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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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萬籟俱寂, 偌大的皇宮燈火零星, 大部分人都已陷入深睡。

一個小太監打掃完庭院, 將掃帚放到一邊,打著哈欠去關殿門,誰想, 剛走至宮門口, 就見一個黑影拔步沖進來, 差點把他撞倒。

小太監嚇了一跳, 隨即, 怒火叢生,跳起來就罵, “哪個兔崽子,沒看見人啊?半夜闖進鐘粹宮所欲何事?吵到娘娘睡覺我看你有幾個腦袋可以砍。”

來人停在原地, 呼哧呼哧喘氣, 擺擺手, 小聲道:“對不住,事態緊急, 我就沖動了些, 娘娘睡了嗎?”

如此, 就著宮門口的燈籠,小太監總算認清來人。

好像是內膳房那邊負責采買的太監,沛公公經常讓他幫忙娘娘跟家裏互通書信。

想起來人身份,小太監頓時不敢抱怨了, 笑話,滿鐘粹宮都知道娘娘對家裏人的重視,若他在這裏得罪於他,回頭他一狀告到娘娘那裏,那他就真的吃不了兜著走了。

心念翻轉,小太監眼睛咕嚕嚕轉,忙笑著迎上前,“呦,什麽風把您吹來了,娘娘已經睡了,怎麽?難不成外面有信送到?”

不對啊,外面不是一般都白日來信嘛,哪有大晚上,都快落鎖宵禁了,特意著人送封信進來。

來人面帶急色,顧不上與他寒暄,聽聞娘娘已經睡了,又是著急又是犯愁,“不行啊,外面送信過來的人交代務必要快點讓娘娘看到信,小公公,麻煩你進去跟雙姝姑娘說一聲行不行?”

雙姝是娘娘的貼身大宮女,她若同意將娘娘喚醒,娘娘醒來後就不會動怒。

“這個……”小太監遲疑。

他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灑掃太監,平日裏連和雙姝姑娘搭話的機會都沒有,此時貿貿然求見,說實話,他腿軟啊!

來人見他猶豫,幹脆一咬牙,道:“不瞞公公,我猜測外邊應當是出事了,這封信既過了咱們的手,那咱們就都是歷經者,若因咱們一時膽怯誤了娘娘家裏中之事,過後娘娘追究起來……”

陳以禎很少動怒,但一旦動怒,絕不像其他人那般發過火就算,她會很幹脆利落換人,不再在身邊留蠢笨無用的庸人。

小太監頓時渾身一個哆嗦,他還想長長久久留在鐘粹宮呢。

雖說只是一個灑掃太監,但出了鐘粹宮,誰人不搞看他一眼。

想到這,他忙應道:“好,好,你在此稍等片刻,我進去請示一下。”

說罷,他轉頭就往正殿跑去。

今晚恰好是雙姝值班,他過去也恰好碰到準備去茶房沏茶的雙姝,待他立住身,恭敬詳細地將事情經過稟報一番,雙姝立即道:“快將人叫進來。”

她則轉身,飛快朝內室走去。

她明白陳家人,不到萬分緊急絕不會半夜打擾娘娘,定是家裏出事了。

陳以禎被人從夢裏叫醒時還有些懵逼,緊接著雙姝湊到她耳邊說家裏來信了,她一個咯噔就清醒了。

過了一刻鐘,雙姝伺候她梳洗打扮好,命帶信的人進來。

帶信的人走進來,先是恭敬地伏下身叩首,隨後雙手將書信高高捧起。

陳以禎幾乎迫不及待地接過書信,打開,飛快溜過一遍,臉色瞬時青了,緊接著,無邊怒火蓬勃而起。

隔日,大清早,人們剛起,街市尚沒有擺攤,一道諭旨便隨傳旨太監飛快遁入寧遠侯府。

路上與剛下朝的朝臣擦肩而過,一位朝臣沒註意,腦子困得迷迷糊糊,腳下踉蹌,往旁邊一歪,恰好禦馬飛奔,迎面而來,一陣驚呼,他險些差點被踩到。

他整個人立直,身子僵硬,好半晌,長呼一口氣,擦擦額頭,此時方發現自己後背居然生了一層冷汗。

大臣先是僥幸,緊接著,怒從心起,“這誰呀!大清早的,不長眼睛啊!”

“噓!”旁邊一位大臣拽住他,悄聲道,“那是鐘粹宮大太監的領服,你可別這個時候上趕著奉上把柄。”

現下鐘粹宮紅紅火火,皇後娘娘上次和太後娘娘對上都不落下風,他們這些朝臣,外人,又豈能是皇後娘娘的對手。

那個大臣登時住嘴,心下一陣後怕,還好傳旨太監著急趕路,沒停下,也就沒聽見他的唾罵,不過,他疑惑地望向禦馬飛奔的方向,喃喃自語,“大清早的,皇後娘娘著急給誰家下諭旨呢?”

反正總是達官貴族,這麽一想,諸位頓時精神抖擻,著急地往家趕,生怕這道諭旨下到自個家,自己來不及應對。

寧遠侯同樣位於這些人中間,他望著前方依稀不可見的人影兒,不知道為什麽,心間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情緒。

皇後傳旨:皇後倍念寧遠侯世子夫人及小侄女,著夫人立即帶小侄女進宮。

寧遠侯緊趕慢趕,回到家正好遇到宣旨完畢準備回宮的太監,他心一跳,下意識走上前,拱手行禮,“這位公公……”

宣旨太監擡起手,止住他,臉上一副奇怪的神情,似笑非笑,“侯爺免禮了,娘娘所下諭旨夫人已經接旨,侯爺快進去吧。”

說罷,他就走了。

寧遠侯立在原地,楞了會,突然回過神,擡腳就往家裏沖。

“娘,怎麽辦?怎麽辦?她一定不會放過我的,她一定不會放過我的……”

袁如茹使勁兒抓著寧遠侯夫人的手,臉上一派狼藉,慌張失措的她甚至沒註意到來勢洶洶的寧遠侯。

寧遠侯夫人同樣心急若焚,心思急轉,不停思考這事究竟該怎麽辦好。

就在這時,寧遠侯一聲雷霆打斷了她們母女情深,“好好給我說說,這究竟怎麽回事?”

他臉色陰沈,冷冽的眼神不住在她們母女之間打量,其視線之冰冷,好似幽幽地獄吹上來的陰風。

袁如茹心驚膽戰,嚇得尖叫一聲便逃竄離開。

寧遠侯夫人臉色一變,勉強維持住表面的平靜,微笑著走上去,“侯爺回來了,您……”

“不要給我顧左右而言他,皇後娘娘的諭旨怎麽回事?是不是又是這不孝女惹了禍?”

“侯爺這是什麽話?茹姐兒,茹姐兒只是不小心罷了,又不是故意的。”寧遠侯夫人強作解釋。

寧遠侯猛然瞪大眼,有些不敢置信,“果然是這不孝女,你還不快快將事情經過說一遍。”

寧遠侯夫人頹喪地垂下了肩膀。

原來,選秀當日,陳以禎狠狠地給袁如茹落下顏面,袁如茹回來後一直記恨在心,加上她向來厭惡嫉妒陳以凝,便將滿腔怒火都朝陳以凝撒去。

好在老夫人知道皇後已然崛起,家裏要善待陳以凝,因此約束著底下人不可對她不敬,袁如茹即便找茬也只是偶爾克扣飲食衣飾等,不敢對她太過放肆。

這一日,她去後花園的湖邊散步,恰巧見琳姐兒在那邊玩,琳姐兒身子不好,加上一直被陳以凝拘在自己院子裏,她見到她的機會其實並不多,但是再不多她也認識,這是她那位好長嫂的嫡親女兒。

她心裏厭惡,走過去,見到怯生生一雙跟陳以凝一模一樣的眼睛,心底不由更加暴躁,一時不爽,就推了琳姐兒一下,誰想,旁邊恰好就是一塊石頭,琳姐兒腦袋磕上去,暈了。

這時,她才知道怕了,不管怎樣,這都是家裏嫡長孫女,當今皇後的親侄女。

她嚇得丟下暈倒的琳姐兒,慌忙跑回自己院子裏,只敢讓身邊丫鬟打聽那邊的事兒。

丫鬟回稟她,琳姐兒被奶嬤嬤抱回院子裏,及時找過來了個大夫,保住了一條命,但不等她松口氣,丫鬟便吞吞吐吐道,雖然保住了一條命,但琳姐兒額頭上劃了一道長痕,大夫說,可能會留下疤痕。

這個時代,女子身上有傷,便跟殘疾差不多,更何況,傷的還是臉,此後嫁與勳貴世族,幾乎已經無望。

她怕了,就找了一向疼愛自己的母親,母親先是訓斥她一番,可是這事不是訓斥一番就可以掩蓋過去,寧遠侯夫人深思一番後,只得先將世子夫人軟禁起來,不讓她跟那邊通信,若皇後不知道,一個失去娘家庇佑的世子夫人還有什麽依仗。

她本來想先軟禁陳以凝,等她服軟,答應不將這事說出去,再將她放出來,誰想陳以凝此次跟瘋了一樣,見到她就不說話,眼睛瞪得大大的,雙目充血,恍似要吃人一般,她心裏膈應,就命人不許送吃的喝的,好好教訓教訓這個兒媳婦。

再後來,新年進宮請安,她居然見到了陳家人。

當時她詫異,驚慌,恐懼。

誰成想,皇上居然疼愛皇後如斯,居然同意她宣召一直厭惡的陳家人入宮。

皇上為了她,連自己的心情都放到了後面,區區一個寧遠侯府大小姐算的了什麽,皇後還不是想怎麽處置就怎麽處置。

從宮裏回來後,寧遠侯夫人徹底慌了,思考一/夜後,她咬住牙,決定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想方設法讓陳以凝暴斃,暴斃的人總沒有機會開口了。

可惜她剛拿到藥,還沒等將藥下去,宮裏就來諭旨了。

皇後怎麽知道的?

聽完寧遠侯夫人的話,再看她振振有詞,頗為懊悔沒早點將藥下去的模樣,寧遠侯血液倒流,腦袋一暈,一個踉蹌,舉手揮掌。

“啪!”

寧遠侯夫人被扇倒在地,腦袋嗡一下,好半晌,緩過神,捂住臉龐,不敢置信地擡頭望他,神情悲憤,“老爺——”

“蠢婦毒兒害我侯府啊!”寧遠侯踉蹌扶住扶手,悲痛之下,兩串淚花竟流溢而出。

他伸出手,顫顫悠悠指向她,“你只以為讓陳以凝閉嘴便可以將這件事掩蓋過去,但你可知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陳以凝突然暴斃皇後怎會不生疑,若皇家想調查什麽,豈是你一深閨婦人可以遮掩。”

說到這裏,他又連連呼氣,“幸好,幸好,你這蠢婦罪行還沒犯下,不然,我滿侯府上下都要被你害死了。”

寧遠侯夫人此時已經知道事情嚴重性,她心下恐懼,但更多,卻是擔憂,忍不住以袖掩面,崩潰哭出聲,“你讓我怎麽辦?那是我們的親女兒啊,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陷入泥沼。”

寧遠侯壓低腦袋,啞聲嘶吼,“那你就忍心侯府陷入泥沼嗎?”

寧遠侯夫人瑟縮一下,忙不矢搖頭,像是解釋給他聽又像是說服自己,“不會的,茹姐兒不是故意的,她陳以禎再蠻不講理,也不能草菅人命。”

“呵”寧遠侯冷笑一聲,“不是故意?你說這話怎麽沒先拍拍自己的良心,你那好女兒都被你慣壞了,生性惡毒不說,還愚蠢似豬,依我看,不如率先將她交出去,說不得還能讓皇後和陳家消氣。”

“不能啊!”

寧遠侯夫人嗓音尖銳,她掙紮著站起來,雙手如鐵,緊緊攥住寧遠侯的胳膊,眼睛瞪得大大的,“你不能這麽做,那是我們的親生女兒啊,你要把她往死路上推嗎?”

寧遠侯煩躁地推開她,“你口口聲聲慈母心懷,可是你那好女兒可曾有半點顧念過我們,母親已一再交代不要再去招惹陳以凝,偏她不聽,三天兩頭便要鬧一場,落得今日這般下場,我看純屬活該!”

寧遠侯夫人只能嗚嗚哭泣。

不提這邊,只提宮裏,宣旨太監接了陳以凝,琳姐兒和陳家幾位主事人進宮。

陳以禎待在鐘粹宮,幾乎望眼欲穿,待瞧見堂姐和琳姐兒的人影,她一下子沒忍住,上前就抱住琳姐兒,感受她抵觸卑怯的小小推拒,以及額頭正中央一道長長的疤痕,登時淚如泉湧。

“怎麽會這樣?”

老夫人和兩位夫人也是頭一次瞧見琳姐兒的傷勢,老夫人年齡大,受不住,險些直接暈過去,幸好陳以禎提前叫了禦醫過來,當即給老夫人咬住一塊兒參片,她才沒暈過去。

大夫人已經抱著琳姐兒一口一個“琳姐兒”“心肝兒”地哭了起來。

二夫人眼眶通紅,咬著嘴唇,又是心疼又是惱恨。

陳以禎站起身,看向堂姐,堂姐臉色灰敗,眼下發青,短短幾日,卻已骨瘦如柴,病骨支離,此時到了至親之人跟前,亦精神恍惚,恍如。

她心下心疼,上前一步,握住堂姐的手,“堂姐。”

陳以凝空落落的眼神總算落到她身上,旋即,露出一個極細微極短暫的笑,“禎姐兒。”

若是平常的她,定會伸出溫熱的手掌,拍拍她,規矩又不失親昵地喚她一聲“娘娘”。

陳以禎眨眨眼,眼裏的濕熱幾乎快要控制不住,她吸吸鼻子,轉身吩咐等候在旁的禦醫,“先給琳姐兒看看。”

老夫人被攙扶著坐下,聞言忙附和道:“對對,快給琳姐兒看看。”

宮裏禦醫醫術卓越,遠比宮外市井大夫強,也許,能幫忙消除琳姐兒臉上的疤痕。

便是陳以凝,聞言亦不禁眼前一亮,死死盯著禦醫,眼裏流露出生氣和期冀來。

陳以禎將今日宮裏值班的禦醫都叫了過來,此時五六位禦醫圍過來,開始對琳姐兒額頭上的疤痕診治。

諸人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們,就盼望過後能給出個好的結果。

約莫一刻鐘後,張院正嘆口氣,放下紗布,歪頭同另外幾位禦醫商討了下,隨後,轉身,先是端端正正朝陳以禎行了一禮,然後才道:“娘娘,小姐額頭傷口較深,且早已落痂,若是剛受傷就盡早過來醫治,尚有幾分可能保證不落疤,但此時……時間過去久遠,即便用上上好的祛痕膏,也只有半分可能將疤痕消除。”

陳以凝身子一晃,隨即,眼底迸射出無窮的恨與痛,她的女兒,剛受傷時她就想帶女兒進宮求堂妹召禦醫救治,可是,可是家裏那個老毒婦卻派人死死圍住院子,下命令連一只蒼蠅都不許飛出去,她的女兒,是硬生生被那個老毒婦拖毀的啊!

陳以禎閉上眼,雙拳緊握,好半晌,她平緩心裏的憤怒和哀痛,睜開眼,吩咐張院正,“不管如何,盡力醫治,哪怕半分可能,本宮都決不會放棄。”

張院正等人忙矮身行禮,“娘娘放心,臣等自然拼盡全力,竭盡所能。”

陳以禎豁然轉身,抓住堂姐的手,一字一句道:“堂姐,你放心,本宮定然為琳姐兒討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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