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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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是錦兒向石大媽有話有東西交代。交代的東西是二十兩銀子,一小塊麝香;話只一句:“另外的藥,你自己配吧!”本來還帶了一支舊珠花,想讓她拆線重穿,藉以遮鳳英的眼睛,如今當然不必多此一舉了。

石大媽亦是心照不宣,無須多問,只有個心願,“錦姑娘,”她陪笑說道:“都說南京織造府跟皇宮一樣,好不容易來一趟,總得讓我開開眼。”

“本來就是皇宮嘛!”錦兒淡淡地答說:“等你把繡春的病治好了,少不得會讓你開開眼界。”

答了這兩句話,錦兒不容她多說,站起身來就走;繡春卻在堂屋裏攔住了她:“錦兒,你無論如何到晚上再回去!”她哀求似地說。

錦兒面有難色,好久才說:“這樣吧,我吃了飯走。”

繡春也知道,必是震二奶奶還有很要緊的事要差遣她;延到午後回去,她已是擔著很大的幹系,便點點頭說:“也好,我讓我嫂子去弄幾個菜。”

“不!不!”錦兒攔住她說:“吃飯是假,好好兒說說話是真。你請你嫂子陪客吧,我也有些話要告訴你。”

石大媽倒也很知趣,聽得這話,搶著說道:“陪什麽?我哪算是客?我這會就上街,順便把藥配了回來。”

繡春怕她不認識路,將大寶喊了來,給了他十來個銅錢,讓他陪著石大媽上街,一再關照:別走遠了!只在近處逛逛。然後關上了大門,轉身笑道:“這個老幫子,真受她不了。”

“也只有這種人,才能幹這種事;受不了也得受她的。”錦兒招招手說:“你來!奶奶有樣東西給你。”

於是兩人回到繡春屋子裏,錦兒將一個手巾包解開來,裏面是一個錫盒;揭開來,已泛黃的棉花上置著一只吉林人參。

“二奶奶說,這是真正老山人參,給你陪嫁。”

單單用人參來陪嫁,似乎希罕;不過細想一想,也不難明白,是怕她服了石大媽的藥以後,失血過多,用來滋補。只是不肯明說而已。

“我想,人參也不是好亂用的。既然她有這番好意,你就收著再說,等吃了藥看,如果身子太吃虧;我跟二奶奶說,找大夫來給你看。”

“我自己知道,身子我吃虧得起。就是那一陣,想起來害怕。”繡春不勝依戀地說:“我真想你能在我旁邊!無奈,是辦不到的事。”

“是阿!就是辦不到。不過,跟你嫂子說破了也好;她會照應你的。”

繡春點點頭,欲語還休地遲疑了好一會,終於問了出來:“二爺怎麽樣?”

“你是說,太太把鳳英叫了去,交代了你的事以後?”

“是啊!”

“那還用說?別扭鬧到今天還沒有完。”

“鬧到今天還沒有完?”繡春蹙著眉說:“那不鬧得大家都知道了嗎?”

“不!是暗底下較勁,表面看不出來什麽,當著人更是有說有笑;一回到房裏,二爺的臉就拉長了,摔東西,尋事罵人。”

“罵誰呢?”

“還不是那班小丫頭子倒黴!有一天連我也罵了。”

“連你都罵了!”繡春不勝咎歉地:“怎麽呢?你又沒有惹他。”

“故意尋事嘛!”錦兒倒是那種想起來都覺得好笑的神氣:“有一天請客,忽然想起來要用那一套酒杯——。”

“那一套酒杯?”繡春打斷她的話問。

“不就是那套會作‘怪’的酒杯嗎”

這一說繡春想起來了,“是那套從東洋帶回來的,什麽‘暗藏春色’的酒杯不是?”她說:“那套酒杯我收到樓上去了。”

“怪不得!我遍處找,找不著;二爺就咧咧喇喇地罵:‘我就知道,你們齊了心跟我過不去!只要是我看得順眼的,你們就看不順眼,非把它弄丟了不可!’又指到我臉上問:‘為什麽二奶奶的話你句句聽;我二爺的話你就當耳邊風?’”

“這不是無理取鬧嗎?”繡春問道:“你怎麽回答他呢?”

“我理他幹什麽?倒是二奶奶看不過了,從裏屋走出來說:‘你那套色鬼用的酒杯,是我叫繡春收起來了。你二爺看得順眼的東西,我們敢把它弄丟了嗎?如果即時要用,只有派人把繡春去接了回來。不過,你得先跟太太去說一聲兒!’二爺一聽這話,跳起來就吼:‘你就會拿太太這頂大帽子壓我!’不過跟放爆竹一樣,只那麽一響;說完了掉頭就走,什麽事也沒有。”

繡春覺得好笑,但笑不出來。心裏自不免有些難過。不過,她也知道,事到如今,除了心硬膽大四字以外,她不能有別的想法;只希望順順利利過了二月初二,因此對震二爺夫婦鬧別扭一事,還得問下去。

“二奶奶呢?說了什麽沒有?”

“她用不著說什麽!二爺這種樣子,她早就料到了,一再跟我說:‘你別理他!反正這件事咱們沒有做錯;只要繡春嫁得好,就行了。’”錦兒將臉色正一正,說她自己要說的話:“繡春,你千萬要爭氣,幫紳二爺成家立業。運氣是假的,自己上進是真的;女人嫁了人都會走幫夫運,就怕得福不知,總覺得事事不如意,一天到晚怨天恨地,尋事生非,丈夫正走運的時候,都會倒黴,哪裏還有幫夫運?你當然不會;不過我怕你太能幹、太好強,凡事不肯讓紳二爺吃虧;那樣幫夫又幫得過分了,也不是什麽好事。”

“我知道。”繡春握著錦兒的手,很誠懇地答說:“我不會跟二奶奶學的。”

錦兒深深點頭,“你說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從明天起,我每天會打發人來看你。”她突然想起,“你存在帳房裏的那筆款子,我跟張師爺說過了,要提出來;張師爺說:是每個月十五的日子。就在十五提好了,算利息也方便些。”

“那就托你。”繡春將存摺交了給錦兒,很高興地說:“這筆錢我分作四份;自己留一份;一份給我二嫂;一份半孝敬我爹;還有半份給我那個不賢惠的大嫂。錦兒,你看這麽分派好不好?”

“好得很!”錦兒站起身來說:“明兒一早,我仍舊打發上次來過的那個老婆子來看你。你想吃點兒什麽,我讓她捎了來。”

“我——,”繡春偏著頭想了想說:“那種顏色像鼻煙,帶點苦味的西洋糖,叫什麽?”

“你怎麽想起這玩意?那叫朱古力;上次四老爺帶回來兩盒,說是皇上賞的。孝敬了老太太一盒;老太太留著給芹官;芹官還不愛吃,這會兒不知道還有沒有,看你的造化吧!”

※※※

“二嫂,”石大媽跟著繡春這麽叫,“藥是齊備了,還得一樣東西,要個新馬桶。”

“喔,那得現買。”王二嫂看一看天色,“這麽晚了,又是正月裏,還不知道辦得來,辦不來?”

“二嫂,這得費你的心,務必要辦到。為什麽呢?”石大媽放低了聲音說:“如果有東西下來,我好伸手下去撈;另外包好埋掉。這樣子,不就穩當了嗎?”

“啊,啊,不錯。”王二嫂心想:如果料理得不幹凈,傳出風聲去,王二嫂的小姑養私娃子,怎麽還有臉見人?

“那,請二嫂就去吧!我來配藥。”

藥是從三家藥店裏配來的,一一檢點齊全;石大媽去找躺在床上想心事的繡春,要一把戥子。

“戥子沒有。”繡春問道:“幹什麽用?”

“秤藥。”

“有天平,也是一樣的。”

“天平,我可不會用。”

“二嫂會。”

“她有事出去了。”石大媽說:“你來幫我看看好了。”

等繡春將天平架好,石大媽便將錦兒帶來的那塊麝香取了出來,放在秤盤裏。

“姑娘你秤秤看,多重?我看總有五六錢。”

繡春一秤才知道是震二奶奶秤好了來的;恰好是五錢。

於是石大媽用把利剪,剪下五分之一;看看藥,又看看繡春,躊躇不定。

“石大媽,”繡春不由得問:“是那兒不妥?”

“我在琢磨、麝香該下多少?”石大媽擡頭又看繡春,“姑娘,平時身子很結實吧?”

“嗯!”繡春答說:“我從來都沒有病過。”

聽得這話,石大媽毫不遲疑地又剪下一塊,繡春秤得很仔細,用砝碼校平了,是兩錢三分。

“兩錢三分就兩錢三分。”石大媽說:“你的身子結實,經得住。”

聽她這麽說,繡春心裏不免嘀咕,“石大媽,”她怯怯地問:“怎麽叫經得住?”

“你的血旺,多下來一點不要緊。”石大媽說:“藥力夠了,就下來得快。”

“喔,”繡春又問:“服了藥,多早晚才會下來?”

“不一定,有的快,有的慢;反正有一夜工夫,無論如何就會下來了。”

“那就早點服藥吧!”

“是的。我也是這麽想,最好半夜裏下來,省得天亮了驚動左鄰右舍。”

繡春心裏忽然浮起一種警悟:自己的終身——這件人人看來都是好事的喜事,什麽都已妥當;什麽都可放心,如今唯一的關鍵,是要把肚子裏的這塊肉,順順利利地拿下來。

她在想,這一點石大媽必是十足有把握的;但如拿下來以後,面黃肌瘦,好久不得覆原,還不能算順利。這一層得跟石大媽商量,而此刻是最後的機會。

盡管心照,口中難宣;繡春亦就只能含含糊糊地問道:“石大媽,你看我什麽時候可以覆原?”

“那可不一定。”

一聽這話,繡春不由得皺眉;想一想問道:“不一定就是可以快,可以慢;那麽,石大媽,請問你,快到什麽時候,慢到什麽時候?”

像這樣的事,石大媽替人辦過好幾回,不過一面是偷偷摸摸來請教;一面是鬼鬼祟祟去應付,事後如何,不但不便去打聽,就想打聽亦不易。因為迫不得已出此下策,無非是為了面子二字,腹中一空,根本不承認有這回事,甚至是誰服她的藥,都無從知曉,卻又如何打聽。

像繡春這種情形,在她還是初次;不過人家要問,她不能不答。好在生男育女之事,她見得多,不難搪塞。

“快到半個月,慢就難說了。”石大媽說:“姑娘好得底子厚;只要將養得好,恢覆起來也快。”

繡春心情一寬,“石大媽,”她說:“種種要請你費心。我也是識得好歹的人,石大媽盡心幫我的忙。我自然也有一份人心。”

“好說,好說!做這種事,實在也是陰功積德。姑娘,你放心好了,一切有我。”

聽她這樣大包大攬,足見胸有成竹,繡春越發放心;當下便許了她事後另送十兩銀子。又說她還有好些衣飾;在府裏沒有拿回來;將來要檢一檢,穿的用的,有好些外頭不易見到的東西送她。

※※※

起更時分服的藥,一過了午夜,有影響了。

“二嫂!”繡春喊;聲音不大,怕的是驚醒了石大媽。

石大媽跟王二嫂說好了的,兩個人輪班相陪;估量藥力發作在後半夜,得讓石大媽來照料,所以前半夜歸王二嫂陪。聽得喊聲,立刻轉臉去看,只見繡春的臉色很不好,黃黃地像是害了重病的樣子。

“怎麽樣?”

“肚子好疼,心裏發悶。”

“肚子疼是一定的。妹妹,你得忍住,忍得越久越好。”

“我忍!”繡春點點頭;她也聽人說過,臨產有六字真言:“睡、忍痛、慢臨盆”。心想,自己的情形雖跟足月臨盆不同,不過道理總是一樣的。

這樣想著,便覺得痛楚減了些;同時,胸前似乎也輕松了。

“肚子餓不餓?”王二嫂問。

“不怎麽想吃。”

這表示腹饑而胃口不開,王二嫂便勸她:“吃飽了才有精神氣力。我替你燉了個雞在那裏,撕點胸脯子,下點米粉你吃,好不好?”

繡春實在缺乏食欲,但不忍辜負她的意思,便答一聲:“只怕太麻煩。”

“麻煩什麽?”王二嫂說:“我把作料弄好了,拿鍋到火盆上來煮。”

到廚房裏配好了作料,倒上雞湯,王二嫂抓一把發好的米粉丟在沙鍋,雙手端著,回到原處。誰知就這片刻之間,繡春的神氣又不同了,雙手環抱在胸前,雙肩搖動,是在發抖。

“怎麽回事?”

“不行!”繡春帶著哭音說:“肚子疼,胸口又脹又悶。還不知道為什麽發冷?”

王二嫂將沙鍋坐在火盆上,轉身便去推醒石大媽;她很吃力地張開倦眼,看到繡春那種神情,不由得一驚。

“姑娘,”她一伸手去摸繡春的頭,手是濕的,“怎麽會有冷汗?”

“肚子疼得受不了!”

“啊,啊!”石大媽放心了,“冷汗是痛出來的。來,你早點坐到馬桶上去,省得把床弄臟了麻煩。”

這一說,提醒了王二嫂。如果被褥上血汙淋漓,拆洗費事,猶在其次;就怕鄰居見了會問,難於回答。所以趕緊幫著石大媽,將繡春扶了下來,坐在她新買的馬桶上。

這時石大媽的心定下來了;兼以睡過一覺,精神很足,所以神閑氣定地交待:“二嫂,請你把火盆撥旺一點兒,預備消夜;我也不睡了,趁一晚上的工夫,把它弄得妥妥當當,幹幹凈凈。”

最後這句話,在王二嫂覺得很動聽,“消夜的東西有!”她問:“石大媽喜歡吃什麽?年糕,還是撥魚兒,也有米粉。”

“米粉不搪饑;年糕是糯米的,不大好;撥魚兒吧!”石大媽歉然地笑道:“不過太費工夫。”

“沒有什麽!”王二嫂說了心裏的話:“只要石大媽你盡這一晚上,弄得妥妥當當、幹幹凈凈,明天我好好做幾個菜請你。”

“你請放心,包管妥當。”

於是王二嫂心甘情願地到了廚房裏。撥魚兒很費工夫,先得煮湯;接著調面粉。等把面粉調成稠漿,湯也大滾了;再用筷子沿著碗邊,拿面漿撥成一條一條下到湯裏,頗為費事。

這碗撥魚兒下得很出色,可是石大媽卻顧不得吃了;愁眉苦臉地迎著王二嫂便說:“只怕不是!”

“什麽不是?”

王二嫂一面問,一面將托盤放在桌上,擡起頭來一看,大驚失色;但見繡春臉色又黃又黑,嘴唇發青,氣喘如牛,一陣陣出冷汗。

“怎麽會弄成這樣子?”王二嫂奔到床前,探身問道:“妹妹,你覺得怎麽樣?”

“氣悶啊!”繡春喘不成聲地說。

王二嫂方寸有些亂了,只能回頭來問:

“石大媽,服了你的藥,是這個樣子嗎?我看不大對!”

“那可不能怨我!”

聽得這話,王二嫂楞住了,“到底是怎麽回事?”她著急地說:“石大媽你總該知道吧?”

“只怕當初沒有弄清楚。根本不是;那就不能服我的藥!”

“怎麽說是不是?”

“我撈過了。裏頭沒有東西!”

“沒有東西?”王二嫂說:“莫非沒有下來?”

“不會的。下了這麽多血,還會不下來嗎?”

“那麽,我妹妹經水不來,總是真的;藥不是通經的?”

“不錯,本來是通經藥;加上別的東西就不是了!”

王二嫂還待質問,只聽繡春是從嗓子眼裏逼出來的聲音:“還爭什麽?就看著我死嗎?”

王二嫂與石大媽都轉臉去看,也都沒有作聲,而是心裏有著同樣的一個決不下的念頭:是不是得趕緊找大夫?

“我看不行!”王二嫂走到床前說道:“妹妹,我想把劉家的四婆婆請來,她的見識多。你看怎麽樣?”

“請了她來,怎麽說呢?”

“只好老實跟她說。”

“不要!”繡春將眼閉上,眉心擰成一個結,大口地喘著氣。

王二嫂束手無策,心裏又悔又恨又怕;但眼前還只有跟石大媽商量,“這個樣子,怎麽辦呢?”她還不敢說一句怨怪的話,只說:“總得想法子,把藥性解掉才好。”

石大媽心中茫然無主,表面卻力持鎮靜,要顯得她毫無責任;但只能做到不露慌張之色,並不能靜心細想,因而就變得麻木不仁似地,怔怔地望著王二嫂,好半天開不得口。

這副神態,實在可氣,王二嫂恨不得狠狠給她一巴掌;“你倒說話呀!”王二嫂頓足說道:“藥是你弄來的,總知道藥性,要怎麽才能給它解掉?求求你,快說,行不行?”

這下,石大媽算是聽清楚了。心裏有話:“我懂藥性,還當大夫呢!”但她也知道,這話如果出口,先就理虧;既不懂藥性,何以敢為人“治病”?如今挨得一刻是一刻,看繡春身子壯實,只要能把胎打下來,吃幾服當歸湯補血,也就不要緊了。

這個僥幸之念一起,心裏比較平靜,腦筋也比較靈活了。想起常聽人說,服參不能吃蘿蔔,會把參的功效抵消。看來蘿蔔可以解藥。

於是她脫口說道:“蘿蔔!多榨點蘿蔔汁來。”

王二嫂是“病急亂投醫”的心情;直覺地在想,蘿蔔清火解熱,應該也能解藥。石大媽的話很有道理。所以毫不遲疑地奔到廚房裏。

等她把一飯碗的蘿蔔汁捧了來,繡春又已上過一次馬桶;神氣亦越發萎頓。同時石大媽的臉色亦越發陰郁了。

“妹妹,你把這碗蘿蔔汁喝下去就好了。”王二嫂一面說,一面拿碗湊到她唇邊。

“好難喝!”繡春喝了一口,吐舌搖頭;舌苔跟嘴唇一樣,都發青色。

“藥嘛!”王二嫂說:“良藥苦口利於病。”

繡春聽勸,終於把那碗極難下咽的蘿蔔汁喝完。但氣喘、出冷汗如故;臉色白中帶黃,指甲皆現青色,形容可怖。

“好一點沒有?”王二嫂明知問亦多餘;依舊問了出來。

“二嫂,我要死了!胸口難過,比死都難過。”繡春語不成聲地說:“石大媽到底給了我什麽藥吃?”

“誰知道呢?”王二嫂帶著哭聲答說;她心裏亦有一肚子的怨苦,“你們事先瞞得我點水不漏——。”

一說出口,才發覺這時候不宜作何怨懟之語;但話出如風,已無法收回。只見繡春將眼閉上,擠出極大的兩滴眼淚,臉上是委屈而倔強的表情。

“妹妹!”王二嫂趕緊用致歉的聲音說:“我不是怪你,我是比你還著急!我看,我把劉家四婆婆去請來吧!,事到如今,性命要緊,再耽誤不得了。”

繡春不答,而神色不同了,是極痛苦的樣子,這表示她已經不反對請劉家四婆婆來看;王二嫂便不再遲疑,轉身出門。

“二嫂,二嫂!”石大媽追上來說:“我跟你一起去。”

王二嫂心想有她在一起,好些話不便說,所以拿繡春不能沒有人看作藉口,回絕了她。

一出大門,王二嫂不免害怕。如此深夜,單身上街,仿佛夤夜私奔,先就容易讓人起壞念頭;劉家雖住在同一條街上,相去亦有數十家門面,萬一在這段路上遇見地痞無賴怎麽辦?

這樣一想,大感躊躇;幸好打更的張三來了,王二嫂摸一摸身上倒有十來個銅錢,便掏了出來將張三喊住。

“請你到旱煙店劉家,把四婆婆請來,說是我家出了急事,非請她老人家馬上來一趟不可。就煩你陪了她來。喏,這十幾個銅錢你先拿著,回頭我還要謝你。”

“劉家四婆婆年紀大了,只怕不肯來。”

“你跟她說:這是陰功積德的事。”王二嫂又說:“張三,你替我跑一趟,把四婆婆請了來,你也就是積了陰德。”

“好!我去。”

張三更也不打了,將小鑼梆子擱下,提著燈籠,飛快地去了。

王二嫂就在大門裏面等,門開一條縫,不斷往外張望;好不容易盼到一星燈火,認出是張三的燈籠,行得極慢,足見是將劉四婆婆請來了,不由得心中一寬,在盤算著話應該怎麽說?

來的不僅是四婆婆,還有她的一個十來歲的孫子。王二嫂迎著了,首先致歉,然後將四婆婆延入自己房間,囁嚅著說:“四婆婆,我家出了醜事,只怕還要出人命!”

劉四婆婆大吃一驚,“怎麽?”她問:“你出了什麽岔子?”

“不是我!”王二嫂說:“是我們家繡春,肚子裏有了三個月私娃子;曹家二奶奶找來個石大媽,想替她把孩子打下來,那知道一服藥下去,神氣大不對了!”

“怎麽樣不對?”

“出冷汗、氣喘、胸口難過,嘴唇、指甲都是青的。”

“啊!”劉四婆婆站起來說:“我看看去。”

陪著到了繡春臥房,石大媽就像見了街坊熟人似地,“四婆婆來了!”她向繡春說:“來看你來了。”

四婆婆看了她一眼,沒有理她;一直走到床前問道:“姑娘,你這會人怎麽樣?”

繡春臉上只泛起些微紅暈,避開了四婆婆的視線說:“心口像堵著什麽一樣,好像隨時要斷氣似地。”

“你把臉轉過來,等我看一看。”

繡春將臉轉了過來,王二嫂捧著燭臺映照,劉四婆婆看了她的臉、她的手,最後看舌苔。臉色很沈重了。

“我們到外面談去。”她又向繡春說:“姑娘,不要緊的,你別怕;把心定下來。”

站起身時,她看了石大媽一眼;王二嫂會意,向石大媽招招手,一起出了房門。四婆婆卻未住足,直向王二嫂臥房走去;這一下,都明白了,要談的話,不能讓繡春聽見。

“這位想來就是石大媽了?”劉四婆婆問道:“你給他吃的什麽藥?”

“通經的藥,另外加上麝香,還有幾味藥。這個方子靈得很,只要是的,一定會下來。”

“下來了沒有呢?”

“沒有!”石大媽順理成章地說:“可見得不是的;不是的,藥就不對勁了!不過不能怨我。”

“不怨你怨誰?”劉四婆婆的詞鋒犀利,“人家黃花大閨女,不是有了,幹嘛說有?有弄個屎盆子往自己頭上扣的嗎?”

這句話提醒了王二嫂,很容易明白的道理,怎麽就想不到?便即接口說道:“石大媽,你可聽見了?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得想法子啊!”

面如死灰的石大媽,猶欲強辯,“既然是的,怎麽不下來?”她伸出血色猶在的小臂,“我都伸手進去撈了好幾遍,什麽都沒有撈到。四婆婆,你倒說,是怎麽回事?”

“我可不敢說。”劉四婆婆轉臉說道:“二嫂子,我看得請大夫,還得快。得趕快另外用藥,把它拿下來;死在肚子裏可不大好。”

“怎麽?”王二嫂一哆嗦,“四婆婆,你說是個死胎?”

“我不敢說。你問她!”劉四婆婆拿手指著石大媽。

石大媽心裏明白,毛病是出在藥用得重了;念頭一轉,有了推托,“如果是這樣,一定是那塊麝香不好!那也不能怨我。”她說:“多下的我也不敢要了,還了曹家二奶奶吧!”說著便起身離去,是回繡春屋子裏去取那塊麝香。

“四婆婆!”王二嫂幾乎要哭了,“這件事怎麽辦呢?萬一繡春出事,怎麽辦?”

“石大媽是曹家震二奶奶找來的?”

“是啊!”

“那就不與你相幹了。如今頂要緊的一件事,通知震二奶奶。做到這一步,你的腳步就算站穩了。”

“四婆婆說的是。可是就是我一個人,怎麽走得開?我一走,那個老幫子還有個不趕緊溜的?”

劉四婆婆深以為然,“對,對!這個人得看住她,不然你就有理說不清了!”她想了一下說:“如今只有這麽辦,一面請大夫,一面通知曹家。請大夫倒容易,本街上的朱大夫,婦產科有名的;通知曹家,我看就找張三去好了。”

“好的!那麽,”王二嫂說:“我看只有托小弟了。”

劉四婆婆便關照她的孫子去請朱大夫,順便把張三找來;王二嫂關照,到曹家要找震二奶奶屋子裏的大丫頭錦兒,只說繡春快要咽氣,讓她趕緊來。

其時天色將曙,風聲已露;鄰居或者好奇、或者關切,但不便公然上門探問。王二嫂明知有人窺探、有人談論,亦只好裝作不知;心裏在想:等錦兒來了,什麽話都不用說;只請她告訴震二奶奶,趕緊把繡春接了去!只有這樣,面子才能稍稍挽回。

但一看到繡春氣喘如牛,冷汗淋漓,那種有痛苦而不敢呻吟的神情,又覺得面子在其次,要能保得住她一條命才好。

“四婆婆,”她說:“你看朱大夫還不來!你老人家有沒有什麽急救的法子?”

“看樣子是藥吃錯了,有個解毒的方子‘白扁豆散’;不知管不管用。不過,吃是吃不壞的,”

“既然吃不壞,不妨試一試。四婆婆請你說,是怎麽一個方子?”

“到藥店裏買一兩白扁豆,讓他們研成末子;用剛打上來的井水和著吞下去就行了。”

剛說得這一句,只聽院子裏在喊:“朱大夫請到了!”是劉家小弟的聲音。

王二嫂與劉四婆婆急忙迎了出去;朱大夫與劉四婆婆相熟,所以點一點頭,作為招呼,隨即問道:“你在這裏幫忙;產婦怎麽樣了?”

“朱大夫,你先請坐,我跟你把情形說一說。”

等劉四婆婆扼要說完,朱大夫隨即問道:“那個什麽石大媽在那裏?”

畏縮在一邊的石大媽,料知躲不過,現身出來,福一福,叫一聲:“朱大夫!”

“你給人家服的什麽藥,拿方子我看。”

“是一個通經的方子,另外加上幾味藥,我念給朱大夫聽好了。”

等她念完,朱大夫冷笑一聲,“你膽子也太大了!”他說:“且等我看了再說。”

於是由四婆婆領頭陪著,到了繡春床前,“姑娘,”她說:“朱大夫來了,你有什麽說什麽!這會不是怕難為情的時候,有話不說,你自己吃虧。”

繡春不答,只用感激的眼色望著她點一點頭。

於是朱大夫自己持燈,細看了繡春的臉色,又讓她伸出舌頭來看舌苔;然後坐在床前把脈。這時屋子裏除了繡春間歇的喘聲以外,靜得各人都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姑娘!”朱大夫打破了沈悶:“你胸口脹不脹?”

“脹!”繡春斷斷續續地答說:“像有什麽東西堵在那裏,氣都透不過來。”

“下來的血多不多?”

“多。”

“四婆婆!”朱大夫轉臉說道:“請你伸手進去,按一按這裏。”他比著小腹上的部位,“看有硬塊沒有?”

四婆婆如言照辦;伸手入衾,在繡春的小腹上按了好一會,確確實實辨別清楚了,方始將手縮了回來。

“有的!”她比著手勢說:“大概有這麽大一個硬塊。”

“有這麽大?”朱大夫訝然。

“是的。”

朱大夫看了繡春一眼,轉臉問王二嫂:“到底有幾個月了?”

這得問本人自己才知道;王二嫂便跟繡春小聲交談了一會,方始回答朱大夫:“算起來三個月另幾天。”

“三個月另幾天?”朱大夫困惑地自語著,沒有再說下去。

“朱大夫,”王二嫂惴惴然地問道:“不要緊吧?”

“我再看看舌苔。”

又細看了舌苔,他依舊沒有什麽表示;起身往外走去,到得堂屋裏站定,眼望著地下,嘴閉得極緊。

“朱大夫——。”王二嫂的聲音在發抖。

朱大夫擡起頭來,恰好看到石大媽,頓時眼中像噴得出火似地,“你的孽作大了!要下十八層地獄!”他說。

他的話還沒有完,劉四婆婆急忙輕喝一聲:“朱大夫!”她往裏指一指,示意別讓繡春聽到。

那就只有王二嫂臥房裏去談了,“很不妙!”朱大夫搖著頭說:“胎兒多半死在肚子裏了!”

“啊!”聽的人不約而同地驚呼;石大媽更是面如土色。

“而且看樣子還是個雙胞胎。”

劉四婆婆倒吸一口冷氣,“這個孽作大了!”她又問:“怎麽不下來呢?”

“攻得太厲害了!血下得太多,胞胎下不來。”朱大夫作了個譬仿:“好比行船,河裏有水才能動;河幹了,船自然就要擱淺了。”

這一說,石大媽才恍然大悟;不由得就地跪了下來,“朱大夫,求求你。”她說:“千萬要救一救!”

“恐怕很難。”朱大夫念了幾句醫書上的話:“‘面青母傷,舌青子傷;面舌俱赤,子母無恙;唇舌俱青,子母難保。’姑且用‘奪命丸’試一試;實在沒有把握。”說著又大搖其頭。

於是朱大夫提筆寫方:“桂枝、丹皮、赤苓、赤芍、桃仁各等分,蜜丸芡子大,每服三丸,淡醋湯下。”

寫完又交代:“這奪命丸,又叫桂枝茯苓丸,大藥鋪有現成的,就方便了。不然恐怕耽誤工夫!”

“多謝,多謝。”王二嫂轉臉向劉四婆婆問道:“大夫的——”

“不用,不用!”朱大夫搶著說,同時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倘或好了,一總謝我;如果不好,不要怨我。或者另請高明也好。”他的腳步極快,等王二嫂想到該送一送,人已經出了大門了。

“王二嫂,”劉四婆婆說:“看樣子,很不好,還得趕快去把藥弄來。”

“是啊!”王二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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