你說這本護書是我們長洲縣大少爺到你那裏吃花酒,失落在你那裏的,莫非我們無憑無據,也能夠把大少爺弄來跟你對質?”

“有道理!”餘捕頭心領神會地,“我跟潘三說清楚,如果他姘頭帶信叫他,不必理睬!倘或冒冒失失到案,要幫忙也幫不上,就是他自己找倒黴了。”

“一點不錯!”畢書辦嘉許地說:“你算是懂了!”

這個打算看來很厲害,但卻低估了潘三。道前街的茶坊酒肆,都知他是蘭桂姐的靠山;靠山靠不住,已覺顏面無光;若說自己出了事,縮頭不出,反倒推到蘭桂姐身上,那就一文不值,吳縣衙門裏的這碗公事飯,也就不用再想吃下去了。

這就可想而知了,當餘捕頭派人跟潘三去談時,他不但不會領情;而且覺得長洲縣捕快的做法“傷道”,是不會有好嘴臉給人看的。

“‘兔子不吃窩邊草’,吳長兩縣,說起來都是蘇州;自己人裝神弄鬼,算那一出?先說蘭桂姐是窩家;抓不住真贓實犯,下不得臺,索性弄到我頭上來了。”潘三冷笑一聲:“請餘頭眼睛放亮些,我不吃這一套。”

來人是餘頭的一個得力夥計,警告他說:“老兄倒回去好好想一想,十幾年前那樁大案,你奉命差遣,腳步是不是站得很穩?”

“站得不穩,老早跌倒了。你說是件大案,有本事你們翻翻看!大家都是吃了幾十年公事飯的人,這種話最好收起來,去嚇唬鄉下人。”

話不投機,不歡而散。那夥計回去,自然加枝添葉,將潘三不賣賬的態度,大大渲染了一番。餘捕頭氣得臉色鐵青,放了一句話下來:“我餘某人跟這姓潘的,對頭做定了!”

話是這麽說,卻拿潘三無可如何;因為畢書辦就只有“敲山震虎”這麽一計;敲山不能震得老虎害怕,反而張牙舞爪,作勢欲噬,如果不能使出打虎的手段來,就只好趕快遁走。

“我看沒有法子了。老餘,算了吧?”

“怎麽能算了?大家都曉得我跟潘三較上勁了,如果扳不倒他,吳縣地界的案子,我就辦不動了,只好辭差。”

“何必呢?”畢書辦勸他:“動閑氣要‘摜紗帽’,說出去給人笑話。”

“不是笑話!”餘捕頭臉扳得像從來就沒有笑過似地,“老畢,你不想法子,我明天告假。”

畢書辦看他如此認真,無可奈何地說:“好吧!我到上頭去一趟。你挑我碰個釘子,我只好去碰。”說著,懶洋洋地站起身來。

“不是什麽碰釘子不碰釘子!”餘捕頭一把拉住他說,“我不管你碰不碰釘子;我現在是談公事!”

這是以倦勤為要挾;但明明是意氣與私利之爭,偏說不能整治潘三,便於辦案有妨礙。畢書辦只好去跟趙師爺商量。

“你的公事飯吃到那裏去了!”幕友的職責是所謂“佐官檢吏”,所以對書辦可用嚴厲的詞色訓斥;趙師爺迎頭給他一個釘子,“這種案子怎麽能翻?你知道這個案子?這是總督、巡撫都頂不住的謀反案子,但願無事,上上大吉。倒說十幾年前,已經結了的案子,為一個捕快來翻老賬!你是老米飯吃膩了是不是?”

這一頓排揎,使得畢書辦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好不自在;不過想到餘捕頭的神情,無法就此退了出去。想一想只有苦詞軟磨。

“師爺,沒有你老人家體察不到的下情。捕快在外頭,就靠一個面子;不然寸步難行。現在正有兩件竊案,要餘捕頭上緊去查,如果氣一洩下來,於破案亦有妨礙。”畢書辦緊接著說:“現在不談公事,就當餘捕頭吃了人家的虧,請你老人家看自己人分上,替他出個主意出口氣。”

趙師爺拈著兩撇鼠須,沈吟了好一會說:“只有一個法子;不過要等機會。‘君子報仇,三年不晚。’你叫他先忍一口氣再說。”

趙師爺的打算是,將潘三曾經受賄的證據,交給本縣縣官;吳長兩縣常有酬酢,找個機會把東西交了給吳縣知縣,表示關照之意。同時不妨暗示,潘三可惡,應該有所懲罰。吳縣知縣定能默喻,也一定會顧交情。

這個法子差強人意,餘捕頭的氣平了些。當然,蘭桂姐不能不釋放,箱子也不能不發還;打爛的東西,當然也決無賠償之理。

過不了十天,道前街茶館中傳出消息,潘三挨了二十板;看來是餘捕頭占了上風,那知不旋踵間,又傳消息,餘捕頭突然因病辭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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