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2)

關燈
茫然地,“那裏有藥店,我都想不起來了。”

劉四婆婆知道王二嫂此時方寸已亂,又無人手。她這個孫子雖很能幹,到底只是十來歲的孩子,不敢差遣他上藥店,萬一誤事,性命出入,非同小可。

終於還是王二嫂自己想到,左鄰香燭店的夥計孫三,為人熱心而老成;於是隔墻大喊:“孫三哥、孫三哥!”

孫三應聲而至,由劉四婆婆交代:“到大藥鋪買桂枝茯苓丸;越快越好。”

“附近的大藥鋪,只有水西門的種德堂;倘或沒有,怎麽辦?跑遠了一樣也是耽誤功夫。”

劉四婆婆想了一下,斷然決然地說:“沒有就只好現合。”

“是了!”孫三帶著藥方、藥錢,掉頭就走。

藥還未到,繡春已快要死了!雙眼上吊,嘴張得好大,而氣息微弱;冷汗卻是一陣陣地出個不止。王二嫂大驚失色,高聲喊道:“妹妹,妹妹!”

聲音突然,只見繡春身子打個哆嗦,但眼中卻無表情;劉四婆婆趕緊阻攔:“王二嫂,你別驚了她!”

王二嫂本來還要去推繡春,聽得這話,急忙縮回了手,掩在自己嘴上,雙眼望著劉四婆婆,眼中充滿了驚恐與求援的神色。

四婆婆見多識廣,一伸手先掀被子看了一下,跌跌沖沖地到得堂屋裏,一把抓住他孫子說:“小四兒,趕快,再去請朱大夫!你跟他說:病人怕是要虛脫!請朱大夫趕快來。”

“婆婆,你說病人怎麽?”

“虛脫!”劉四婆婆說得非常清楚,“聽清楚了沒有?”

“虛脫?”小四兒學了一遍。

“對!虛脫。”劉四婆婆說:“快!能跑就跑;可別摔倒了。”

小四兒撒腿就跑。這時王二嫂也發現了,繡春床上一灘血,胎死腹中之外,又加了血崩險癥;面如土色地趕了出來,只問:“怎麽辦,怎麽辦?”

“家裏有什麽補血的藥?”

“我來想——”王二嫂盡力思索,終於想起,“有當歸。”

“當歸也好。”劉四婆婆說:“你必是燉了雞在那裏,我聞見了;趕緊拿雞湯煮當歸。”

說到這裏,總是畏縮在後的石大媽突然踏上兩步,仿佛有話要說似地;劉四婆婆與王二嫂便轉眼望著她,眼中當然不會有好顏色。

石大媽忽然畏怯了;劉四婆婆便催她:“你有話快說!”

“我,我,”石大媽囁嚅著說:“我去煮雞湯。”

既然自告奮勇,亦不必拒絕,“那就先去把火弄旺了!”王二嫂說:“我去找當歸。”

於是三人各奔一處;劉四婆婆回到病榻前坐下,眼看著繡春在咽氣,卻是束手無策,唯有不斷地念佛。

好不容易聽到外面有了人聲,是小四兒回來了,“婆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朱大夫說,要趕快喝參湯;要好參!他不來了。”

“他怎麽不來?”

“他說:有參湯,他不來亦不要緊;沒有參湯,他來了也沒有用。”

“這時候那裏去找參去?”劉四婆婆嘆口氣:“要是在她主子家就好了。”

說著,便往廚房裏走;恰逢王二嫂端著當歸雞湯走來,一眼望見小四兒,立即問說:“朱大夫呢?”

“他不來了!”劉四婆婆說:“說了方子,要參湯;還要好參。”

“去買!”王二嫂說:“錢有;還是得請小弟跑一趟。”

“不行!”劉四婆婆說:“這件事小四兒辦不了!人家看他孩子,也不敢把人參給他,你還是托街坊吧!”

一言未畢,只聽車走雷聲,到門戛然而止。孩子們好事,小四兒先就奔了出去;很快地又奔了回來,大聲報道:“張三回來了!另外還有人。”

王二嫂心頭一喜,急急迎了上去;第一個就看到錦兒,脂粉不施,頭上包著一塊青絹,眼圈紅紅地,雙頰還有淚光,似乎是一路哭了來的。

“錦姑娘,你倒是來得好快。”

“繡春怎麽了!”錦兒搶著問說。

“恐怕不行了!你去看!”

“何大叔,”錦兒轉臉向跟她一起來的中年男子說:“你也來。”

王二嫂這才發現錦兒身後還有人。此人她也認得,名叫何謹,是曹府“有身分”的下人之一;專替“四老爺”管理字畫古董。不知道錦兒帶了他來幹什麽?

於是她也喊一聲:“何大叔!”

何謹卻顧不得跟她招呼,緊跟著錦兒往前走;只見她掀開門簾,踏進去定睛一望,隨即“哇”地一聲哭了。

也就是這一聲;錦兒立刻警覺,會驚了病人,硬生生地將哭聲吞了回去,可是眼淚卻攔不住,往下流個不住。

何謹一言不發地上前診脈。王二嫂這才明白,原來他懂醫道!不覺心中一寬;可是何謹似乎是絕望的樣子,不過眨了三五下眼的工夫,便將診脈的手縮回來了。

“怕要虛脫不是?”劉四婆婆上前問說。

何謹點點頭,向王二嫂招一招手,走到堂屋裏,劉四婆婆跟錦兒亦都跟了出來。

“錦兒跟我說得不夠清楚。到底怎麽回事?”

王二嫂不知怎樣才能用三五句話,就將這一夕之間的劇變說清楚?見此光景,劉四婆婆自然自告奮勇。

“是這樣,有三個多月的身孕在肚子裏,想把它打下來。那知一服了藥,肚子沒有打下來,血流了好多;請大夫來看過,說是變了死胎,而且還像是雙胞。”劉四婆婆又說:“朱大夫來的時候人還能說話;沒有多久,又流了一灘血,人就變成這個虛脫的樣子。”

“照這麽說,不但虛陽外脫,而且上厥下竭,脈已經快沒有了。”

“何大叔,”錦兒是恨不得一張口就能把一句話都說出來的語氣:“你無論如何得救一救繡春。”

“沒有別的法子,只有用獨參湯,看能扳得回來不能?”

聽得這話,錦兒眉眼一舒,“參有!”她轉臉說道:“那天我不是帶了一支老山人參來,是二奶奶給繡春的。”

“我可不知道;她沒有跟我說。”

“那就快找!”劉四婆婆很熱心地說:“我先到廚房,洗藥罐子去。”

於是王二嫂與錦兒便上繡春臥房裏去找那支人參;抽鬥、櫥櫃、箱子,都找遍了,就找不到那個裝參的錫盒子。

“奇怪了!她會擺到那裏去了呢?”錦兒滿心煩躁地將包頭的青絹扯掉;披頭散發地顯得頗為狼狽。

就這時候,孫三滿頭大汗地趕了回來,手裏抓著一包藥,進門便喊:“奪命丸來了!奪命丸來了!”

這一下提醒了王二嫂,奔出來說:“孫三哥,還得勞你駕;要買一支好參。”她又問何謹:“帶二十兩銀子去,夠了吧?”

“夠了!”

“不必這麽辦!”孫三說道:“我讓種德堂的夥計,揀好的送來,你們自己講價好了。”說完,孫三掉頭就走。

“這個什麽丸!”錦兒問道:“還能用不能?”

“不能用了。”

“那就只有等人參來救命了?”錦兒傷心地問。

“只怕,”何謹緊皺著眉說:“不知來得及,來不及?只怕陽氣要竭了。”

“那支參會到那裏去呢?”

錦兒的聲音比哭都難聽!聽見的人,都像胸頭壓著一塊鉛,氣悶得無法忍受。

忽然,王二嫂大聲問說:“石大媽呢?”

這一說,都被提醒了,錦兒接口:“是啊!”她恨恨地說:“這個害死人的老幫子,怎麽不照面?”

“我去看!”王二嫂一直奔到廚房。問道:“四婆婆,你看見石大媽沒有?”

“我還問你呢?不知道躲到那兒去了?”

“壞了!一定開溜了。”王二嫂跌腳:“太便宜了她。”

石大媽自知闖了大禍,畏罪潛逃的消息一傳出來,觸動了錦兒的靈感;叫王二嫂把她不及帶走的行李打開來一看,錫盒赫然在目;裏面擺著一支全須全尾,絲毫無損的吉林老山人參。

發現石大媽作賊偷參,最痛恨的還不是王二嫂與錦兒,而是何謹。原來他本是曹寅的書僮,年輕時隨主人往來蘇州、揚州各地,舟車所至,多識名流;所以他於歧黃一道,雖未正式從師,但卻聽過名震天下的葉天士、薛生白諸人的議論,私下請教,人家看他主人的面子,往往不吝指教,是故何謹的醫道,已稱得上高明二字。他看繡春的情形,是命與時爭,片刻耽誤不得;朱大夫的話不錯,“只要有參湯,他不來也不要緊”;就是剛才他診治之時,一味獨參湯救繡春的命,也還有八分把握。此刻卻很難說了!如果不治,繡春這條命從頭到尾是送在此人手裏!

想到恨處,不覺破口大罵:“這個老幫子,明知道一條命就在那支參上面,她居然忍得住不吭氣!什麽石大媽,三姑六婆再沒有一個好東西!”

一面罵,一面搶過參來,親自到廚房裏去煎參湯。錦兒心情略為輕松,想到有件事得趕緊去辦;她走到繡春身旁,側身在床沿上坐下來,用一種安慰歡欣而帶著鼓勵的聲音說:“繡春,不要緊了!二奶奶給你的那支參找到了;何大叔親自在替你煎參湯,一喝下就保住了。你可千萬剛強一點兒,硬撐一撐!”

一面說,一面用一塊紡綢手絹替繡春去擦汗,同時目不定睛地註視著她的已不會轉動的眼珠,心裏在想:繡春不知道還能聽得懂這些話不!

突然,錦兒像拾得了一粒明珠——實在比一粒晶瑩滾圓的珠子珍貴,繡春的眼角出現一滴淚珠。

“繡春,我的話你聽清楚了,謝天謝地,我好高興。你把心定下來,有我在這裏,你不要怕!”

不知是真的繡春自己“剛強”能撐得住;還是錦兒自己往好的地方去想?她覺得繡春的氣喘似乎緩和了,汗也出得少了,因而心情又寬松了兩三分。等參湯一到,由王二嫂將繡春的身子扣住,錦兒自己拿個湯匙,舀起參湯,吹涼了小心翼翼地往繡春口中灌。

起先兩湯匙,仍如灌當歸雞湯那樣,一大半由嘴角流了出來;灌到第三匙,聽得“啯”的一聲——所有的人都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

“阿彌陀佛!”劉四婆婆松口氣說:“自己會咽,就不要緊了。”

一碗參湯灌完,氣喘大減;出的汗已不是冷汗,眼睛中開始有了光采,而且能夠微微轉動。

到此程度,何謹才覺得有了把握;不過他提出警告:“著實還要小心!屋子裏要靜,要讓病人覺得舒服;最好拿她身子抹一抹,褥子換一換。”

“多虧得何大叔手段高妙。”錦兒問道:“那個藥丸,現在能吃不能?”

何謹且不作答,覆又為繡春診了脈才說:“脈是有了;人還虛得很。如今先得把她的元氣托住;參湯還要喝;另外我再開張方子。錦兒,你記住,到繡春能跟你說話了,就可以服丸藥了。到那時候通知我,我再來看。”

於是,何謹開了方子,囑咐了服用的方法,在王二嫂千恩萬謝中被送走了。

※※※

到得日中,震二奶奶打發了一個人來;是她的心腹沈媽,要她說話時,滔滔不絕;不要她說話時,從不多嘴。震二奶奶與南京城內達官巨賈的內眷打交道,倘或不能面談,往往派沈媽去傳話;她所知道的震二奶奶的秘密,比錦兒只多不少。

看過了已能辨人,卻還無力交談的繡春;慰問了心力交瘁,也快將病倒的王二嫂;也交代了震二奶奶用來作為撫慰之用的、好些吃的、穿的、用的東西,她向錦兒使個眼色,相偕到後廊上去密談。

“二奶奶已聽老何細說了這裏的情形。她說,這件事多虧得你有主意。”沈媽忽然問道:“我倒還不明白,你怎麽消息這麽靈通?”

“也是碰巧!我答應繡春,弄一盒洋糖給她吃,正交代掃園子的老婆子,趕緊把它送來,恰好門上把這裏送信的人領了來;我一聽王二嫂帶來的那句話,知道出了亂子。”錦兒又說:“昨夜我擔了一夜的心事,就怕石大媽出亂子,真的就出了亂子!但沒有想到,會差一點把繡春的命都送掉!”

“二奶奶也沒有想到會出這麽一個大亂子,不過總算還好。二奶奶說,你的功勞她知道;如今一客不煩二主,這裏還得靠你,別再出亂子。”

“怎麽?”錦兒不解,“除非繡春的病有變化;不然還會出什麽亂子?”

“怕繡春的家人會說話,到府裏去鬧,自然不敢;就怕他們自覺委屈,到處跟人去訴苦,攪出許多是非來就不好了!”

錦兒不即答話,細想了一會答說:“繡春的嫂子,我壓得住;不過這場笑話,知道的人很不少,難保不傳出去。”

“傳歸傳,風言風語總是有的。二奶奶的意思,要拿幾個要緊的人的嘴封住,謠言就不會太厲害。”

“怎麽封法?無非拿塊糖把人的嘴黏住。”

“對了!”沈媽接口說道:“二奶奶的意思,還得王二嫂出面,送錢還是送東西,作為酬謝,同時就把話傳過去了。二奶奶讓我帶了十個銀子來,一共一百兩;還有給繡春的兩枝參、一大包藥,我都包在一起,這會兒不便打開,回頭你自己看好了。”

“是什麽藥?”

“無非產後補血保養的藥;是宮裏妃子們用的,希罕得很呢!”

錦兒想起來了,點點頭說:“果然希罕!上次江寧楊大老爺的姨太太做月子,托人來跟震二奶奶要,才給了兩小包;這會兒一大包、一大包給繡春,真是難得。”

“這話你該說給繡春聽,讓她知道,二奶奶對她好。”沈媽又說:“你關照王二嫂,這藥可不能送人,傳出去不大好。”

“當然!這一送了人,問起來源,不就是繡春養私孩子的證據。”

“對了!所以藥的封皮,方單亦不能流出去。不過,這藥不能送人,還不止是為繡春的名兒;宮裏妃子用的藥,外頭是不能用的。”

“嗯、嗯!我懂。”錦兒問道:“繡春這件事,府裏都知道了?”

“只知道她快要死了,還不知道是為什麽?二奶奶已經交代老何,只說是錯服了通經藥血崩。不過,我看日久天長也瞞不住。”

“二爺呢?也知道了?”

“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反正免不了有一場饑荒要打。”沈媽問道:“我就是這些話;你有什麽話要我跟二奶奶說?”

錦兒搖搖頭說:“我心裏亂得很,一時也想不起什麽話來,反正每天總有人來,再說吧!”

於是沈媽要回去了。臨行向王二嫂,劉四婆婆一一作別;禮數頗為周到。最後去看繡春,居然睡著了,自然不能去驚動她,躡手躡腳地走了出來,回府覆命。

“這一睡可真好!人參的力道一發出來,醒過來就能張口說話了。”劉四婆婆說:“我回家息一息,回頭再來。”

“一定把四婆婆累著了!真正感激不盡。四婆婆請坐一坐,我還有幾句話要說。”

有話還不能即時說出口;得先把王二嫂找到一邊,悄悄將震二奶奶預備拿銀子封人的嘴的話說給她聽。兩人稍作斟酌,認為劉四婆婆出的力最多,她那張嘴也頂要緊;決定送她二十兩銀子,另外再拿兩吊錢讓小四兒提了回去,那就皆大歡喜了。

“還有件事,”王二嫂說:“劉四婆婆剛才問我,繡春到底懷的是誰的孩子?我沒有敢說真話,只說我也是昨天才知道有這麽回事,還沒有來得及問繡春。如果她再要問,我該怎麽說?”

“對了!這倒得琢磨琢磨,咱們該有個一樣的說法。”

錦兒凝神想了一會,覺得有個說法不足為外人道,對劉四婆婆卻可以交代過去。

“如果她再問你,你就說是聽我說的,是這麽一回事——。”錦兒將她編的一套話教了給王二嫂。

“好!這個說法很周全;面子找回一半來了!幹脆就讓劉四婆婆這麽去傳好了。”

商量停當,王二嫂找紅紙來包好兩個銀子,另外從錢櫃裏取了兩吊錢;隨著錦兒回到堂屋裏。劉四婆婆人倦神昏,兩眼半張半閉,但見錢眼開,頓時精神一振。

“四婆婆,是我們家二奶奶的一點意思,累了你老人家半天,該當吃點好東西補一補;不過不知道四婆婆喜歡什麽?幹脆二十兩銀子折幹兒吧!”錦兒又加了一句:“若是四婆婆不收,就是嫌少。”

劉四婆婆喜出望外,“二十兩銀子還嫌少啊?姑娘,你真是大宅門裏出來的,不在乎!照說,二奶奶恤老憐貧,送我幾兩銀子,我不該不識擡舉;不過……”她想了一下,終於還是照謙辭的原意:“實在太多了!”

錦兒還是那句話:“四婆婆若是嫌少,就不收。”

“姑娘可真是把我的嘴封住了。”劉四婆婆笑道:“既然這樣子,只好請姑娘替我在府上二奶奶面前,先道個謝;改天我跟著王二嫂一起去給二奶奶請安。”

“請安不敢當!等過了這一陣子,我來接你進府去逛逛,看一看皇上坐過的椅子,睡過的床,是怎麽一個樣子?”

“那可是前世修來的福氣了——。”

“四婆婆,”王二嫂打斷她的話說:“這兩吊錢是小四兒的腳步錢;讓他提了回去,買花炮跟弟弟妹妹一塊兒玩。”

“實在是多了——。”

“給孩子的,你老人家別管。”王二嫂又說:“四婆婆,我燉了好肥的一個雞,繡春就能吃也吃不了那麽多;你吃了飯去,我還有事要告訴你。”

“好,好!”劉四婆婆很高興地,“索性叨擾你了。”

於是先到門外叫小四兒,讓他提了兩吊錢回家,到下午再來接祖母回去。錦兒托詞照料繡春,特意避開;王二嫂便拉著劉四婆婆到廚房裏,一面做飯,一面談繡春。

“你問我繡春懷的是誰的孩子,我剛才問了錦兒了。是蘇州李家一位紳二爺的。”王二嫂說:“這位紳二爺跟曹家四老爺是表兄弟;算起來比震二奶奶長一輩。他很喜歡繡春,跟震二奶奶說,他還沒有娶親,願意把繡春娶了去當家;只要一生兒子,立刻拿她扶正。這不是很好的一件事嗎?”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啊?”劉四婆婆問說:“怎麽我沒有聽說呢?”

“四個多月以前的事,不過我也是年前送竈的那天,府裏派人把我找了去,跟我說了才知道。曹太太還跟我說笑話,總有一天她得管繡春叫表嫂。四婆婆,你聽聽,繡春的命還不錯吧?”

“是啊!她長得又俊又富態,真是大家奶奶的樣子。”

“可惜走錯了一步!”王二嫂微微嘆息:“紳二爺在曹家作客的那陣子,不知道怎麽就跟她已經好上了;後來兩個月身上不來,心裏發慌,才悄悄跟錦兒商量。錦兒就說,這得催紳二爺快娶!正好李家老太太故去,震二奶奶到蘇州去吊喪,當面就拿這件事說定了。定的是‘二月二,龍擡頭’,紳二爺生日那天辦喜事。這不是很好嗎?”

“怎麽不好?順理成章的好事。”

“就有一樣不好,繡春自己覺得肚子已經顯形了,怕人笑話;再則,已經三個多月,到二月二就快四個月了;一過門,半年工夫生下一個白胖小子來,紳二爺自然知道是嫡親的骨血,可是李家人多,少不得會有人疑心,她是帶了肚子來的。有這個名聲在,她在李家會一輩子擡不起頭;所以起個念頭,要把肚子的胎打掉。”

聚精會神在傾聽的劉四婆婆連連點頭:“她這麽想,有她的道理,不算錯!”

“錯在她太愛面子,除了錦兒以外,再不肯告訴別的人,千叮萬囑,叫錦兒瞞著震二奶奶,只說經水不來是病,等回了南京找大夫看。在我面前也是一樣,如果早告訴我,也好辦——。”

“可不是嗎?”劉四婆婆忍不住打斷她的話說:“她要告訴了你嫂子,你必找我來商量;我倒有個極好的方子。如今也不必去說它了。”

“唉!壞就壞在她一個人在肚子裏做功夫;就是錦兒,她也沒有全告訴人家。就像這個混帳的石大媽,會搞這套花樣,她也是等人到了才告訴錦兒的。”

“對了!這個石大媽,是怎麽個來路呢?”

於是王二嫂照錦兒所教,將石大媽的來歷告訴她;結識的緣由是實情,震二奶奶歸途為雪所阻,居停替她找牌搭子遣悶,其中有一個就是石大媽。

以後的情形就編出來的了。道是石大媽會穿珠花,且又刻意巴結震二奶奶,所以約定開了年接她到南京來,替震二奶奶把幾副“頭面”從新理理。

“當然,這一半繡春拼命幫著說話,震二奶奶才無可無不可地答應下來。繡春為什麽又這麽起勁呢?就因為石大媽胡吹亂嗙,世上沒有她不懂的事。震二奶奶無意間問了句,可有通經的單方?那個老婆子就吹了一大套,居然說得頭頭是道;繡春在旁邊聽著就有心了。這麽一件緊要大事,只跟一個外頭人去商量,你看她糊塗不糊塗?”

“如今也不必埋怨她了。”劉四婆婆說:“我只不明白,她既然跟錦兒已經說了,為什麽去請教石大媽這一段,倒又不跟錦兒商量呢?”

“因為錦兒很不讚成她打胎,所以她先不敢說。直到石大媽來了,諸事齊備,才跟我跟錦兒說。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她的主意又大,不依她不行。結果,弄得這麽糟。唉!”王二嫂以長長一聲嘆息作結。

“唉!”劉四婆婆亦不勝惋惜:“你這個小姑子,模樣兒、能耐,樣樣出色,就是性情太剛強了一點,不大肯聽人勸。到底在這上頭吃虧了。她是最好面子的人,偏偏出了這麽一件事,心裏不知道怎麽難過法?只好你多勸勸她,街坊知道了有這麽一段緣由,也不會笑她。”

“街坊怎麽知道?我也不能逢人就跟人家撇清。除非是你四婆婆這樣子平時走得極近,跟一家一樣,我才跟你有什麽說什麽。不然,我也不好意思告訴你!”

劉四婆婆經得事多,拿她這番冠冕堂皇的話,咀嚼了一會,再想到那兩個銀錁子,就什麽都明白了!“得人錢財,與人消災”,此刻是自己該當對那二十兩銀子有個交代的時候了。

“王二嫂你心裏用不著煩。這些話你自己不便說,有我!鑼不打不響,話不說不明;我會替你們表白。”

※※※

命是撿回來了,但繡春並沒有得慶更生;好比夢中遇險,驚險來方知此身猶在的那種欣喜之感。相反地,只覺得遍受心獄中的各種苦難,找不出可以躲避得一時片刻的空隙。這才想起,怪不得有人說:生不如死!只有死才是大解脫。

那知死亦不易!因為渾身骨頭像散了一般,想學鼎大奶奶那樣,用三尺白綾吊死在床頭都辦不到。而死的誘惑是那麽強烈;僅僅只要想到死,就覺得有了希望,老天爺畢竟還留了一條路讓人去走!

於是她心心念念所想的,只是怎麽走得上這條路?拿尋死的法子一樣一樣想過來,想到五六年前府裏一個吞金而死的丫頭;幸好聽人講過此人的故事,不然只知道吞金,卻不知道算盤珠這麽大一個金戒,吞入口中,哽在喉頭,怎麽能夠死得掉?

更好的是,要用的東西都在手邊;她掙紮著起身,踏著軟軟的磚地,一步一扶地走到梳頭桌子前面坐下。

繡春打開抽鬥找出一個制法最簡單的金戒,拉直了像小半片韭菜葉子,然後用利剪剪成橫絲;是赤足的金子,很軟,剪起來比剪指甲還省力,而在繡春卻已算是一件吃力的工作,所以剪得很慢。

剪到一半,聽得有人在問:“你怎麽起來了?”

是錦兒的聲音,她就睡在石大媽原先睡過的那張床上,已經三天了。此時午夜夢回,從帳子裏望見繡春的背影,所以探頭出來問一句;聲音並不大,不過已足使繡春受驚了,一個哆嗦一打,震脫了手中的剪刀,掉落在磚地上;金石相擊,其聲清剛,入耳不易忽略。

“什麽東西掉在地上了?”錦兒一面說,一面坐起身來——睡過一覺,神清氣爽;正好下床來照料繡春服藥。

繡春有些著慌,想彎身去撿剪刀,卻又想到剪碎了的金子要緊,得先收拾好;一念未畢,一念又起,該找句什麽話回答錦兒。

就這微顯張皇之際,錦兒已經下床,一眼從繡春肩上望過去,黃澄澄的金子耀眼,急忙奔過去定睛細看,不由得大駭。

“繡春,”她是叱斥的聲音:“你這是幹什麽?”

繡春不答,吃力地舉起白得出奇,瘦得露骨的手,拉脫了鏡袱,在鏡中用一雙哀怨絕望的眼睛看著錦兒。

錦兒倏地省悟;一下子激動了,只覺得委屈得無法忍受,“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繡春,你的心好狠啊!”她一邊哭,一邊罵:“大夥兒好不容易把你從鬼門關裏拉了出來,你就一點兒都不想想人家?莫非救你救錯了,非要死才對!你把大家的心血作踐得一個蹦子兒不值,你也太霸道了!”

繡春何嘗沒有想過?只是顧不得那麽多而已。此時自是無言可答,閉著嘴不作聲。

在錦兒看,她並無愧悔之心,以致越感委屈:“好!我天一亮就走;從此以後,隨你是死是活,我再也不管你了!”她“呵,呵”地哭著去收拾她的衣服。

這一下自然將王二嫂驚醒了,只披一件小棉襖,跌跌沖沖地推門進來;一看,楞住了!

“錦妹妹,錦妹妹!”經此一番患難,彼此感情深了一層,所以王二嫂改了稱呼,“你什麽事傷心?”

“二嫂,你問她!她只顧她自己!”

王二嫂茫然不解,及至看到桌上的碎金,不由得顏色一變,“妹妹!”她抱怨著:“你怎麽起了這麽一個害人的念頭?”

在她看,繡春一尋了死,總是她照料不周,家人責備,街坊閑言閑語,會替她惹來極大的麻煩,自然是害人;而在繡春,那裏有害人之心,更何況是自己的親人?嫂子的話未免太冤屈了她;這樣一想,也就跟錦兒一樣,忍不住雙淚交流。

“好了,好了!”王二嫂自知話說得太重,更明白了是怎麽回事,便解勸著說:“你千不看,萬不看,只看錦妹妹對你的這一片心,你也不該起那樣的念頭!就是我,這兩天是怎麽個情形,你倒問問錦妹妹看。大家都顧著你,反而倒是你自己不顧你自己。”

聽這一說,錦兒哭得更兇。她心裏在想,自己對繡春,真比對同胞姐妹還要親;旁人都看出來了,繡春自己倒不覺得,可知是跟她白好了!因此,這副眼淚之中,不盡是委屈,還有傷心。

“我也不是不知道你們的心。可是,”繡春說道:“你們也該想想我的心!”

這句話發生了意想不到的效力,將錦兒的眼淚,輕易地攔住了,“我們怎麽不知道你的心,你好面子,這下子讓人說嘴,自己覺得沒臉見人?”她走近了來說:“你問二嫂,我們是怎麽費好大的勁,在替你保住面子?本想,你的身子還弱得很,等你精神稍微好一點兒,細細告訴你,你不想想,你的難處,我們當然知道,當然會替你想法子,誰知道你這麽心急,這麽想不開!你怨誰?”

繡春不響,將錦兒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咀嚼;自覺一顆冷透了的心,似乎在回暖了。

王二嫂比較冷靜,看出情勢是緩和了;便即說道:“好了!我先扶你上床去;讓錦妹妹把這兩天的情形跟你說一說,你就知道了。”說著,一連打了幾個噴嚏。

“二嫂,你快回去穿衣服吧,受了寒不是玩的。”錦兒又說:“穿了衣服再來。”

王二嫂不再多說,匆匆奔回去穿衣服。錦兒的委屈已經從淚水傾瀉凈盡,此時心情開朗得很,彎腰先拾起剪刀,然後找張紙將金子碎屑連同剩下的半只戒指一起包了起來。

“真險!合是你命不該絕。我是餓醒的;夢裏頭想吃走油肘子,想吃燒鴨子熬白菜,總是到不了嘴,一急急醒了,正好看到你坐在這裏。”錦兒又說:“這兩天胃口不好,今天一天只吃了一碗藕粉;倘或晚上吃了飯,你這條命完了。”

娓娓言來,特感親切;繡春想起從認識李紳以來,錦兒處處關懷衛護的情形,心裏一陣酸,一陣熱,再想到此番九死一生的經過,不由得伏在桌上,失聲痛哭。

錦兒知道她內心感觸甚深,只有極力勸慰著,將她扶上床去;而繡春的眼淚始終不斷,先是感動,後是感傷。為自己哭,也為多少大宅門裏跟自己一樣遭遇的人哭。

哭的不累,勸的卻累了;於是王二嫂接著相勸,盡力寬慰,說沒有人會笑她。話很懇切,卻沒有搔著癢處;繡春最傷心的是,跟李紳白頭偕老的美夢,碎的不成片段了。

“別再哭了!哭壞了身子,又讓大家著急。”

王二嫂的這句近乎呵責的話,倒是有些用處;繡春慢慢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