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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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垂虹橋就行。”

轎夫心知道這是個不通庶務的大少爺,不必多問,只將轎杠傾倒,等李鼎一上了轎,擡起就走。天熱不放轎簾,兩面窗戶洞開,極便眺望。李鼎只是拍著扶手板催快;及至垂虹橋在望,遙見柳蔭下泊著一艘燈船,猜想船中必有天輪,寬心大放。

漸行漸近,證實不誤。因為蓮文就站在船頭上。停了轎,李鼎從荷包裏掏出一塊碎銀,扔給轎夫,同時喝道:“快走,快走!”

等空轎擡走,李鼎方定睛去看:這艘燈船制作頗為講究,確可稱為畫舫;“盟鷗”小匾,署名“悔庵”,竟還是尤侗的手筆。

“快上來!”蓮文在喊,“跳板走好。”

跳板搭得極穩;船家還站在岸上,拿竹篙一頭擱在船艙上,一頭持在手中,作成個活動扶手。李鼎卻不用它;撈起杭紡長衫下擺,三腳兩步躥上船頭,蓮文趕緊將他扶住,低聲笑道:“大爺,你的‘哼哈二將’,一個都沒有帶?”

“你問你師父。”李鼎答說:“我本來想帶一個來,給你作伴的;你師父不讚成。”

“不要,不要!”蓮文臉皮薄,急忙分辯,“你當我在問琴寶?”

欲蓋彌彰,李鼎覺得好笑,但無心跟她逗樂;只問:“你師父呢?”

“在後艙。你先請進去坐嘛!”

燈船的前艙為宴飲之處;居中擺一張可容八人的圓桌,此時只設下兩張細藤圈椅。桌上果盤、蓋碗茶,都已陳設停當;摸摸茶碗,溫熱恰好上口,李鼎牛飲似地將一碗茶都喝幹了,咂咂嘴唇說:“好茶,好茶!賽如甘露。”

等將蓋著臉的茶碗放下,才看到天輪就站在身旁;她換了俗家打扮,一身玄色綢衫袴,系著珊瑚鈕扣;頭上梳個墮馬髻,佩一支翡翠鑲珠的金押發,鬢邊斜插一排珠蘭,薄施脂粉,加上她那似笑非笑的眼色,跟在萬壽庵中,更大不相同了。

“你倒言而有信!”

“怎麽?”李鼎問說:“你是打算著我爽約的?”

“我是沒有想到你這麽快就來。”

“為什麽不這麽快?”李鼎緊接著說:“閑話少說,我急於想聽聽你,怎麽個找樂子?”

“我在洞庭東山常借一處別墅,可惜舊了點;不過足供憑吊。”

“喔,是誰的別墅?”

“冒辟疆的梅花別墅。”

“這倒好!可惜來晚了,如果是初春,那就更妙了。只恨我們相逢不早。”

“這也不算憾事;明年舊地重游,來訪萬樹梅花,有何不可!”

“好!咱們這就算訂下約了。”李鼎說道:“開船吧!”

※※※

船到洞庭東山,不過薄暮時分;天輪是早派了人來安排的,所以一上了埠頭,便有人來接。埠頭上有專為游客雇用的小轎;擡到梅花別墅,入門只見到處綠蔭濃密,鐵幹硬勁的梅樹,真如冒辟疆自己在“影梅庵憶語”中所說:“凡有隙地皆植梅。”

天輪的臨時香巢,是在梅林中的“梅花書屋”、五楹精舍,西面帶兩間廂房,形如曲尺,安排略定,已是月上東山。天輪帶來的一個“老佛婆”,制得一手好素齋;李鼎洗了浴,趿雙草拖鞋,瀟瀟灑灑地在院子裏喝酒;天輪坐在西面相陪,月色照在她臉上,一陣淡淡的銀色光輝,看上去又年輕些了。

“怪不得冒辟疆不肯做官要歸隱。”李鼎持杯說道:“像這樣的日子,真跟神仙一樣。”

“做隱士也要有做隱士的本錢才行。大爺,你——。”

李鼎聽她的語氣是要談功名富貴,急急打斷她的話說:“別說殺風景的話!今宵只可談風月。”

天輪停了一下問道:“冒辟疆總到府上去作過客吧?”

“沒有!他死的那年,我們老爺子剛到任。”

“我就不明白,他在老家如臯有個‘水繪園’,這裏又是很大一座別墅;坐吃山空,怎麽能維持幾十年?”

“當然有人送錢給他用。”李鼎說道:“像我們老姑太家,逢年過節,對這班名士是一定要點綴的。平時還要替他開路,譬如做篇壽序什麽的,借此名目,送上一筆潤筆,好讓他覺得受之無愧。”

“你指的是江寧曹家?”

“對。”

“為什麽待那班名士這麽好呢?”

“是奉旨辦理。”

李鼎被她逗得笑了;沈吟了一會問道:“四十年前有首盛傳一時的‘賀新郎’,你知道不?”

“‘賀新郎’不就是‘金縷曲’嗎?”

“就是。”

“那還用說?‘季子平安否?便歸來,平生萬事,那堪回首!’顧貞觀的這首詞,四十年前,吳江家家傳誦,連蒙童都會背。”天輪極有把握地回答。

“不是。你聽清了,我是說‘賀新郎’,不是‘金縷曲’。這首詞不但萬口傳誦,而且是千古絕唱。”李鼎又加上一句:“匪夷所思,絕透了。”

“有這樣一首詞,我倒不知道;非得聽聽不可!”

“你最好記下來,這首詞要細細體會,才知其妙。”

廂房中原有書桌,居然找到一枝筆,一個墨盒;墨棉已經幹枯,天輪倒些酒在裏面濡濕了,勉強可用,只是無紙可書。

“你那方白綾手帕不就是紙?”

天輪被提醒了,將手帕鋪在桌上,握筆在手,揚臉說道:“你念吧!”

李鼎便喝口酒,慢慢念道:“‘小酌荼蘼釀,喜今朝釵光鈿影,燈前滉漾,隔著屏風喧笑語,報道雀翹初上,又悄把檀奴偷相;撲朔雌雄渾不辨,但臨風私取春弓量。送爾去,揭鴛帳。’”

念到這裏,李鼎停了下來;天輪擡眼說道:“這才半闋?”

“不錯。”李鼎問道:“你看,寫的什麽?”

“自然是相親。”

“新郎何人?”

天輪重讀一遍,方始留意到“撲朔雌雄渾不辨”七字;不由得笑道:“不就是琴寶的同行嗎?”

“也不盡然。不過大致不錯。——。”

“慢來,慢來!”天輪搶著問道:“怎麽叫‘但臨風私取春弓量?’”

“你好不聰明!”李鼎笑說:“因為不辨雌雄,只好走到一邊,悄悄看一看自己的三寸金蓮;再拿‘檀奴’的盈尺‘蓮船’比一比,才能確信是雄非雌。”

“原來如此!”天輪脫口說道:“真絕!”

“絕處還在後面。”李鼎接著念後半闋:“‘六年孤館相依傍。’”

“原來是個書僮。”天輪一面寫,一面說。

“‘最難忘紅蕤枕畔,淚花輕飏。’”

“此所以‘最難忘’。”李鼎又念:“‘了爾一生花燭事,宛轉婦隨夫唱——。’”

唱字還剛出口,天輪已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這‘宛轉’二字,”她忍笑說道:“虧他怎麽想出來的?”

“不但‘宛轉’還須‘努力’。”李鼎又念一句:“‘努力做槁砧模樣!’”

天輪縱聲大笑,笑停了說:“不但絕,而且損透了。”

“其實是句很正經的好話。”李鼎指著白綾說:“詞意到此是個段落;你不妨從頭看一遍。”

天輪依他的話,將錄下的大半首“賀新郎”,從頭看起,低低吟哦;看完,點點頭說:“果然不錯,‘努力做槁砧模樣’,是勉勵他拿出須眉氣概來。詞氣中帶著‘遣嫁’的意味;這種題目,很難著筆,做到這個樣子,真算是絕唱。不過,未免有情,誰能遣此?倒要看他如何煞尾?”

“煞尾才見真情。你聽!”李鼎一口氣念道:“‘只我羅衾渾似鐵,擁挑笙難得紗窗亮;休為我,再惆悵。’”

“可憐!”天輪嘆口氣:“唉!癡心漢子負心郎。”

這一次是李鼎忍不住好笑,“你知道這個‘癡心漢子’是誰?”他問。

天輪凝神一想,恍然有悟:“莫非就是陳其年?”

“然也!不過‘六年孤館’不是在這裏;在冒辟疆老家如臯的水繪園。”李鼎接著又說:“所謂‘檀奴’名叫紫雲;幾年前我在京城裏見過。”

“喔,”天輪把雙清澈的眸子,睜得滾圓,嘴角不自覺浮現笑容,顯得極感興味的樣子,“怎麽樣一個人;是不是跟詞裏面描寫的那樣?”

“怎麽會一樣?時光不饒人;既胖且蠢。真是‘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

聽得這話,天輪愀然不樂。李鼎猜想她是自傷遲暮,暗暗懊悔,好好一個話題,不該贅上這麽一個令人掃興的尾巴。

“酒夠了吧?”天輪問道:“你是吃粥,還是吃飯?如果吃飯,得另外做碗湯。”

“你呢?”李鼎問說。

“我吃粥。”

“你吃粥,我也吃粥。”

語氣中頗有糟糠共甘的味道,將天輪那一片落花飛絮,蕩漾睛空,無所歸依的心情,激出不甘長此飄蕩,終歸墮混的意氣。但轉念想到自己的身分與年紀,不覺心灰意冷;即令相逢未嫁,依然咫尺蓬山!就算李鼎是真的傾心愛慕,亦只是露水姻緣而已。

不過到底久在空門,凡事總是朝“看破些”這句話去想;因而不自覺地說道:“管他白頭、黑頭?‘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天公湊興,雨已經不知什麽時候停了,浮雲吹散,清光滿地;雨洗園林,景物澄鮮。李鼎與天輪吃完了粥,又移幾椅到院子裏去玩月;四顧無人,相偎相依,李鼎覺得是從熱河送桂花回來以後,所度過的第一個良宵。

這一夜彼此都覺得情酣意適;直到曙色微露,方始分榻而臥,李鼎一覺睡到近午才醒,只見天輪晨妝已畢,依然是不施脂粉的一張清水臉,只不過眉梢眼角,平添了幾分春色。

“今天該到西山去逛逛了。”

“西山其實沒有好逛的,就那一彎水,實在可愛。”天輪提議:“我們從從容容下船,今晚上就住在船上,你道如何?”

“我沒有意見,隨遇而安。”

這句話觸發了天輪昨夜在心頭盤算的記憶,忍不住要吐露她的想法;不過一起身就談正經,怕掃了他的興致,所以直到飯後品茗時才開口。

“大爺,”她說:“前兩年我聽人談起,你起個戲班子,花了好幾萬銀子,可有這話?”

“這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事。”

天輪有些失望,因為他依然是紈袴口吻;但也因為如此,越覺得有規勸的必要。

“幾萬銀子沒有什麽了不起,蹧蹋了工夫可惜!”天輪問道:“大爺,聽說你們旗下的少爺,到了十五六歲都要上京當差?”

“大致如此。”

“那麽,大爺你怎麽一直在蘇州呢?”

“我也到京裏當過差,皇上知道我們老太太只有我一個孩子,特為放我回來的。”

“可是,老太太不過世了嗎?”

李鼎無話可答。老父忙著彌補百孔千瘡的虧空,計不及此;他自己幾乎從未想過該自求上進,只是過一天算一天。即使此刻,亦覺得懶懶地鼓不起勁來。

見此光景,天輪說不下去了;輕聲嘆口氣,低頭看著磚地。

“你也不必替我發愁!”李鼎忽然說道:“只等時機一到,你看我,弄個一官半職,易如反掌;而且還不是小官。”

“那麽,”天輪問道:“是什麽時機呢?”

李鼎想一想說:“你知道不知道,我家跟江寧曹家的關系?”

“誰不知道,曹李一家。”

“曹家有位姑爺,是正紅旗的王爺,你聽說過沒有?”

“聽說過。”

“我那位紳二哥在誰那裏,你知道不?”

“不是說在一位王爺那裏當幕府嗎?”

“不錯!”李鼎說道:“光憑王爺不足為奇;這位王爺就是將來的皇上,曹家姑爺跟他在一起,算起來是共高祖的堂兄弟,情分很厚,你想,這位王爺一旦登了大寶,我還怕沒有官做?”

天輪清眸炯炯地聽得很仔細;聽完,興奮得有些激動了。不過她沒有忘記本意,是規箴而非湊趣;所以盡力保持平靜,用很誠懇的聲音說:“大爺,聽你的話,我自然高興。不過,大爺你自己總也知道,不會庸庸碌碌,討個一官半職,於願已足;還得轟轟烈烈做番事業。既然有這樣的好路子,是天賜良機,不怕你不能發抒抱負;只怕你沒有抱負可以發抒。”

這最後兩句話,說得李鼎悚然動容;不自覺地將天輪視為畏友,竟不敢正眼看她了。

“大爺,你我是緣分:不過這段緣分,也是長不了的。唯其如此,我覺得更該珍惜這段緣分,但望大爺能聽我一句半句,玩歸玩,上進歸上進,也不枉你我交這麽一場。”

“玩歸玩,上進歸上進”。李鼎將她這兩句話,默念了兩遍,頗有警惕。也就因為如此,不敢陷溺;如期回吳江,轉蘇州。一回家便讓李煦把他找了去有話交代。

※※※

“八阿哥派的人來了,還是佛老四;前天一到就問你,昨天又問了兩遍。”

“是!”李鼎問道:“佛四爺這趟來幹什麽?”

李煦沈吟了一會,低聲答說:“本來我想自己跟他談。如果有機會,你跟他談一談也好。大前年,八阿哥要買一批畫,交了三萬銀子給我;算起來還存了一萬兩千銀子在我這裏。如今八阿哥又要買兩個女的,不怕出大價,只要人才出色;佛老四來,就是辦這件事,立等著要支銀子。”

李鼎明白了,隨即問說:“四姨娘不預備著五千銀子?”

“五千和一萬二還差著一大截呢!看樣子,佛老四志不在小。”

這是可想而知的,既然有“不怕出大價”的話,經手人當然可以大報虛帳;李鼎了解了癥結所在,進一步問說:“那麽,要我怎麽跟佛四爺說呢?”

“怎麽說再研究;我先把我的打算告訴你。我想買兩個女的送八阿哥;另外送佛四爺四千兩銀子。他帶的人歸他自己去開銷。那一萬兩千銀子不動,仍舊算是存在我這裏。”

“買兩個女的,要多少錢?”

“總得一千一個。”

“你老人家這打的是什麽算盤?”李鼎脫口就說:“為搪一萬兩千銀子的債,白發四千銀子下去;犯的著嗎?”

“顧不到犯的著,犯不著了!沒法子。”李熙雙手一攤,“總得把眼前搪過去。再說,這也不算白花;八阿哥為人最恤下,受人一點好處,從不會忘記的。”

“那好!”李鼎答說:“我跟佛四爺說就是。”

“你預備怎麽跟他說?”

李鼎想了一下回答:“我先把老爺的這番意思跟他實說;不提那一萬兩千銀子。看他怎麽說?他如不問,自是心照不宣;我找機會補一句,作為交代。他如問了出來,我只好說實話,請他包涵。不過,我想他不會提那一萬二。”

李煦聽完,並無表示;凝神思考了好一會,突然說道:“使得!這麽做,才像自己人,也不欺他。你好好兒敷衍佛老四去吧!”

※※※

佛老四叫佛林,與李家同旗;不過他不是包衣,而是漢軍,本姓楊。這佛林是“八阿哥”貝勒胤祀的心腹之一;官拜從四品的二等護衛,他跟李鼎有夙緣;四年前頭一次相見,便有相見恨晚之感。這四年中他到過蘇州好幾次;每次來非李鼎相陪不歡。所以當李鼎到達他父親的別墅,專門用來接待達官貴人的萃春園中,佛林頓覺胸懷一暢,來不及穿長衣服,趿著拖鞋便迎了出來。

“哥兒啊哥兒,總算把你盼到了!”

佛林老遠就喊;李鼎還來得及行禮,先雙腿一蹲請個安;站起身來疾行數步照樣再行一禮,這是不像磕頭那樣隆重,但在尊敬中格外顯著交情深厚的“請雙安”。

這雙安一請,人已到了佛林面前;李鼎用埋怨的口吻說:“四爺沒有過江,就該給個信,讓我好接你去。事先一點風聲沒有;我還核計著,總得月底才到,不想這麽快就來了。”

“咱們先不提這個;我替你引見一個朋友。”佛林揚臉喊道:“巴大哥,巴大哥!”

他口中的“巴大哥”是個蒙古人,名叫巴顏阿;是佛林的同事,官階還低一等,是從五品的三等護衛,但以年齡較長,相貌厚重,所以佛林用此尊稱。李鼎自居於晚輩,叫他“巴大爺”,很恭敬地請了個安;巴顏阿木訥而謙虛,照樣還了個禮,寒暄數語,便斂手旁坐,再無別話了。

“老弟臺,”佛林指著巴顏阿說,“他的差使碰了個釘子,得求你老太爺;既然你來了,我想跟你說也一樣。”他轉臉問巴顏阿:“單子呢?”

巴顏阿一語不發,從身上掏出一張紙來;經過佛林轉到李鼎手裏,看上面寫的是:“善搭假山老先生一人;善做砌末司務一人;年輕有真功夫好手二人。”

“是這麽回事——。”

佛林告訴李鼎,“八阿哥”整治園林,業已動工;還要在府裏養個戲班子,須覓找“善搭假山”及“善做砌末”的人,認為只有蘇州才有這些好手。此外還要找兩個“護院”;要“年輕有真功夫”。至於特派巴顏阿來辦這個差使,是因為他是摔角高手,兼擅“太祖洪拳”;物色到的人,到底有沒有真功夫,只有他才試得出來。

“前天初到,昨天拜客,今天辦事;那知蘇州府是個書呆子,竟說要申詳上頭。這不是開攪嗎?”

佛林談到這裏,李鼎完全明白了,向來親貴王公差人往各省采買物件,辦理私務,都是責成地方官辦差供應;久而久之,不免有人招搖撞騙,地方官無從分辨真假,一律奉命唯謹,只求早離轄境,以致歹徒的膽子越來越大,到了康熙五十六年,竟發生了假冒“誠親王胤祉巡視五省”的驚人騙局。

這個假冒誠親王的騙子名叫孟光祖,大搖大擺地出了京,自稱“奉旨巡視北五省”。沿途文武官員,跪接跪送,供應極其周到;到得山西地方為直隸巡撫趙弘燮手下,看出破綻,於是一面奏聞;一面查拿,孟光祖淩遲處死。

為此,疊有上諭,嚴禁王府差官,擅赴各省招搖生事;而且定下兩條律例,一條是:凡皇子差人外出,督撫奏聞。如無兵部勘合而擅索船馬者,即行參究,詐騙者正法。地方官私自供應,革職治罪;督撫隱匿不報,降二級調用。另一條是,皇子差人采買物件,應將差去之人留住,一面將情由聲明所指稱之皇子,並將物件呈送。

這是為了防止假冒,如果確為皇子所遣差官,自然另作別論。不意蘇州府公事公辦,要照上諭辦理;而凡此治園林、立戲班、雇護院,都不是什麽光明正大的事,倘或據實上奏,也許天顏震怒,八阿哥胤祀會受嚴責。所以佛林說蘇州府是“開攪”。

巴顏阿賦性平和,拙於交際;只好知難而退,來請教佛林。照佛林的脾氣,不是好打發的人,只為離京之前“八阿哥”一再交代:萬萬不能惹是非!故而忍下這口氣,只求讓巴顏阿能夠交差。

“請放心!”李鼎滿口應承,“我一定能讓巴大爺圓滿交差。擅做砌末的人,現成就有在那裏;搭假山要胸有丘壑,六七十年前的好手是嘉興人張南垣,他有個孫子,能傳祖業,我明天就托人去接頭;會武的,有點難,蘇州府不出這種人材。不過也不要緊,可以到江寧去找。”

“那就重托了!”巴顏阿接口說;站起來抱拳作了個揖。

“言重,言重!交給我就是。”李鼎緊接著問道:“佛四爺,你還記得妙紅不?”

提到“妙紅”二字,佛林的表情很怪,先呈驚喜之狀,漸變躊躇之色,覆歸平靜之態;點點頭說:“咱們先說兩句私話。”

聽得這話,巴顏阿很知趣地站了起來;“我可要洗澡去了!”他說:“失陪,失陪!”

“對了!”佛林說道:“你舒舒服服洗個澡,等著我;回頭有你的樂子。”

“是了!我聽你的招呼。”巴顏阿向李鼎又說一句:“失陪。”隨即轉身而去。

佛林看他去遠了,方始低聲說道:“我在京裏聽說,你老太爺近年的境況不怎麽好?有這話沒有?”

李鼎是紈袴子弟,最好虛面子;兼以年輕臉皮薄,一聽他這話,臉就紅了,含含糊糊地答說:“也不怎麽樣。”

佛林世故甚深,看出他的心理,正色說道:“你跟我說實話。”

實在是個很好的機會,但李鼎不善於哭窮訴苦;依舊是打腫了臉充胖子的脾氣,“自然不比前兩年。”他說:“不過,也還過得去而已。”

“既然過得去,我可要老實說了。我這趟差使,你想必已經知道了。八爺有一萬兩千銀子在你老太爺那裏,我想支一半。”

聽得這話,李鼎既喜又悔!喜的是佛林所求不奢;悔的是自己不說老實話,否則也許三千銀子就能打發,而且還的是正項,亦就是拔了一部份債務。這跟為了過關,白墊上四千銀子,大有出入。

不過亡羊補牢,亦尚未晚;一轉念間,硬著頭皮說道:“佛四爺,不瞞你說,情形雖還不錯;不過江南是所謂‘五荒六月’,青黃不接的時候,現款調度比較難;家父預備了四千銀子在那裏,不知道你老能不能先湊付著花?”

“嗐!”佛林微有不滿;率直說道:“老弟臺,這就是你不對了!我拿你當自己人,請你說老實話;你怎麽跟我耍花招呢?”

李鼎惶恐異常,竟訥訥然地無法辯解,只是脹紅了臉,連連認錯;反倒使佛林自悔言重,不免歉然。

“好了,好了,說過就算了,我就使四千銀子吧!不過,”佛林提出條件,也是請托:“你得替我辦兩件事。”

“是的!”李鼎定定神答說:“只要力所能及,唯命是從。”

“一件公事,一件私事——。”公事就是祀貝勒想買兩名侍婢,要貌美如花,要性情柔順,要禮節嫻熟,這都還不難;難的是要天足。否則,不合旗下的規矩,而且小足伶仃,趨走不便,何能當差?

“這怕不容易!”李鼎面有難色,“江南人家女兒,不纏足連找婆家都難;大腳丫頭非醜即蠢。而況時間又是如此局促。”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佛林答說:“多花幾文,多雇人去找;以蘇州人材的出色,我想亦不見得沒有。”

“好吧!勉力為之。佛四爺,請你再說私事。”

“私事就要談妙紅了。”佛林率直說道:“我想把她接出去。”

“原來是要為她贖身!”

李鼎心想,這件事也很難辦;妙紅的假母是勾欄中有名的厲害腳色,欲壑難填,只怕兩千銀子都辦不下來。果然如此,難題又落在自身;因為很顯然的,佛林自有那一萬兩千銀子的憑藉;方才承諾“只使四千銀子”,無形中有個附帶條件,此數能讓他了卻公私兩事。否則,就不是這樣好打發了。

轉念到此,他已完全了解,只要將他的差使辦妥當;覆能償他的藏嬌之願,欠祀貝勒的一萬兩千銀子,縱不能一筆勾銷,眼前的這個關,坦然可過。然則佛林的公私兩事,亦等於就是他的家事;能省得一文便有一文的好處。

於是李鼎凝神細想了一會說:“佛四爺,你這件私事,我一定替你辦妥當。不過你得聽我的。”

“好啊!只要你有這句話,我為什麽不聽你的?”

“我也不是見識、閱歷能高過佛四爺去;只是本地的花樣,懂得多一點兒而已。”李鼎要言不煩地說:“如今頂要緊的一件事是,你老先不能跟妙紅見面。”

“喔!”佛林有些怏怏然的模樣了:“你能不能說個道理我聽?”

花叢中奧妙無窮,其中的道理要講清楚了,便等於一部“北裏志”。而李鼎又臨時起意,打算著先向妙紅的假母探探口氣;倘或獅子大開口,竟連還價亦無從還起,便要出之以勢劫的下策。要這樣做,就必須滴水不漏,極其隱秘,所以佛林不宜與妙紅見面,免得引起驚疑。

當然,這話一時還不便說破;李鼎只這樣答道:“無非怕人家居奇之意。佛四爺若要好事成雙,一勞永逸,眼前必得忍一忍。”

“好吧!忍吧!”佛四爺嘆口氣,“那麽,今天幹點兒什麽呢?”

“只不過不到妙紅家,別處還是可以去。”

聽這一說,佛林不再那麽愁眉苦臉了;當即打發一個跟班去看巴顏阿;如果沐浴已畢,便好一起去尋芳覓醉。

※※※

蘇州的十裏山塘,與秦淮舊院齊名。八十年前,中原殘破;而一江之隔卻是紙醉金迷的樂土。桃花扇底,烽火不驚;曲院河房,不知有多少名公鉅卿的韻事在流傳?

當時秦淮的名妓,身價雖高,煩惱亦多,或者為情所累,或者為債所逼,或者惡客仗勢嬲纏;每每以十裏山塘為逋逃藪,至今土著指點,還能辨識何處是陳圓圓被劫之處;何處是董小宛避債的高樓?

這衣香鬢影飄拂在曲檻回廊中的上塘、下塘,佛林是舊游之地;巴顏阿卻還是初次見識。李鼎有意炫耀,多走了幾家;每到一處,鴇兒、姑娘無不笑臉相迎,“大爺”長、“大爺”短地令人應接不暇。鶯聲嚦嚦的吳儂軟語,佛林還聽得懂幾句;巴顏阿一竅不通,只覺得好聽,綻開既厚且寬的嘴唇,笑容沒有斷過。

走到第五家,迎出來一個鴇兒,約莫三十五六歲,皮膚很黑,但鼻直、口小、眼大,看得出年輕時節是煙視媚行的尤物;招呼過了李鼎,看著佛林問道:“這不是佛四爺嗎?”

開出口來,說得是京腔;李鼎欣然說道:“行了,就這裏吧!巴大爺有個可談的人了。”

接著,李鼎居中指名道姓;鴇兒姓邱,年輕時的花名叫秋雯,現在都稱他邱姐。巴顏阿亦是如此稱呼。

邱姐經營的這座勾欄,一共有六間房;最大的一間在樓上,已有人定下了。李鼎好面子,要邱姐設法跟原客疏通情讓。費了好半天工夫,居然辦到了。於是,李鼎面有得色地肅客上樓;在東首一間,前後打通,南北窗戶、面東的屏門;此時湘簾高卷,門戶全開,晚風滿樓,宿汗全消,佛林大為讚賞。

到此自然卸去長衫;邱姐親自帶著人照料,熱手巾擦背,冷手巾擦臉;然後奉茶敬果;張羅半天,卻始終未見姑娘露面,佛林可有些忍不住了。

“咱們找幾個人瞧瞧吧?”他向李鼎說。

“佛四爺,你先歇一會。”邱姐急忙接口,“姑娘都在洗澡、梳頭;快來了。”

“先挑定了也好。”李鼎問道:“這屋子是誰的?”

最大的屋子,照例歸最紅的姑娘住;不過邱姐手下最紅的一個姑娘,為徽州巨賈邀到黃山避暑去了。

所以只能報出名來,跟李鼎斟酌了好一會,為佛林與巴顏阿選定了兩個姑娘。

不一會,門簾啟處,出現了一個嬌小玲瓏的麗人,進門先笑,笑得極甜;李鼎便先指點:“竹香,這位就是佛四爺。”

竹香叫應了;又請教巴顏阿的姓氏。言語不通;仍須李鼎傳譯。幸好,為巴顏阿挑定的湘琴也來了;此人貌僅中姿而氣度甚好,會說京白。

“三位爺,”邱姐來延客,“開席了!請這面坐。”

走過去一看,是一桌盛饌;佛林便不以為然,“老弟臺,你又何必這麽客氣,”他說:“蹧蹋糧食還其次;人少菜多,吃著也不香。”

“那就再邀幾位客來。可是,”李鼎躊躇著說:“邀誰呢?”

“有,有!”邱姐一疊連聲地;接著便報了幾個名字,供李鼎選擇。

原來風月場中,專有些每日必到的“篾片”;鑒貌辨色能言善道,專門為有錢的大爺助興湊趣。“鑲邊”白吃以外,有時還可以撈摸幾文;如果運氣好,有闊客要置產買古董,從中奔走說合,一筆中人錢,足夠一年澆裹。遇到乍入花叢,目迷五色的鄉下土財主;設局詐騙,坑得人傾家蕩產,亦是常有之事。

五、六年前,李鼎便是這批篾片心目中天字第一號的“大少爺”;如今雖非昔比,但邱姐提起來的人,大都熟識,而且幾乎無一不曾受過他的好處,請來作陪,一定會把場面繃得熱鬧有趣。於是隨意點了四個,由邱姐派人分頭去請。

這些篾片,向來揮之不一定去;招之立刻就來。一個個衣飾華麗,言語便給;禮數之周到自不在話下。寒暄既畢。入席坐定;第一件事自然是叫局。

“寫局票”照例是篾片的差使;坐在李鼎旁邊,最年輕的小魏,執筆在手,先問主人:“鼎大爺招呼誰?”

“好久沒有來了,不知道找誰好?”

“那,我來薦賢。”小魏說道:“李小寶家翠文,大將之才,一定中你的法眼。”說完,自作主張寫了局票。

其餘諸人,不必小魏詢問,各人自己說了名字。局票剛剛發出,來了個不速之客;一進門便說:“鼎大爺,總算讓我見到了!”

此人形容醜怪,生了一臉的白癜瘋,姓胡,外號叫做“花面狐”,是李鼎以前的風月謀士,而為李煦所深惡痛絕,不準登門。所以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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