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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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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以禎直接帶著祖母和堂姐等人到了皇上跟前。

她毫不猶豫跪下,不顧上頭詫異的目光, 神情悲痛又倔強, “懇求皇上為臣妾家人做主。”

皇上擰眉, 看向一旁侯立的榮盛,“還不快將皇後扶起來!”

榮盛一凜,忙上前去將陳以禎攙扶起身, 又悄悄轉頭, 眼含厲色, 瞥了幾位呆楞的小太監一眼, 壓著嗓音訓斥:“不長眼色的東西, 還不快去搬凳子!”

陳以禎矮身行禮,“謝皇上賜座。”

皇上不動聲色瞟了眼她身後幾位拼命低著頭好似這樣就能屏蔽他視線的陳家人, 頓了頓,望向陳以禎, 冷冽的眼神不覺柔和下來。

“甫上來便哭嚎著讓朕給你做主, 難不成滿後宮還有敢欺負你的人不成?”

陳以禎認真訂正他的說法, “不是臣妾,是臣妾身後的家人。”

“準確來說, 是臣妾這位可憐的外甥女。”

說著, 她錯開身, 讓皇上註意到身後被她擋著的琳姐兒。

皇上頓住,隨後,視線緩慢移向她身後,半躲在陳以凝身旁的琳姐兒身上。

身為一國之君, 其平常視人不自覺就帶上一絲威勢,叫外人看來,只覺如泰山壓頂,洪水傾覆,叫人不堪重負。

唯有面對讓他心軟之人,諸如老祖宗,陳以禎等,方會軟化一二。

被籠罩於皇帝威勢之下的琳姐兒不自覺就臉色一白,身子更往陳以凝身後躲了躲。

但再怎麽躲,也掩藏不住她額頭那道欣長的猙獰的疤痕。

皇上眉頭一蹙,問道:“怎麽回事?”

他心下微微動怒,為居然有人敢如此欺淩一個看起來不過五六歲的稚童,為居然有人敢欺負到皇後娘家人頭上。

如今,滿朝文武,誰人不知他對皇後的寵愛,那是明晃晃的愛重,亦是他明目張膽展示給眾人的標桿,叫他們日後做事掂量掂量,莫要動到不該動的人身上。

看來,即便如此,還是有人眼瞎啊!

陳以禎十分了解皇上,見他毫不猶豫立在自己這一邊,又是感激又是感動,忙給堂姐使個眼色,讓她將事情來龍去脈跟皇上描述吧一通。

陳以凝猛然吸口氣,抿唇上前,“撲通”一聲跪下,未語淚先流。

小一刻鐘後,聽完陳以凝的講述,皇上微瞇眼睛,微擡下頜,出神思考,好半晌,終於想起袁如茹這個人長什麽樣子。

說來,袁如茹這個小姑娘他不止一次在宮裏見到,尤其是先前陳家不倒,陳以凝時常進宮探望的時候,袁如茹就經常跟長嫂一塊兒進宮。

但當時他的滿腔心思都在前朝,僅剩的一點也全部給了皇後,連皇後親堂姐陳以凝都記憶不深,更何況陳以凝身後的小尾巴。

只依稀記得是個面龐白凈,眼睛靈動有神,看起來乖乖巧巧的小姑娘。

沒想到,這樣一個長相乖巧的姑娘卻有這般生性好嫉,沖動惡毒的蛇蠍心腸。

他思考許久,隨即,轉頭看向陳以禎,“你希望如何處理?”

這事說大不大,不過一內宅爭鬥的小事兒,以陳以禎今日的身份,自個就可以全權處理,但她既然決定來找他做主,說明她心裏有更好的處理方法,而這個方法,需要借用到他的力量。

果不其然,陳以禎幾乎不用思考便傾瀉而出。

“第一,臣妾要還堂姐一個公道,讓所有該受懲罰的人都能得到懲罰,包括袁如茹,寧遠侯夫人以及那位眼見親女被毀卻毫無作為的寧遠侯世子。”

皇上凝視她執拗倔強,甚至透出縷縷恨意的眼神,微微嘆氣,沈默了會,緩緩點頭,“朕依你。”

第一個要求被應允,陳以禎心裏一松,面上也舒緩下來,但緊接著,她面色繃起,述說第二個要求。

“第二,臣妾希望堂姐能夠與寧遠侯府和離,同時帶走堂姐嫁去時帶過去的所有嫁妝。”

皇上微微頷首,“你若是希望你堂姐和離,嫁妝歸還你堂姐本就是理所應當。”

陳以禎輕抿唇,“不只是這麽簡單,臣妾還希望皇上下旨,從此後琳姐兒跟著堂姐,不能被留在寧遠侯府。”

跪在地上,聽見前面所有要求都無動於衷的陳以凝聽到這再也忍不住,猛然擡頭,詫異又滿含期待地看向家人和皇上。

前面所有要求她都不驚訝,她知道家裏人既然找了堂妹,自然已經為她尋好了退路,還想好了怎麽為她出氣。

但最後一條,她真的沒想到。

不管出嫁女與婆家有再多矛盾,最最糟糕的結果就是和離,一別兩寬,各自歡喜,但這種結果,出嫁女膝下所有孩子是不能帶走的,必須留在婆家,公侯之家亦不例外。

唯一能例外的大概只有天家的公主,公主出嫁不叫出嫁,叫下降,顧名思義,意味著婆家低公主一等,公主若想和離,她所有的孩子自然要都帶走,婆家哪有資格留下。

聽到這個要求,皇上不禁眉梢一皺,似生苦惱。

世上還沒有出嫁女帶孩子和離或者改嫁的先例,除非婆家已經沒人,但寧遠侯府再後人不繼,也還有幾個不成器的子孫。

他正遲疑間,就見陳以禎突然哼一聲,抿緊唇,鼓起臉頰,氣呼呼看向他,那譴責的眼神仿佛在說:說好一輩子護我周全呢?現在連一個小小的要求都不願意應允我!

皇上無奈,扶額嘆氣,“也罷,朕答應你。”

陳老夫人和陳大夫人激動地擡起頭,再不顧什麽皇上看到她們會更加動怒的顧慮,忙伏下身,跪地磕頭,“謝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從勤政殿出來,陳以禎笑著看向緊緊摟著琳姐兒不放,淚水肆無忌憚流了滿臉的堂姐,過了會,輕聲開口,“堂姐,日後,你就可以單獨立門戶,若是碰到合眼緣,對你對孩子都很好的人,你還可以再次嫁人,若是都不喜歡,那誰也不能逼你。”

陳以凝又哭又笑地朝她道謝,聞言輕拭眼淚,黯然又堅定道:“我如今的想法只有一個,好好撫養琳姐兒成人,治好她額頭上的傷疤,其他,我別無所求了。”

陳以禎拍拍她的手,肯定道:“一定能治好的。”

宮裏這邊事了,再說那邊,寧遠侯府。

不管嘴裏再嫌棄厭憎,那總歸是寧遠侯府的嫡小姐,親女兒,親孫女,他們還得想辦法救她。

更何況,救她就是自救,不然皇後鬧開了,皇上又豈會讓寧遠侯府好看。

此時的他們哪裏會想到,皇後並沒有沖動行事,而是一氣告到了皇上那裏,由皇上出面判決此事。

寧遠侯老夫人看到這糟瘟孫女就鬧心,幹脆眼不見為凈,讓嬤嬤將她壓到了閨閣,命人嚴加看管,不許她到處亂逛。

眾人商量一番,最後老夫人率先開口,“這事唯一的轉機恐怕在皇太後身上,不提皇太後跟皇後和陳家的恩怨,且新皇登基後,咱們一直致力於籠絡夏家,說不得,夏家願意替咱們出頭。”

其他人思慮一番後紛紛點頭,寧遠侯苦澀嘆息,“只希望,這事能順利過去。”

“順利?”老夫人冷笑一聲,“你當皇後是吃素的?只是盼望最後的結果沒那麽沈痛罷了。”

她看向寧遠侯和寧遠侯夫人,尤其是寧遠侯夫人,以往看在兒子以及孫子的面上,她還願意給她幾分顏面,但此時,她盯著她,恍若一條毒蛇,陰惻惻地往外冒冷氣。

“你現下就詔令京城所有大夫,一定要讓他們拿出個能救治琳姐兒額頭上傷疤的藥方來,否則,你好好想想該怎麽消除皇後娘娘的怒火吧。”

寧遠侯夫人瑟縮一下,低下頭,喏喏不敢語。

這日春/明媚,暖風習習,春日的氣息已經越來越多地籠罩京城,大部分人還流連在在春/旖旎,春日歇懶的氛圍中,唯有枝頭冷肅的遲遲歸去的積雪,訴說著接下來即將到來的冷雨寒風。

夏從隴急匆匆趕到宮中,去見瑋樂公主。

瑋樂公主瞧她這急慌慌,白裏透紅的臉蛋,十分詫異,“你怎麽了?發生何事了?怎麽這般匆忙驚慌?”

夏從隴一把握住她手腕,焦急地交代,“好妹妹,你可千萬要勸諫姑母,別讓她出頭,犯了皇上的忌諱。”

瑋樂公主被嚇一跳,立即丟下手裏的繡花,睜大眼睛問她,“怎麽了?你把話說清楚,怎麽又關母後的事?”

夏從隴嘆息一聲,將偶然從家裏偷聽到的事告與她聽。

原來,寧遠侯府找到夏家,一開始,夏家並不想摻和這個泥潭,之前新年時皇後和太後鬧性子,就是拿夏家開刀,過後皇上知道,別說找回場子,甚至還站到皇後那邊,幫著她打壓夏家,夏家心裏苦啊,此時聽聞跟皇後有關,可不得急忙擺手表示不想摻和。

奈何,讓人惡心又意想不到,寧遠侯世子居然和夏家一名庶女攪和到一塊兒了,並且那名庶女還未婚就暗結珠胎,寧遠侯府抓到這個把柄,威脅夏家,夏家便是不想出面都不行。

聽完,瑋樂公主捂住嘴巴,眼睛瞪圓,心思全在那名暗結珠胎的庶女身上了。

好奇問:“誰呀?外祖母過後打算怎麽處理?”

夏從隴瞪她一眼,“你還有心思關註旁枝末節呢,我進宮時三嬸母已經提前出發了,此時,恐怕已經在姑母那邊了。”

瑋樂公主這才著急起來,忙起身,拉起她的手就跑,“走走走,我這裏離母後寢殿不遠,一會兒就到。”

走的路上不免心裏嘀咕,看來是三叔家的庶女,不然,每次進宮都是大伯母,為何此次卻換成了三伯母。

嘖嘖,三叔和三伯母要倒黴了,外祖母生怕自家內裏不清,被人抓住尾巴,這次三叔和三伯母不是上趕著往外祖母心裏插刀嘛。

她們急匆匆趕到永昌宮,卻見永昌宮內只有皇太後一人。

皇太後正慢條斯理地修剪枝丫,這門修身養性的手藝還是看老祖宗做,她跟著學的。

看見兩人急匆匆跑進來,她擰起眉,訓斥道:“一個公主,一個公侯之家的嫡長女,瞧瞧,都什麽德行,你們的修養和氣度都吃到狗肚子裏了?”

夏從隴忙斂裙道歉。

瑋樂公主卻不管不顧,徑自沖上前,著急問道:“母後,三伯母有沒有來找你?”

皇太後無所謂道:“找了呀,已經走了。”

“哎呀!”瑋樂公主急地一拍手掌,當即就道,“母後,你可別聽三伯母忽悠,這事兒咱不能摻和,那本就是陳家和寧遠侯府之間的麻煩事,咱們摻和進去幹嘛?更何況,這事兒本就是寧遠侯府不占理,便是您過去當說客,也說不出什麽子醜寅卯來,回頭讓皇後給揪出破綻,您又要在她跟前丟人了。”

頓了頓,她心直口快繼續說,“再說,通過上次您給陳老夫人落臉子那回事,您還不明白啊,皇兄現在頗為偏心皇後,他是定然會為陳家做主的,您犯不著為一介外人傷了您和皇兄的情分啊。”

夏從隴眼看著,隨著瑋樂公主侃侃而談,皇太後的臉色卻越來越黑,她忙不矢上前,拽了下瑋樂,讓她適可而止。

瑋樂公主後知後覺發覺母後臉色不對勁,她立馬住嘴,小心翼翼地看她,“母後?”

皇太後冷笑一聲,“你說的沒錯呀,你皇兄偏向皇後,連哀家這個母後都不放在眼裏了,若是哀家執意過去說道,你皇兄說不得連哀家都一塊兒辦了呢。”

瑋樂公主忙擺手,“那哪兒能,皇兄一向孝順……”

“哼!”皇太後怒哼一聲,打斷她的話,“若哀家偏要摻和呢,哀家倒要看看你皇兄打算怎麽忤逆哀家這個母後。”

瑋樂公主急了,“母後,您怎麽這樣啊!”

夏從隴從後面扯住她,讓她冷靜下,不要太過著急和沖動,她剛剛所說的話明顯紮到皇太後肺管子裏了,皇太後現在最討厭的話就是皇上偏聽偏寵皇後,對她不敬,旁人心裏明白,明面上卻不敢說,但瑋樂這個傻瓜,偏偏一股腦兒,直不楞登全都給說出來了。

她笑笑,走上前,攙住皇太後胳膊,搖了搖,撒嬌道:“姑母,瑋樂是您的女兒,您還不了解啊,一向單純直爽,有什麽說什麽,偏偏呢,話都不在正道上,十句裏有三句能聽就不錯了。”

再一笑,“您把表哥想成什麽人了,想當初,表哥登基,有朝臣拿您不是皇後,甚至連嬪位都不是說事,不支持您入主永昌宮,表哥一力硬挺,強勢抵抗滿朝文武,硬是壓著所有人的壓力把您送入了永昌宮。”

“若是誰敢說表哥不孝順,不說其他,我夏從隴第一個噴他滿臉口水。”

回憶當年的事,皇太後僵硬的臉龐逐漸緩和,甚至眼角隱隱帶現淚光,那段時日,他們母子太不容易了。

夏從隴見說服有望,心裏驚喜,忙繼續,“再說皇後娘娘,表哥雖然對皇後娘娘十分愛重,但那是因為皇後娘娘是中宮,後宮之主,執掌六宮大權,皇上若是不先做出表率,六宮誰還服皇後娘娘啊,那這後宮,不就亂了嗎?”

她搖搖皇太後的胳膊,“這可是表哥的後宮,您忍心他亂了嗎?”

皇太後面色遲疑。

夏從隴咬咬牙,再次增加籌碼,“不是從隴假想,從隴是說,假如啊,皇後娘娘膽敢真的對您不敬,不說從隴和瑋樂,皇上表哥定然第一個饒不了她,您想想,皇後娘娘是不是一直都對您畢恭畢敬?”

皇太後哼一聲,“那是她該的。”

這口吻,態度是松動下來了。

夏從隴和瑋樂公主幾乎同時長呼一口氣,瑋樂立即迫不及待道:“那母後,您不會過去了吧?”

皇太後翻白眼,“哀家本就不會過去,你當哀家是什麽人?是非不分的昏蛋嗎?哀家可不是看皇後的面子,哀家是瞅著陳以凝那稚女可憐,聽聞只有五六歲,哎呦,那蛇蠍心腸的袁什麽茹也能下得去手,那是她親侄女啊!”

皇太後連連嘆息,想到若是換成她女兒,瑋樂,那她恐怕殺人的心思都有了。

瑋樂公主和夏從隴對視一眼,滿是無奈,片刻,啼笑皆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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