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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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聽完,更覺五中如焚,方寸大亂,急急問道:“怎麽叫不上不下,不生不死?”

“如今我家二爺還是想要繡春。她那麽要強的人怎麽還肯進府;再說,就進去了再也沒有好日子過。豈不是不上不下,一個人懸在半空裏?至於不生不死。”錦兒冷笑道:“二爺,不是我嚇你,繡春尋過一回死,也是碰巧了才把她救了下來;到現在她還存著這個念頭!雖然活著,也跟死了一半差不多。”

李紳聽罷不語,好半晌才長嘆一聲:“唉!聚九州之鐵,難鑄此錯。”

錦兒聽不明白他說的話,只冷冷地說:“如今繡春是生、是死;就看紳二爺的了!”

“那還用說?”李紳接口便答:“只要力之所及,怎麽樣我也得盡心。”

“好!有紳二爺這句話,繡春有救了。”

“你說吧!我該怎麽辦?”

錦兒想了一下,用很有力的聲音說:“一句話,一切照原議。”

“這是我求之不得。可怎麽照原議呢?我話已經說出口了,許了你家二爺了!”

一聽這話,錦兒不由得冒火,“好了!”她倏地站起身來,“說了半天,全是白費唾沫!”

見此光景,李紳慌了手腳;又不敢去拉她,只搶先占住出路,攔在門口說:“錦兒,錦兒,你性子別急,咱們慢慢商量。”

“商量也商量不出什麽來!紳二爺是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說了不要她就不要她!”

“你完全誤會了。我決不是這個意思!”李紳想了一下說:“不過,錦兒,你也應該替我想想,我總得有個說法;不能自己跟你們二爺去說,我以前說過的話不算,我還是要繡春。”

“用不著你自己去說,今天晚上請你吃飯,老太太會當面問你,你不就有機會說話了嗎?”

“是,是!不過,”李紳苦笑著以指叩額,“我腦子裏很亂,真不知道該怎麽說?錦兒,你教一教我。”

到此地步,錦兒覺得不該有任何隱瞞了;於是將繡春鬧著要出家,震二奶奶的本意,以及曹老太太為了整飭家規,不能不偏向曹震的始末因果,細細跟李紳說了一遍。

“如今我家二奶奶只能咬定一句話,當初許了紳二爺的,親戚的面子要顧,必得先問一問紳二爺。只要你拿定主意,說得出一點點仍舊要繡春的理由,我家二奶奶就有辦法。”

“就是這一點點理由,似乎也很難找。”李紳仍感為難,“出爾反爾,那怕是強詞奪理,總也得有個說法。”

錦兒也知道,讀書人,尤其是像他這種讀書人,最講究的就是說一不二;所謂“千金一諾”,已經許了人家割愛的,忽又翻悔,那是小人行徑,在他確是難事。

兩人都在攢眉苦思;畢竟還是錦兒心思靈巧,想得了一個理由,喜孜孜地說道:“紳二爺,我看你要這樣說;你說:你原本舍不得繡春,只為給石大媽捎信時,才知道繡春怕是懷了孕;後來又聽我家震二爺談起,才知道繡春懷的是他的孩子。這就舍不得也要舍了。如今聽說繡春已經小產,而且住在外面,情形不同,又當別論。”

“是、是、是!”李紳不待她說完,便已笑逐顏開,抱起拳來,大大地作了個揖:“錦兒姊姊,你真高明!教我茅塞頓開。準定照你的說法;而且我要說在前面。”

“對!那就更好了。”

李紳又凝神靜思,將這番措詞,通前澈後想了一遍;很興奮地說:“我起碼有八成的把握。此刻,咱們得再往下談。老實說,我以為事情已經過去了,這一次來毫無預備。回頭你家老太太倒是答應了,我赤手空拳,可怎麽辦這樁喜事啊?”

“紳二爺,你可也別太高興!這面,裏應外合,我家老太太瞧在親戚的分上,一定會點頭;那面,可還不定怎麽樣呢?”

李紳愕然,“錦兒姊姊,”他問:“你說是那一面?”

“繡春啊!”

了解繡春心理的,自然莫如錦兒。在她看,繡春經此打擊,萬念俱灰,如今連生趣亦不一定會重生,更莫說婚事!而且,她的性子向來剛強執拗,亦是說了話不願更改的人;已經表示,只願出家,永斷俗緣,只怕一時還難得挽回她的意志。

“如今最難的是,她那顆心簡直涼透了,要讓它能夠暖過來,只怕得下水磨工夫。”

李紳平靜地答說:“我有耐心。”

“行!有紳二爺這句話就行了!”錦兒站起身來說:“紳二爺就對付今晚上這一段兒吧。有話明兒再說。”

“喔,”李紳問道:“能不能讓我去看一看繡春?”

“當然!不過也得到明天。明天才有確確實實的好消息帶給她。紳二爺想,這話是不是?”

“不錯,不錯!明天就有好消息了。”

於是李紳讓小福兒到魏大姐那裏,把王二嫂請了回來。當著人不便細談;不過她看錦兒與李紳的臉上,都有神采飛揚的喜色,知道談得很好,也就放心了。

“怎麽樣?”上了車,王二嫂便問。

“嗐,真是想都想不到的事,繡春有喜,紳二爺早就知道了。”接著,錦兒將與李紳談話的經過,都告訴了王二嫂。

“謝天謝地!”王二嫂長長地籲了口氣:“真是絕處逢生,又回到原先那條大路上來了。這一回可真得步步小心,再也錯不得一點。”

“就是這話啰!”

“那麽,錦妹妹,你看我回去該怎麽說?”王二嫂說:“繡春一定會問我,不能沒有話回答她。”

錦兒沈吟了一會,答說:“你只說找庵的事,差不多了;明兒中午我當面跟她細談。”

※※※

這是入春以來的第一個好天,金黃色的陽光,布滿了西頭的粉墻,溫暖無風,很像桃紅柳綠的艷陽天氣。

因此,繡春這天的心情比較開朗;再想到錦兒中午要來,幾天蓄積在心裏的話,有了傾吐的機會,更覺得精神一振。於是掙紮著起床,起先還有些頭暈;及至吃過一碗王二嫂替她煮的鴨粥,似乎長了些氣力,便坐到梳妝臺前,伸出枯瘦的手去卸鏡套。

“算了吧!”王二嫂勸她:“病人不宜照鏡子;過幾天吧!”

“不礙!”繡春答說:“我知道我已瘦得不成樣子了。”

既然她心裏有數,就不會為自己的模樣嚇倒;王二嫂也就不再作聲。但是,繡春仍舊嚇著了自己;因為她已不認得鏡中人——在她看,鏡中不是人,是夜叉羅剎,瘦得皮包骨一張臉,黃如蜜蠟,顴骨高聳,配上一頭枯黃如敗草似的頭發,與一嘴白森森的牙齒,自己看著都害怕。

她將眼睛閉了起來,感覺脊梁上在冒冷氣;而眼中所見,是枯枝敗葉,殘荷落花,斷垣頹壁,凡是所見過的蕭瑟殘破的景物,不知怎麽,一下子都湧到眼前來了。

突然,她發覺王二嫂在說話,是驚異的聲音:“震二爺來了!”

繡春就像被人打倒在地,忽又當頭打下來一個霹靂,幾乎支持不住。但心裏卻有清清楚楚的念頭:他是來看我的!看二嫂怎麽打發他走?

因而極力支撐著,屏聲息氣,側耳細聽;發覺王二嫂已將他領了進來。果然,聽見她在門外說:“妹妹,震二爺來看你了!”

她恨嫂子糊塗!心裏一生氣,不免沖動;莫非真個要我當面來回絕他?緊接著又想,就憑現在這副模樣,他還會來糾纏?索性開了門讓他看看,好教他死了心!

於是她答一聲:“來了!”然後扶著墻壁,走到門口;雙手扒著兩扇房門,往裏一拉,豁然大開。及至定睛一看,這一驚又遠過於發現自己變得像個夜叉;以及初聞“震二爺來了”的聲音!

那裏是什麽“震二爺”?是“紳二爺”!

繡春這一回是真的支持不住了。但是,她還是使盡渾身氣力,將兩扇房門砰然合上;身子順勢靠在房門背後,雙眼一閉,淚珠立即滾滾而出了。

“妹妹,妹妹!”王二嫂在外面喊。

繡春沒有理她;王二嫂卻還在喊,最後是李紳開口了,“二嫂,”他說:“她心境不好,今天不打攪她了。”

“真是對不起,紳二爺——。”

“紳二爺”三字入耳,繡春恍然大悟;原來是王二嫂口齒不清,“紳”字念得像“震”字。不過,她也深深失悔,總怪自己不夠冷靜,才會聽不清楚。

但怎麽忽然會上門?來幹什麽?是誰把這裏的地址告訴了他?必是錦兒!轉念到此,繡春真有冤氣難伸之感!痛恨錦兒多事,而且魯莽,難道她就看不出來她這副模樣不能見人?這不明明是要她出醜!

房門上又響了;這次是王二嫂自己先開口聲明:“妹妹,是我一個人。”

說著,虛掩的房門已被推開;繡春轉臉相視,發現王二嫂的表情很奇怪,喜悅與懊惱一起擺在臉上。

“新女婿第一次上門,就碰了你一個大釘子!”

“什麽?”繡春問說:“二嫂,你說什麽人上門。”

“新女婿啊!紳二爺是特為來報喜的;曹老太太仍舊許了紳二爺,把你配給他。”

聽得這句話,繡春摸不著頭腦;亦無從辨別心裏的感覺,只搖搖頭說:“我鬧不清是怎麽回事?”

“我也鬧不清你是怎麽回事?”王二嫂說:“既然已經開了門,為什麽忽然又關上;倒像存心給人一個過不去似地。”

繡春有些著惱,“誰要跟他過不去?”她說:“都怪你話說得不清楚,明明是紳二爺,怎麽說是震二爺?”

“只怕是你聽錯了!這也不用去說它;我只不明白,何以震二爺就能開門,紳二爺就不見?”

“我自然有我的道理。我要用我這張臉,把震二爺嚇回去!告訴他,謝謝他的好意,請他再不要來跟我胡纏了!”

王二嫂爽然若失地說:“原來是這麽一個意思:多冤枉!平白無故地把人給得罪了。真冤枉!”

“得罪了誰?紳二爺?”

“不,不——,”王二嫂急忙分辯:“紳二爺倒沒有說什麽,只說你心境不好,難怪!陪他來的魏大姐似乎很不高興。”

“魏大姐!誰啊?”

“是紳二爺住的那家客棧的少掌櫃;掌櫃的大女兒,居孀住在娘家,幫著老子照料買賣。挺能幹,挺熱心的人。紳二爺想來看你,請她作陪,又請她打聽我家的地址;她居然都辦到了。”

“原來不是錦兒搞鬼!”

“她搗什麽鬼?她為你出的力可大了!一會兒來,你細細問她。妹妹,事情都轉好了,只要你自己把心放寬來,好好將養。”

繡春不作聲,心裏有著一種無可言喻的不安;可是她卻辨不出,使她不安的東西是什麽?

好久,終於捉摸到了,“唉!”她嘆口氣,“到底不知道是你說錯了,還是我聽錯了;反正我這副不能見人的模樣,偏偏就讓他看到了!”

王二嫂當然知道,幼女少婦若說能添得一分妍麗,什麽都可犧牲;同樣地,自覺醜得不能見人時,不論許她什麽好處,都不足以使她露面。繡春此時的心境,她能了解;不過不如繡春看得那麽嚴重,所以仍舊在談她喜歡談的事。

“這紳二爺實在是好!我雖只見過兩次,看得出來——。”

“兩次?”繡春打斷她的話問:“除了今天這一次,你多早晚又見過他?”

漏洞被捉出來了,王二嫂也不必抵賴:“昨天!”她說:“跟錦兒一起去的。”

“怎麽?非親非故,二嫂,你是怎麽找上門去的呢?”

“現在不成了至親了嗎?”

“那是現在!昨天可不是。”繡春突然起了疑心,神色亦就很不妙了,“現在也不是!人家都嫌棄了,自己找上門去求人家;二嫂,你就不為我留餘地,你也得想想二哥的面子啊!”

言語神色,並皆峻厲;王二嫂嚇得楞住了。

幸好來了救星,是錦兒。大門未關,她一路喊:“二嫂,二嫂!”一路就走了進來。

但先看到王二嫂面現抑郁,已覺不解;及至進入繡春臥室,發現她面凝寒霜,更驚疑不定了!

“怎麽回事?”

“唉!”王二嫂一跺腳說:“好好的事,只怕又要弄擰了!真是,我也受夠了!”說著,轉身便要離去。

這一來,錦兒自然明白三分;不知她們姑嫂,因何嘔氣?便搶著攔住,“二嫂,二嫂,你別走!”她說:“好好的事情,不會弄擰的!你倒說說,是怎麽回事?”

“是我多了一句嘴,說昨天和你去看了紳二爺;繡春就疑心紳二爺嫌棄她了,我跟你倆是去求親的,貶低了她的身分!”

“我也不是說貶低我的身分;我如今還有什麽身分好端得起來的?”繡春搶著表白:“我只覺得犯不著去求人!而況,我本來就打算好了的,什麽人也不嫁!”

“原來是這麽一個誤會!二嫂沒有錯;繡春也沒有錯,只是性子急了些。話不說不明,鑼不打不響;這會兒可以敞開來說了。繡春,你不願求人,我也不是肯求人的人;昨天是紳二爺托我把二嫂約了去,當面談你的事。若說她有嫌棄你的心,這話如果讓他知道了,可是太傷他的心!”

“是他約了去的?”繡春問道:“二嫂剛才怎麽不說?”

“我的姑奶奶!”王二嫂叫屈似的喊了起來,“你還怨我不說,我才說了一句,你就一大頓排揎,都把人嚇傻了!還容得我說?”

繡春回想自己剛才的情形,確是過分了些;內心不免咎歉,將頭低了下去。看樣子誤會是消釋了,錦兒深怕王二嫂會說氣話,讓繡春受不了,所以以眼色示意,悄悄說道:“二嫂,我來跟繡春說。”

“本來就該等你來說,就什麽事都沒有了。喔!”王二嫂突然想起,“錦妹妹,我告訴你,紳二爺來過了!”

“震二爺?”錦兒詫異。

“是不是?”繡春向她嫂子說:“不是我聽錯,是你說錯吧?”

事實上都有責任,一個說得不夠清楚,一個聽得不夠仔細。錦兒自然不明白她們在說些什麽,及至問清楚了,不由得有些著急。

原來事情尚未定局。因為曹老太太對繡春不甚關心;對李紳的願望也看得並不怎麽要緊;她所重視的是家規與家聲。繡春的新聞,正熱哄哄在親黨之間談論;她覺得已足以損害曹家的家聲,所以經過深思熟慮,決定要把這件事冷下來;而不管是將繡春配給李紳,或者是由曹震收房,都是進一步的新聞,越哄越熱,更難冷下來了。

好在她有一個很好的藉口:繡春還不知道怎麽樣呢?等她將養好了再說!因此,錦兒為李紳設計的一套話,根本沒有機會說;昨夜的宴席上,誰也未提此事,不過震二奶奶利用李紳抵制丈夫,要防他日久洩氣,非穩住他不可。所以叮囑錦兒悄悄告訴李紳:曹老太太已經把繡春許給他了,但這話要等繡春身子覆原再宣布;以便喜信一傳,跟著就辦喜事。

錦兒心裏明白,李紳雖有希望,卻無把握;曹震雖遇挫折,但他不必也不會就此斷念。繡春的歸屬,尚在未定之天,像今天繡春由聽聞一字之差所引起的誤會,讓曹震知道了,就可能會振振有詞地說:繡春一片心都在他身上;說她喜歡紳二爺,那是別有用心的撒謊。不然,怎麽一見了紳二爺就把房門關上,不理人家?

看她陰晴不定的臉色,王二嫂和繡春都不免猜疑。不過繡春想到的是自己,以為錦兒跟她同感,這麽難看的一副模樣,落入他人眼中,是件很窩囊的事;而王二嫂所想到的是李紳,暗中自問:莫非錦兒覺得繡春是把紳二爺給得罪了?

“錦妹妹,”王二嫂問:“昨天晚上是怎麽談的呢?”

“談得很好哇!”錦兒答說:“老太太也很關心繡春,說是無論如何總要先把身子養好。”

“紳二爺呢?”王二嫂又問:“老太太跟他怎麽說?”

這話讓錦兒很難回答,實話不能說,假話不知怎麽編?只能設法敷衍,“他們是姑姑內侄,親戚之中,比誰都親,”她含含糊糊地說:“自然有談不完的家常。”說著,趁繡春不防,給了她一個眼色。

可惜還是遲了一步;王二嫂已將錦兒不願她問的一句話問了出來:“我是指繡春的事;老太太跟紳二爺怎麽說來著?”

到此地步,錦兒只能硬著頭皮說假話:“老太太說了,只等繡春將養好了,她立刻通知紳二爺來迎親。”

聽得這話,王二嫂一顆心才比較踏實。“妹妹,你聽見沒有?”她看著繡春說:“誰都這麽說,養好身子是第一。老古話說的是:‘心廣體胖’。你總得把心放寬來。”

“唉!”繡春嘆口氣,“我心裏亂糟糟地!你們不知道那種滋味。”

“其實,你何用如此?”錦兒不假思索地說:“既然你已經打算出家了,應該一切都看得開。”

她是無心的一句話,繡春聽來卻是一種指責與譏笑——她心裏還是撇不開男人!敢情尋死覓活,鬧著要出家,都是做作?

意會到此,方寸之間難過極了!“繡春啊,繡春,”她在心裏對自己說:“都道你爭強好勝,說一不二;原來你也口是心非,慣會作假,你成了什麽人了?”

繡春在想:要在他人眼中證明自己是什麽人,全看自己的行徑。她決不能承認自己“口是心非,慣會作假”;在她看,那是一種最讓人瞧不起的人。為了證明自己不是那種人,唯有堅持原意。

一轉念間,自覺解消了難題,心境倏而轉為平靜,臉孔的顏色也不同了。

這時她才發覺,錦兒與王二嫂都已走了。側耳細聽,並無聲息,心裏不免奇怪;便下得床來,扶著墻壁,慢慢走到堂屋,才聽到王二嫂的臥房中,有錦兒的聲音。

等走近了,聽得錦兒小聲在說:“剛才逼在那個節骨眼上,我不能不說假話。二嫂,這些情形,你都放在肚子裏,千萬不能讓繡春知道。”

繡春一聽,心境立刻又不平靜了;是什麽不能讓她知道的假話?她本無意“聽壁腳”;此刻卻不能不屏聲息氣偷聽了。

“唉!”是王二嫂嘆氣,“老太太一向聽二奶奶的話;這回怎麽倒像是向著二爺呢?”

“也不是向著二爺。”錦兒停了一下說:“這裏頭拐彎抹角的緣故多得很,一時也說不盡。”

王二嫂沒有作聲;過了一會,突如其來地說:“喔,錦妹妹,你上次不說有個治孩子溺床的單方?”

話題轉變,繡春知道不會再談她的事了;想到讓她們發現她在聽壁腳,彼此都會尷尬,因而趕緊又悄悄扶壁而回,到得自己屋子裏才透了口氣,就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來,回想剛才所聽到的話。

話只有三句,貫串起來卻有好多的意思;再想一想錦兒在這間屋子裏說話的態度,事實更容易明了:震二爺對自己還沒有死心,而且曹老太太也已經許了他了,只待她病體覆原,便可收房。錦兒所說的“老太太說了,只等繡春將養好了,立刻通知紳二爺來迎親”,就是不能讓她知道的“假話”。

一點不錯!繡春心想:怪不得錦兒說什麽“已經打算出家了,應該一切都看得開”的話;敢情是暗暗相勸,趁早對紳二爺死了心吧!

可是,繡春又想,何以紳二爺又說曹老太太仍舊把她許了他呢?莫非她嫂子也在說假話?

細細想去又不像。錦兒是當時逼得非說假話不可;她嫂子沒來由說這假話,不怕將來拆穿真相,難以交待?

然則還是紳二爺自己來報的喜;就不明白他這個喜信是那裏來的?繡春想來想去想得頭都痛了,還是不得其解。

嗐!她突然省悟,既然堅持原意要出家了,又管他的話是真是假?這樣一想,倒是能把李紳拋開了;但心裏空落落地,只覺得說不出來的一種不得勁。

※※※

“繡春,我得走了。”錦兒說道:“你好好養病——。”

“錦兒,”繡春平靜而堅定地打斷她的話:“我這個病,只有一個地方養得好。”

“什麽地方?”

“庵裏。”

錦兒楞住了,與王二嫂面面相覷,都不明白繡春的態度,怎麽又變了?

“錦兒,你替我費的心,我都知道。不過,我的命不好;只有修修來世。你若真的肯幫我的忙,就跟二奶奶說,趕緊替我找庵。”

“我真不懂,繡春,說得好好的,你怎麽又翻了?”錦兒略停一下又說:“我現在跟你說實話吧,有庵二奶奶也不能給你找,老太太根本就不許!”

“喔,”繡春問道:“為什麽呢?”

“老太太說了,誰要是有點小小不如意,就鬧著要出家,不成話!沒那個規矩!”

繡春的臉色發青發白!沈默了好一會說:“這倒也是實話。錦兒,你還有多少實話,一起跟我說了吧!”

這一下是錦兒的臉色變了,“繡春,”她說:“你變了!”

“是的,我變了!從前是在夢裏,說的都是夢話;現在夢醒了,自然變過了!”

她那種絕望無告,飄飄蕩蕩一無著落的聲音,聽得錦兒痛心不已。不過,她仍舊鼓起勁來說:“繡春,你別這麽說!你一定得相信我跟二嫂,事情會弄得很好。”

“我怎麽不相信你?可是,錦兒,只怕你自己都沒法兒相信你自己!”

話鋒如白刃般利,錦兒既痛苦又困惑,不懂她為何一下子變得這樣不受勸?心裏自亦不無氣惱,話不投機,何必再自討沒趣?

於是她站起身來,看都不看繡春,只說:“二嫂,我得走了。”

冷眼旁觀的王二嫂,當然也看出來了;繡春的態度自是錯了,卻不敢責備她,只能背著她向錦兒道歉。

到得院子,她拉住錦兒說:“錦妹妹,你別難過!千不看,萬不看,看在她心境不好上頭。”

“唉!”錦兒不免有牢騷:“管閑事管得我們姐妹的感情都壞了。‘頂石臼做戲’,我也不知貪圖什麽?”

“誰教你們像親姐妹一樣呢?錦妹妹,你也要原諒繡春,她是最好強的人,弄成今天這種窩囊的情形!連見人都怕;你想想她心裏是怎麽一種滋味?”王二嫂緊接著又說:“錦妹妹,這件事你不能不管;救人救澈!如果你撒手不管,不但繡春沒有救,連我也不得了!你是心腸最熱的人;我可是全副千斤重擔要擱在你肩膀上了。這不是我撒賴,實在是只有你錦妹妹才挑得起這副擔子!”

解釋、訴苦、糾纏帶恭維,將錦兒的俠義心腸又激了起來;“我當然要管。可是,”她躊躇著說:“繡春這個樣子,我可怎麽管呢?”

“這你別管!有我。”王二嫂說:“我這會兒擔心的是紳二爺;得要把他穩住才好。”

錦兒沈吟了一會說:“出來一趟不容易;索性我再去看一看紳二爺。”

“那可是再好都沒有了。”王二嫂又說:“錦妹妹,如果紳二爺有什麽誤會,或者不高興,千萬請你說明白。”

錦兒答應著走了。到了李紳所住的那家客棧,特為留意看了看;果然,櫃房裏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婦人,瓜子臉、薄唇、寬額、一雙眼睛極其靈活,透著一臉的精明。

錦兒不認識她,她倒認識錦兒,滿臉含笑地起身來招呼:“錦兒姊姊,請坐,請坐!”

“喔,”錦兒問道:“想來你就是魏大姊了!”

“不敢當。”

說著,魏大姊已從櫃房裏走了出來,蜂腰削肩,體態輕盈;錦兒這才發現,原是個極妖嬈的婦人。

“是來看李老爺?”魏大姊問。

“是的。”錦兒找了個很冠冕的理由:“我家老太太派我來傳一句話。”

“喔!李老爺出門了。錦兒姊姊,你請裏面坐,喝盅熱茶;等我來問,李老爺是上那兒去了?”

正談著,小福兒出現;一見錦兒奔了上來,笑嘻嘻地叫應了,然後說道:“錦兒姊姊,你進來坐;二爺是在逛舊書攤,快回來了。”

“喔,”錦兒問道:“你怎麽沒有跟了去。”

“就怕你家有人來,特為把我留下來看家。走,走!二爺屋子裏暖和。”

於是錦兒轉回臉來,向魏大姊笑一笑說道:“多謝你!回頭見。”

到了李紳住處,小福兒直接將她帶入李紳臥室,只見生著炭爐,上坐一壺熱水,“骨嘟嘟”地在冒白汽,靠窗方桌上有一副正在拿“相十副”的牙牌;泡著一杯茶,另外還有一碟子果子幹。由於茶也在冒熱汽,錦兒便說:“這是你的茶?你倒會享福!”

“閑著沒事,學二爺消遣的法子。錦兒姊姊,你請坐這裏,舒服一點兒。”

他指的是床前一張鋪蓋棉墊子的藤椅;錦兒一坐下來立即發現,椅旁有塊湖色綢子的手絹,撿起來一看,便知是閨閣中所用,忍不住要問一聲。

“喔,”小福兒說:“這必是魏大姊掉在這兒的!”

“魏大姊,就是櫃房裏的那個魏大姊?”

“就是她。”

“怎麽?”錦兒好奇心大起,“怎麽到了二爺屋子裏來了呢?是二爺找她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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