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0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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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顛倒的夢境裏,她又回到那個地方去了。

她明明抱住了軟綿綿的未婚妻來著,怎麽忽然間懷裏又空虛了,怎麽又回去了。

管紫晨坐在對面,穿著黑色長裙,姿態放松地微笑“為什麽要離開她呢?其實這種癥候,最好的醫生並不是我們這些有執照的,治愈抑郁的良藥是愛,你既然這麽眷戀她,留在她身邊,讓她陪著你才是上策。很多患者,都是在家人的陪伴下治療的。你這樣兒離開家找個地方躲起來的,真的不多見。”

她說了些什麽。然後管紫晨走過來摸了摸她的頭。

有一段時間,她常常到廣場上去餵鴿子。原因是記得若若遠渡重洋拍戲,唯一拍的當地的照片就是路人餵鴿子。應該是很中意這個場景了。她心裏有一些隱秘的小期待,如果經常做這個,說不定哪一天,若若再來這邊拍戲,不小心拍到她,把她從鴿子堆裏拎出來,揍一頓,質問她為什麽不告而別,然後把她撿回家。

假如這是本書,那麽無巧不成書。

假如這樣都能撞見,那她就不反抗了,回老婆身邊,心安理得做一個小廢物。

但是這樣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管醫生給她找過許多消遣時間的方法。從電影到輕音樂再到對著大自然放空。都沒有什麽明顯的作用,該低落還是低落,該意志消沈還是意志消沈。那天在半山,若若說過一句,“如果每個人都是一顆小星球,逝去的親友就是身邊的暗物質。”她為了了解這個暗物質是什麽,特意找過一本書來看,書上說,宇宙的組成當中,只有百分之五左右是我們能看得見摸得著的,剩下的更多是暗物質和暗能量。幼時她沒有知覺,這一次發病她隱隱感覺自己摸清楚了這病的實質——暗能量占據了大腦,她一旦動什麽念頭,那股能量就攫住它,將它染成墨色,每個硬幣都有兩面,假設一面光明一面黑暗,現在她只能看到黑暗的那一面,明明只要換個角度就會有生機,整個人卻有種無動於衷的漠然。

她住的地方是管紫晨幫忙找的。

屋子很大,外邊還依山傍水,因她拒絕了與醫生同住的提議,讓她單獨居住又是十分危險,所以做了折中的方案,她和這家一對老夫婦住在一起。兩個都是本土居民,老爺爺以前在fbi供職,一次受傷後認識了當時在做護士的太太,兩個人結了婚。管紫晨這個安排自然也有她的考量。她從小跟隨祖父長大,現在祖父不在了,在一個同樣慈祥的老爺子身邊待著,對她有好處,而且老奶奶老本行是護士,護理工作不要太拿手,萬一她有些什麽小病痛,老太太都能在家料理了。

事實上她吞安眠藥就是老太太發現的。

那天她超想回家,差一點訂了機票,登微博一看,全網戀愛通告,說她老婆若若和某男星假戲真做了。她並不是像管紫晨後來形容的那樣,故意自戕。一開始確實是陷入情緒崩潰了沒錯。她想,也許她老婆就是為了替原本那個若若來報仇的,現在她大仇得報了,因為孟璟現在生不如死。但是沒過多久,她就明白過來,那一切新聞搞不好都是營銷和炒作手段。否則為什麽只有幾張高糊到媽不認的圖?

她睡一覺起來就會看到辟謠了。

——當然,要睡久一點。

因此多吃了幾粒。

可管紫晨說她吃了足足兩瓶。她把自己攢下來的,還有那家老爺子調節睡眠用的藥全吃了。

那一次睡著,很神奇,也像今天這樣,有抱到若若的感覺。未婚妻明明遠在千裏,她卻覺得她近在咫尺,還聽到了她叫她的名字。不是叫“孟璟”。叫的鯨魚。是若若無誤。幻覺還真是不可理喻。她憑著這個指引,又回來了,心落到實處,看見了微光。

她出院後,老太太的兒子回來度假,他辭了職搞音樂,還玩兒樂隊,她於是跟著他學了一陣子編曲;又過了幾個月,這家的女兒也回家了,她是個在矽谷做開發的程序媛,孟璟於是又學了一陣子編程。說起來,能走出來,還真多虧了這一對兄妹。她學東西真的慢,比以前慢了太多。但管紫晨說,不強求有什麽學習效果和產出,重要的是有載體分擔她的情緒洪流,景況會逐漸好轉。

她編的曲子不怎麽好賣,做的幾個a卻意外大受歡迎。那個大姐姐表示不信她以前沒搞過這些……

“孟璟,孟璟。”

老婆的聲音。

她睜開眼睛。

若若坐在床沿,輕拍著她的臉。見她醒了,把手縮了回去,看著她說“起來喝粥。”

宋若本來想讓鯨魚睡到自然醒。

可睡得太多也不好。已經九點一刻。

而且她看著像在做很辛苦的夢。

醒來的鯨魚懵了一會兒,朝她伸出一雙手,意思好像是要她扶一把。

剛發完高燒的人,就不要和她計較太多了。宋若拉著她的手,輕輕將她拉起來。

結果鯨魚順勢把她拉進懷裏抱住了。抱得非常用力,她有點呼吸不暢。

孟璟嗚哇兩聲,“竟然是3d版我的真老婆,好感動。還以為又是個夢。太好了。太好了。”

宋若任她抱了兩分鐘,推推她的肩“放開我,粥要晾涼了。”

“我昨晚夢見老婆來抱我了。”鯨魚聲音有點故作雀躍。

若若沒則聲。

孟璟松開她,往後靠在床頭,揉揉額角,奄奄一息地說“頭好痛,還沒力氣,老婆,我可不可以申請在床上吃早飯?”

她一邊說,一邊在心裏想自己有這個狗膽也是夠可以的。

說完就斜睨著未婚妻。她希望她借此發個脾氣。一腳把她從床上踹下去也好。

然而若若並沒有,她什麽也沒說,站起來,起身去了外邊。

孟璟悻悻然,覺得未婚妻有可能要拿小皮鞭過來抽打。

也應該,徒手打的話,老婆手疼。

可五分鐘之後,若若再次現身,手裏沒有小皮鞭,反而多了個小托盤,上邊放著幾個碗碟。

孟璟靠在床頭,渾身僵僵的,看她坐下來,硬著頭皮撒嬌到底“老婆餵。”

——這下總該罵人了吧!

並沒有,若若真的開始餵她。還特別體貼周到地讓她先漱了漱口。

她一頓早飯吃得戰戰兢兢。粥可口不可口也沒吃出半分滋味來。下粥就的不是配菜,而是若若的臉。所謂秀色可餐。孟璟記得兩個人去拍婚紗照時她就有這麽個想法她所知道的語言無法形容小藥瓶子的美。這都大幾年過去了,她發現面對她的時候,她依舊是詞窮的。她只有在喝完粥以後,下意識地說了句最樸素的“我老婆真好看。”

宋若說了聲“謝謝。”替她擦了擦嘴,收拾好餐具,站起身。

“等等。”鯨魚拉住她的手。

宋若低頭凝視她。

“老婆你不能對我這麽好啊。”鯨魚做瑟瑟發抖狀,語重心長地,“我好害怕。”

宋若沒動,等她的下文。

“你還把我當病人是不是?”孟璟拍了拍胸口,“我現在很結實,完全好了,你要打要罵都ok的啊,不要克制你自己!”

宋若心裏有些想笑,又笑不出來,“不打你。”

鯨魚立刻蹬鼻子上臉,“那親我?”說著撅嘴湊上來。兩只眼睛忽閃忽閃,充滿期待。

若若的表情看不出什麽端倪來,依舊非常清淡,平和,不見波瀾。

她就那樣高深莫測地走了出去。

她一出門,孟璟立刻就空虛寂寞冷了,刷地蹦下床,去洗了臉,等她回到客廳,未婚妻已經換好了戰鬥服,美得冒泡,是個要出門的樣子。

“老婆,你,你幹嘛去。”她攔在門口。不是真的要和謝瓊去看那個該死的畫展吧。她覺得昨晚老婆就是逢場作戲,要敲打她。

“工作。”宋若若語氣還是平靜,“晚上我回學校。這兩天有考試。”

孟璟稍微松了一口氣,是的了,老婆還在念書呢,明年夏天畢業。想想還是不放心,問了一句“那,那個畫展,不去了對吧?”

宋若踩了一雙卡其色雪地靴,朝她意味深長地看一眼,微笑“改期了。”

“……不行不行,不許去。”孟璟上來抱住。

宋若輕輕推開她,“有事給我電話。”

“嗯,我會乖乖的。”孟璟能感到自己的狗尾巴在身後輕輕搖擺。

門哐當一聲在她眼前合上。

孟璟下一秒立刻回過味來,不行,得行動起來。

換衣服的時候她覺得自己不夠香,該先洗個澡再出門。

昨晚似乎還出了汗。

洗完澡坐在沙發上擦頭發,她心血來潮開了電視,然後她發現,她的猜想半點沒錯。

自己依然是那個情敵滿天下的抹香鯨。

正在播的是一檔訪談節目,嘉賓竟然是季銘。這人,從若若搭第一部 戲就迷上她了,追著她去拍《安知我心》,大好的情勢,不去趁熱打鐵,接男主男二,居然甘心當了個男n。總之狼子野心,其心可誅。孟璟擦頭發的動作一下比一下重,目光冷冷盯住電視屏幕。

季銘最近發展挺不錯,剛拿了個視帝。可以說與他持之以恒的努力分不開吧。

當主持人問到他最感謝的人時,孟璟和觀眾席上的觀眾一個心思,無非又是感謝爸媽,感謝tv,感謝tv巴拉巴拉。

誰知道這哥們兒不走尋常路,含笑說出一個名字“最感謝宋若。”

孟璟心下一聲“臥槽”,剛摁開的電吹風也關上了。

觀眾席的反應也是一陣沸騰。誰這麽直接感謝某個圈內人啊。

孟璟想,這麽直呼其名,cue她家若若,要麽是不避嫌疑的真心感謝,要麽就是蹭熱度唄。孟璟決定先看看他怎麽說,然後再想怎麽弄他。

季銘大致說了說自己怎麽和宋若相遇,他又怎麽地一見傾心,後來在她十八歲生日那天表白了,說自己一直在等她長大。“那個時候,你們知道,我的名氣就那樣,從沒紅過,卻是個過了氣的,戲路也窄。而若若呢,像早晨七八點鐘的太陽,剛剛升起,前途無量。我能鼓起勇氣和她告白,不是缺少自知之明,是因為我真心喜歡她…而且那時候她仿佛生活裏遇到了什麽不太開心的事,狀態,不是很好,我想陪著她——不出意料她拒絕了我。”

臺上臺下一陣騷動。孟璟靠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她拒絕你,所以你大受刺激,從此發奮?”主持人有自己的一套思路。

季銘搖了搖頭,依然是清雅的笑,“不是刺激,是鼓勵。我那時候受的打擊已經夠多了。我問她,是不是因為我太不紅了——哎就是,就那種特別loser的口氣。‘是不是我更紅一點,一切就都會不一樣?’然後若若說不是,還送了我一句話,讓我受用至今。”

主持人配合地露出驚異的神色,“什麽話?”

“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馬。”

主持人嘩了一聲,“果然正能量女神啊。十八歲…那她第二年就拿獎了,是不是?她成了黑馬,季銘你也是啊,你們現在都是千裏馬了。”

這時候門鈴作響。

孟璟揉揉半幹的頭發,起身去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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