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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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吧,斯嘉麗。如果是個男孩,就把他教養得像艾希禮,要是女孩----親愛的,我倒寧願她將來像你。”

“好,我答應你!"斯嘉麗緊緊握著她的手,"但是你一定不會有事的,我會在你身邊。”

玫蘭妮拿過她的手緊緊握住,並放到自己臉上貼了一會兒:“謝謝你,斯嘉麗,我想,今天我的孩子就會出生了。天一亮我就開始陣痛了----不過不怎麽厲害。”

“真的嗎?我馬上打發人去叫大夫,你很清楚,你跟醫院裏的任何病人一樣,目前迫切需要一位大夫。”

“不,請你不要去。有時候,生個孩子得花一整天工夫呢。我就是不想讓大夫坐在這裏白等幾個小時,而那些可憐的小夥子都十分需要他呢。只要打人你上米德太太家去一趟就行了。她會明白的。”

“唔,好吧。"斯嘉麗說。

斯嘉麗給玫蘭妮端來早點之後,即刻打發百裏茜去請米德太太 ,接著便強迫自己坐下來吃早餐,但是,她並沒有什麽食欲。

理應上樓去陪伴玫蘭妮,設法緩和她的緊張情緒,讓她不要害怕面臨的這場考驗,可是斯嘉麗自己也緊張得要命,於是她在最底下的一步樓梯上坐下來,試著讓自己鎮靜一些。

過了好久,百裏茜才來了,她獨個兒慢悠悠地走著,好像準備走一整天似的,還故意將裙子左右搖擺,並不時回過頭去看看後面有沒有人註意。

“她能不能馬上就過來?米德太太怎麽說的?”

“她不在。”百裏茜說。

“她上哪兒去了?什麽時候能回來?”

“唔,"百裏茜回答,故意拖長聲音強調她這消息的重要,“他們家的廚娘說,米德太太今天清早得到消息說,小費爾先生給打傷了,米德太太就坐上馬車,帶著老塔博特和貝特茜一起去了,他們要把他接回來。廚娘說他傷得重,米德太太大概不打算到咱們這邊來了。”斯嘉麗瞪眼看著她,真想打她幾下。

“好了,別站在這裏發呆了。趕快到梅裏韋瑟太太家去一趟,請她過來,快去。”

“她們也不在,斯嘉麗小姐。剛才我回家碰到她家的黑媽媽,還在一起聊來著。她們也出去了。我猜她們是在醫院裏。門都鎖了。”

“所以你才去了那麽久呀!每回我打發你出去,叫你到哪裏就到哪裏,不許中途跟人'聊',知道了嗎?現在,你到醫院去,找米德大夫,或是隨便哪個大夫都好----"斯嘉麗停下來抑制住自己想罵人的沖動,接著說,“跟醫院的人把事情仔細說清楚,請他們派人到這裏來一下。還有,百裏茜,聽我說,玫蘭妮小姐的孩子快生了,你快去快回。”

“是的,斯嘉麗小姐,"百裏茜說著就轉身慢騰騰地像蝸牛似地朝車道上走去。

“你給我快一點!”

“是的,小姐。”

百裏茜這才稍稍加快了腳步,斯嘉麗也回到屋裏來。她走進玫蘭妮房裏,發現那盤早點還沒動過。玫蘭妮側身躺在床上,臉色像白紙一樣。

“我已經去找大夫了,”斯嘉麗說。“你痛得厲害嗎?”

“不怎麽厲害。"她知道玫蘭妮在撒謊。

“我下樓去打盆清水來,用海綿給你擦擦。今天好熱啊。”她借口打水在樓下盡可能多待些時候,每隔兩分鐘就跑到前門去看看百裏茜是不是回來了。可是百裏茜連影子也沒有,於是她只好回到樓上,用海綿給玫蘭妮擦洗汗淋淋的身子,然後又替她梳理好那一頭長長的黑發。

一小時後,她聽見有個黑人拖沓腳步聲從街上傳過來了,便急忙向窗外望去,只見百裏茜仍像剛才那樣扭著腰,晃著腦袋慢慢騰騰地走回家來,仿佛周圍有一大群熱心的圍觀者似的。她一路上裝模作樣。

“米德大夫呢,他什麽時候來?”

“我壓根兒沒看見他,斯嘉麗小姐。”

“什麽?”

“他不在醫院。梅裏韋瑟太太和埃爾辛太太也不在。有個人跟我說,大夫在車棚子裏,跟那些剛剛從瓊斯博羅來的傷兵在一起,斯嘉麗小姐,可是,我不敢到那車棚子裏去----那裏盡是些快死的人,我可怕見死人----”

“別的大夫怎麽樣呢?”

“天知道,斯嘉麗小姐,我幾乎找不到一個人來聽我說話。像發了瘋似的,他們全都在醫院裏忙著,有個大夫對我說,'滾開,別到這裏來打擾我們,談什麽孩子的事,這裏有許多人快死啦。去請個女人給你幫忙吧。'後來我就到處打聽消息,照你的吩咐,他們說是在瓊斯博羅打仗,我就----”

“好了,我知道了。”斯嘉麗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跟書中一樣,不會有大夫過來,對了,瑞德!

她回頭面對百裏茜,十分急迫地吩咐她。

“你知道巴特勒船長住在哪裏吧----在亞特蘭大飯店。”

“是的,小姐,不過----”

“那好,現在你盡快跑到那裏去告訴他,我要他來一下。把玫蘭妮小姐要生孩子的事也告訴他。好,趕快!馬上就去。"她推了百裏茜一把,叫她快跑。

“我害怕呀!要是巴特勒船長不在飯店裏呢?”

“那就打聽他在哪裏。難道你就連這點勇氣也沒有?要是他不在飯店,你就到迪凱特街的酒吧間去找他。到貝爾沃特琳住的地方去。到處去找。”

“斯嘉麗小姐,我要是上一家酒吧間或□□家去了,我媽會拿棉花稈抽我呢。”

“你可以站在外面大街上叫他嘛,難道這樣還不行?或者問問旁人他在不在裏面。快走吧!”百裏茜還在那裏磨磨蹭蹭,又是用腳擦地,又是撅著嘴嘟囔。

“你得給我馬上走,要不我就賣了你,叫你以後永遠也見不到你媽媽!”斯嘉麗氣憤地喊,她現在真是想殺了這個黑人女孩兒,天知道她真的沒有種族歧視的意思。

斯嘉麗走進玫蘭妮的屋子,坐在她床邊溫柔地說:“玫蘭妮,大家都來不了,只有我給你接生了,不過你放心,我已經跟米德大夫請教過了,相信我。”

玫蘭妮痛苦地點點頭 ,她強忍著不叫不嚷,狠狠咬著嘴唇,直咬得皮都破了,斯嘉麗只能拿過一條幹凈帕子讓她要在嘴裏,這樣既可以不讓她把嘴咬破也可以避免她叫得太大聲耗費體力。然後她下去開始燒水,一邊焦急的等待著瑞德。

她在廚房不停地走來走去,在一桶水燒開的時候瑞德終於來了。

“天,瑞德,你終於來了。玫蘭妮快要生了,我們找不到大夫,只能我來接生,我很緊張,我怕,我怕,啊,你有馬車嗎?”斯嘉麗語無倫次的說著。

“親愛的,別著急,我的馬車被征走了,不過你放心吧,等天黑一點兒的時候我去偷一輛過來。”瑞德柔聲安撫著,“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嗎?”

“呃,一會兒幫我把剛燒好的那一大桶熱水弄上去吧。”

斯嘉麗有點兒茫然地坐了下來,瑞德的到來讓她鎮定了不少,但忽然聽見玫蘭妮痛苦地叫著她的名字,便蹭的站起來往樓上奔去。

以後永遠也不會有這麽長的一個下午了。也不會那麽炎熱,不會有這麽多懶洋洋的蒼蠅。這些蒼蠅,不管斯嘉麗怎樣不停地揮扇子,仍然成群地落在玫蘭妮身上。她用力揮著那把大棕櫚扇,胳臂都酸痛了。玫蘭妮躺在床上,床單早已給汗漬弄臟,她不停地打滾,翻來覆去,時而向左時而向右滾個不停。起初,玫蘭妮疼得厲害時總是要把握住斯嘉麗的手,但是她抓得那麽緊,幾乎要把骨頭都捏碎了。一個鐘頭以後,斯嘉麗的手就青腫起來,快要不能動彈了。她只得拿兩條毛巾紮在一起,系在床腿上,然後讓玫蘭妮的兩只手拉住打結的那一頭。

房間裏又暗又熱,充滿了痛苦的喊叫和嗡嗡的蒼蠅,可是時間過得慢極了,斯嘉麗連早晨的事也有點記不起來了。她覺得仿佛自己在這個悶熱、陰沈和汗濕的地方已待了一輩子似的。

終於,一切都過去了。玫蘭妮並沒有死。那個像小貓似的哇哇叫的小崽正在百裏茜手裏接受頭一次洗禮,玫蘭妮這時睡著了。

☆、我要回家

斯嘉麗的腦子已成了真空,世界已成了真空,在這漫無盡頭的一天之前不曾有過生活,在這以後也不會有----只有----酷熱難熬的夜晚,只有她那粗嘎疲倦的呼吸聲,只有從腋窩到腰、從臂部到膝蓋淋漓不息的,模糊冰冷的汗水。她像個老太婆似的,扶著欄桿慢慢從黑暗的樓梯上摸索著走下來,兩條腿像灌滿了鉛,一步一哆嗦。她非常吃力地摸到前邊走廊裏,頹然的在最下一級臺階上坐下來。直到這時她才發現天已經黑了,瑞德也不見了。

又過了好一會兒,斯嘉麗終於緩過來,把百裏茜叫到跟前問:“巴特勒船長是去偷馬了嗎?”不知為什麽,她很害怕他會拋下自己獨自離開。

“是的,斯嘉麗小姐。我在亞特蘭大酒店找到他的,在走之前他還說,在這之前他就偷過馬,他說就算丟了性命也要弄匹馬來。”

斯嘉麗長長舒了口氣,可心裏還是忍不住為他擔心。就算丟了性命也要弄匹馬來,她真的有這麽重要嗎?

她打包了一些水和食物,就坐了下來,帶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等著瑞德。可是左等右等,就像是一個世紀都過去了,他就是不來。於是,她又開始擔心了。最後,從大路前頭很遠的地方,她聽見一種沒有上油的車軸的吱吱嘎嘎和緩慢而隱約不清的得得馬蹄聲。那聲音逐漸近了,她一躍而起,呼喊瑞德的名字。然後,她隱約看見他從一輛小貨車的座位上爬下來,接著大門喀嚓一聲,他朝她走過來了。他來到燈光下,才叫斯嘉麗看清楚了。他穿得整整齊齊,像要去參加跳舞會似的。雪白的亞麻布外衣和褲子熨得筆挺,繡邊的灰色水綢背心,襯衫胸口鑲著一點點褶邊。他那頂寬邊巴拿馬帽時髦地歪戴在頭上,褲腰皮帶上插著兩支象牙柄的長筒決鬥□□。外衣口袋裏塞滿了沈甸甸的彈藥。

他像個野人似的從走道上輕快地大步走來,漂亮的腦袋微微揚起,神氣得像個異教徒王子。他那黝黑的臉上有一絲勉強掩飾著的殘暴無情的神色,他那對黑眼睛眉飛色舞,仿佛覺得眼前這整個局面倒很有趣,仿佛這震天動地的爆炸聲和一派恐怖的火光只不過是嚇嚇小孩子罷了。他走上臺階時她搖搖晃晃地迎上前去:“瑞德,你沒受傷吧?”

“沒事。”只是這一句問候便使他眼中的暴戾盡消轉化成無盡的柔情,“不過,你看起來真的嚇壞了。”忽然他將她攬入懷中,用兩手溫柔地、安慰地撫摩著她的一頭亂發,他的聲音也是溫柔感人的,那麽柔和,那麽寧靜,讓斯嘉麗一顆慌亂的心終於平靜下來。

“瑞德,我要回家去。"她說。

“回家?你的意思是回塔拉?”

“是的,是的!回塔拉去。"他瞧著她,好像她神志不清了似的。

“塔拉?我的天,斯嘉麗!難道你不知道他們整天在瓊斯博羅打嗎?就是為了搶奪在拉甫雷迪前後十英裏的那段大路打呀,甚至打到瓊斯博羅的街上去了。此刻北方佬可能已經占領了整個塔拉,占領整個縣了。誰也不清楚他們到了哪裏,只知道他們就在那一帶。你不能回家!你不能從北方佬軍隊中間穿過去呀!”

“我知道,瑞德,我知道那很危險。”她盯著他的眼睛,有些激動,“可是我的家在那裏,就算爬也要爬回去。”

“好了,親愛的,"他溫柔地說。“你會回去的,我勇敢的小姑娘。你會回去的。我們得趕快行動了。”

“還有玫蘭妮和她的孩子,我得帶她們一起走。"

“好,都聽你的。”瑞德連自己都沒有發現聲音裏的寵溺。

“來吧,"斯嘉麗說著,向玫蘭妮的門口走去,瑞德跟在後面,手裏拿著帽子。

玫蘭妮靜靜地躺在那裏,被單一直蓋到下巴底下。她的臉色慘白得可怕,但那兩只深陷的帶黑圈的眼睛卻是安祥的。她瞧見瑞德來到她的臥室時並不顯得驚訝,倒好像那完全是理所當然的事。她試著微微地笑了笑,可是這笑容還沒來到嘴角就消失了。

“我們要回家了,到塔拉去,"斯嘉麗連忙向她說明。“北方佬很快就會來。瑞德準備帶我們走。這是唯一的辦法,玫蘭妮。”

玫蘭妮無力地點點頭,又向嬰兒做了個手勢。斯嘉麗抱起那小娃娃,用條厚毛巾迅速把他包好。這時瑞德來到床邊。

“我會當心不讓你難受的,”他悄悄地說,一面將被單卷起來裹著她的身子。“請試試能不能抱住我的脖子。"玫蘭妮試了試,但兩只胳臂無力地垂下來了。他彎著腰,將一只手臂伸過去托起她的肩膀,另一只抱住她的兩個膝彎,輕輕地把她托起來。她沒有喊叫,但斯嘉麗看見她咬緊嘴唇,臉色也更加慘白了。斯嘉麗高舉起燈盞照著瑞德向門口走去。這時玫蘭妮朝墻壁做了無力的手勢。

“要什麽?”瑞德輕輕問道。

“請你,"玫蘭妮像耳語似地,一面試著用手指指,“查爾斯。”瑞德低頭看著她,好像覺得她神志不清了,但斯嘉麗明白了她的意思,玫蘭妮要的是查爾斯的照片,它掛在墻上他的軍刀和□□下面。

“請你,”玫蘭妮又耳語說,“那軍刀。”

“唔,好的,"斯嘉麗說。她照著瑞德小心地走下樓梯以後,又回去把那軍刀和□□連同皮帶都取下。她取下相平時偶爾瞧了一眼查爾斯的面容。他那雙褐色大眼睛跟她的眼光碰上了,這時她好奇地將照片端詳了一會。這個男人曾經是她的未婚夫,可是她幾乎不記得他了。

她走出門外,一路擎著燈,下了屋前的臺階,同時設法不讓那把軍刀碰腿。玫蘭妮直挺挺地躺在馬車的後座上,她旁邊是毛巾裹著的嬰兒。百裏茜爬進來把嬰兒抱在懷裏。

車子很小,四周的擋板又很低。車輪向裏歪著,似乎一轉就會掉的,斯嘉麗朝那騎馬匹了一眼,那匹馬又小又瘦,沒精打采地站在那裏,把個腦袋幾乎垂到前胯裏去了。馬背上傷痕累累,連呼吸也顯得病懨懨的。

“這可不是什麽好馬,是不是?”瑞德咧嘴笑笑,“就像會死在車轅裏似的。”

斯嘉麗一個沒忍住噗嗤就笑了出來,大哥,咱能不能別形容的這麽形象,還就像會死在車轅裏似的:“既然有偷馬的經驗,這一定是你能找到的最好的一匹了吧。”

“斯嘉麗,你可真是善解人意。有一天我要詳詳細細告訴你,我是從哪裏和怎樣把它偷來的,以及我怎樣把它偷來的,以及我怎樣差一點吃槍子兒了。不為別的,單單出於對你的忠誠,我才在我事業上這個要緊的階段當上了盜馬賊----偷到了這樣一匹寶貝馬。好,讓我扶你上車。”他從她手裏接過燈來,放在地上。馬車前座僅僅是橫跨在兩旁檔板上的一條窄木板。瑞德將斯嘉麗的身子一把抱起來,放到那塊木板上,隨後自己爬上車來,坐在斯嘉麗旁邊的座位上提起韁繩。

☆、你要活著回來

馬已經慢悠悠地、很不情願地向前走動了。那盞放在人行道上的燈繼續照著,它散布的那個淡黃色的光圈愈來愈小,他們已去遠了。瑞德趕著那匹慢騰騰的馬從桃樹街向西拐,馬車搖搖晃晃地走上一條滿是車轍的小道,猛地一顛把玫蘭妮悶住的一聲□□打斷了。他們頭上是交錯遮蓋的黑糊糊的樹枝,兩旁是在黑暗中影影綽綽呈現的寂靜的房屋,以及像一排墓碑般隱隱發光的白籬笆木樁。這條路又狹又陰暗,像條遂道似的,不過從枝葉茂密的頂篷上隱隱透進來一點點紅得可怕的天光,映照得一個接一個的黑影像幽靈似的一路冉冉而過。煙火味愈來愈濃,熾熱的微風從市中心帶來一片混亂的喧囂、哭叫和重型軍車滯緩的隆隆聲響和部隊行進時堅定的腳步聲。瑞德抖著韁繩讓馬拐入另一條車道,這時又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傳來,一團團大如流星煙火般的火焰和黑煙從西邊猛地騰起。

“那一定是最後一列軍火車了,”瑞德平靜地說。“他們為什麽沒在今天早晨運出去啊,這些笨蛋!那時還有的是時間嘛。現在可苦了我們了。我本來想走過市中心,我們就可以避開大火和迪凱特街上那些暴民,平平安安到達西南市區。可如我們必須在什麽地方橫過馬裏塔大街才行,而爆炸就發生在馬裏塔大街附近,除非我估計錯了。”

“我們一定要通過大火區嗎?”

“還來得及避免,要是我們趕快跑。”瑞德說著,便突然從車上跑下去,消失在一座黑暗的庭院裏了。他回來時手裏拿著一根小小的樹枝,用它狠狠地向傷痕累累的馬背上抽打。

那畜生只得蹣跚地小跑起來,氣喘籲籲,跑得十分吃力,馬車也一路搖晃著,顛簸著,車裏的人像爆玉米花似的來回晃蕩。這時嬰兒在啼哭,百裏茜也因為在馬車擋板上碰得鼻臉腫而號啕大哭,可是玫蘭妮卻一聲不響。

他們駛近馬裏塔大街時,兩旁的樹木稀疏,高高的火焰在建築物上呼嘯而起,把街道和房屋卷入亮如白晝的熊熊火光中,投擲著一個個巨大的像沈船上的破帆在大風中瘋狂旋轉的暗影。

斯嘉麗的牙齒在格格地打戰,她在發冷,渾身哆嗦,連那幾乎燒到臉上的大火也不起任何作用了。她只能向瑞德靠得更緊,用發抖的雙手抓住他的胳臂,仰望著他,希望能從他那裏獲得一點兒溫暖和力量。他那黝黑的側影被邪惡的紅光映照得十分鮮明,就像古錢上鑄造的一個頭像似的,那樣美麗、殘忍而帶有頹廢色彩。他在她的觸摸下回過頭來,眼裏閃著烈火般嚇人的光輝。

在斯嘉麗看來,他顯得又快活又輕蔑,仿佛對當前的局面感到極大的樂趣似的,仿佛他十分喜歡他們所面對的這個人間地獄。

“這兒,”他伸手摸摸皮帶上的一支長筒□□。“如果有人,無論黑人白人,只要他走到你那邊想抓這匹馬,你就開槍把他斃了,以後再講道理。不過,請千萬不要一時激動把這匹寶貝馬給打死了。”

“我也有一支□□。”她低聲說。

“你真有?哪兒來的?”

“是查爾斯的。”

“查爾斯?”

“是的,查爾斯----我的未婚夫。”

“你難道真的有過未婚夫嗎,親愛的?”他低聲說,同時輕輕地笑著。

“我不想跟你鬥嘴,好好趕你的車吧。”斯嘉麗十分無奈,這個男人以捉弄她為樂趣。不過她承認,有他在身邊,好像這一切都不那麽可怕了。

“有大兵。"他說。

在兩旁燃燒的建築物當中,一隊士兵邁著行軍的步伐沿馬裏塔大街走來,他們顯得很疲乏,低著頭,□□隨便背在身上,看來已無力快跑,連左右兩邊不時倒塌的梁柱和周圍滾滾的濃煙也不在乎了。他們都穿得破破爛爛,已很難辯認出軍官和士兵來,只不過偶爾看到有的破軍帽上還別著飾有花環的"聯盟軍"標志。許多人赤著腳,有的頭上或胳臂上纏著骯臟的繃帶。他們陸續走過,誰也不向兩旁看一眼,而且一路上都默默無言,就像一隊幽靈,要不是那堅定的腳步聲。

“仔細瞧瞧他們吧,"瑞德用嘲弄的口吻說,“這樣你將來就能告訴你的孫子們,你見過這光榮事業的後衛軍撤退時的情景。”

最後一名士兵走過來了,那是個後排的小個兒,他的槍托一路在地上拖著,他搖搖晃晃,停下來凝望著前面的夥伴;他那張骯臟的臉像個夢游人的。由於疲倦而顯得毫無表情,他像斯嘉麗一樣矮小,矮得幾乎跟他的槍一般高,而他那骯臟的臉上還一點沒有胡須呢。突然,那孩子的兩個膝頭便慢慢打彎,最後倒在塵土中了。後排有兩個人一聲不響地走回來,回到孩子身邊,其中一人是個黑胡子老長的瘦高個兒,他把手中的槍連同孩子提起來扛到肩上,那輕而易舉的姿態就像是專幹這一行的老手。他跟在撤退的隊伍後面緩緩地走著,兩只肩膀因橫扛著那個孩子而稍稍下垂,可那孩子雖然虛弱,卻像一個被年紀大的人惹得生氣的頑童尖叫起來:“你這該死的家夥!放下我,放下我!我能走!”那個長胡子毫不理睬,扛著他繼續往前走,很快便在大路拐彎處消失了。

瑞德靜靜地坐在那裏看著前面那支隊伍,手裏的韁繩也放松了。黝黑的臉上流露出好奇的神情。這時,隨著的旁邊房梁倒塌的響聲,斯嘉麗看見一股火苗在他們身邊那個倉庫的屋頂上升起。接著,像大大小小的旗幟般的火焰興高采烈地躥上天空。濃煙刺痛了她的鼻孔,百裏茜已開始咳嗽起來,連那小小的嬰兒也在輕輕地打噴嚏。

瑞德只是拿那根樹枝在馬背上狠狠地抽了一下,讓那畜生嚇得跳起來往前一躥,隨即用盡可能高的速度載著他們搖搖晃晃地橫過了馬裏塔大街。他們前面是一條火的隧道,兩旁的建築物在熊熊燃燒----這就是那條通往鐵路的窄窄的短街。他們闖進了這條隧道。一片比十幾個太陽還要亮的火光使他們頭暈目眩,皮膚痛難忍,同時那呼嘯聲、爆炸聲和倒塌也震得他們一陣耳鳴心悸,惶恐不安。他們覺得在這火的激流中熬得沒完沒了似的,然後才突然又進入半明半暗的夜色裏。

他們匆匆駛離大街,越過鐵路,一路上瑞德始終在揮著鞭子,他的面容是鎮定而冷靜,仿佛忘記自己是在什麽地方了。他那寬闊的肩背向前躬著,下巴翹起來,似乎在想什麽不愉快的心事。熾熱的火光使他滿頭滿臉汗水流個不停,但是他從沒擦過。他們駛進一條又一條的小巷,然後又拐彎抹角地穿過一條條狹窄的街道,直到斯嘉麗已完全看不出方向,那呼嘯的大火也在他們背後漸漸消失了。可瑞德依舊有規律地揮著鞭子。仍舊一言不發。天空的紅光此刻在漸漸消隱,道路已變得又黑又嚇人,斯嘉麗知道這個男人已經決定丟下她們了。最後瑞德趕著馬向右轉了兩回,不久便來到一條較寬廣平坦的大路上。這時房屋的陰影已離得愈來愈遠,而連綿不絕的樹林卻如墻壁般在兩旁隱約出現了。

“我們現在已經出城,走上去拉甫雷迪的大路了。”瑞德簡單地說,一面把韁繩收緊。

“嗯。”斯嘉麗點點頭,已經做好自己擔負起一切的的心理準備。

“讓這牲口喘口氣吧,”瑞德回過頭來對她說,接著又慢吞吞地問:“你仍然決定要幹這種發瘋的事嗎?斯嘉麗。”

“什麽事?”

“你還想冒險到塔拉去嗎?那是自殺行為。史蒂夫李的騎兵和北方佬的軍隊正在你前面阻擋著呢。”

“是的。”

“稍等一等。你們不能走這條大路到瓊斯博羅去。你們不能沿鐵路走。他們成天在南面拉甫雷迪一帶激戰呢。你知道還有旁的路好走嗎?馬車路或小路,無需經過拉甫雷迪或瓊斯博羅。”

“唔,有的,”斯嘉麗已經完全冷靜下來,“只要我們能夠到達拉甫雷迪附近。我知道有條馬車路可以走開瓊斯博羅大道若幹英裏過去的。我和爸從那裏走過。它是從麥金托什直接過來的,那兒離塔拉只一英裏。”

“那好,也許你們可以平安通過拉甫雷迪了。史蒂夫李將軍整個下午都在那裏掩護撤退,北方佬可能還沒有到。也許你們能通過,如果史蒂夫李將軍的部隊不把你們的馬搶走的話。”

“你要去參軍了,是嗎?”

“是的, ”他眼中有明顯的詫異,但口氣依舊很幹脆,“我們就在這裏道別吧。”

斯嘉麗坐在那裏沒有說話。

“你下來。”他命令她。

她凝視著他。他魯莽地伸出雙臂,把她攔腰抱出來扔在地上。接著他又緊緊拽住將她拖到了離馬車好幾步的地方。寂靜而炎熱的黑夜像夢似的包圍著她。

“為什麽?”斯嘉麗仰頭看他。

“怎麽,”他快活地笑道。“也許就因為我們所有南方人身上那種叛心理在作祟吧。也許----也許因為我覺得慚愧了,誰知道呢?”

“我根本不奢望你的理解,我也毫不在乎你怎樣做,因為我是永遠不會了解或寬恕我自己做這種傻事的。我深恨自己身上還殘留著這麽多不切實際的空想。可是我們美好的南方正需要每個男人去為它獻身呢。難道我們勇敢的布朗州長不就是這樣說的嗎?反正我要上前線去了。沒關系。”他忽然大笑起來,笑得那麽放肆,那麽響亮,連黑暗的樹林裏都發出了回響。

“‘我要不是更愛榮譽,親愛的,我不會這樣愛你’,這話很恰當,不是嗎?它無疑比我現在自己能想出的任何話都恰當。因為我就是愛你,斯嘉麗不管上個月的那天夜裏我在走廊上說了些什麽。”他那慢悠悠的聲音是溫柔的,他的手,那雙溫柔而強有力的手,向上撫摩著她光著的臂膀。“我愛你,斯嘉麗,因為我們兩人那麽相像,我們都是叛教者,親愛的,都是自私自利的無賴。要是整個世界都歸於毀滅,我們兩人都會一點不在乎的,只要我們自己安全舒適就行了。”

接著他用雙臂摟住她的肩膀和腰肢,她感到他大腿上堅實的肌肉緊貼在她身上,他外衣的鈕扣幾乎壓進了她的胸脯。

“你依然不想改變自己的看法嗎?沒有什麽能像危險和死亡那樣給人以更大的刺激了。來一點愛國精神吧,斯嘉麗。試想,如果你用美好的記憶送一名士兵去犧牲,那會怎麽樣啊!"這時他的髭須紮著她的小嘴,他在吻她,他用灼熱的嘴唇慢慢吻著她的,那麽不慌不忙,仿佛眼前還有一整天時間似的。斯嘉麗睜大眼睛看著他,狠狠地咬了下去,很快,血腥味便滲入了這個令人窒息的吻中。

瑞德悶哼了一聲,向後退了一小步,拉開兩人的距離,伸手擦掉唇上的血跡:“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如果我說我愛你,你會和我們一起回塔拉嗎?”

“沒用的,斯嘉麗,沒有這種如果,不是嗎?”瑞德笑著說,“替我向威爾克斯太太告別。再見,斯嘉麗。”

她看見他那寬大的肩膀在黑暗中隱隱顯現,還聽得到他的腳步聲。

“瑞德.巴特勒!”她看見他停住了腳步,卻並沒有轉過身來,“你一定要活著回來!否則我不會原諒你的!”

他晃了晃手中的帽子,只留給她一個瀟灑離開的背影。

☆、回到塔拉

斯嘉麗回到馬車邊,把之前裝好的水和幹糧分給大家。剛才應該讓瑞德帶走一些的,他應該也好久沒吃東西了吧,唉算了,他活該。斯嘉麗這樣想著,隨後又給馬飲了點水。

休息了一小時左右,她不敢再耽擱,駕著馬車想在天亮之前回到塔拉,她覺得這匹馬堅持不了太久了。

她知道塔拉沒有被毀,但是埃倫的傷寒不知道好了沒有,也不知道瑞德的藥有沒有派上用場,只能一下比一下狠地揮著鞭子好讓這馬走得快一點兒。在離塔拉不遠的地方,她們還發現了一頭牛,把斯嘉麗嚇了一跳,她很怕這些除了馬以外的大型牲畜。但考慮到以後可以有牛奶喝,她還是硬著頭皮把牛拴在了馬車上。這樣一來,本就走不快的老馬更是幾乎邁不動步子了。沒過多久,那匹筋疲力竭的老馬已經對鞭子和韁繩毫無反應了,它只不過拖著四條腿在蹣跚地行走,有時踢著了小石塊就顛簸或搖晃一下,幾乎跌倒。斯嘉麗對此毫無辦法,只在心裏祈禱著這匹可憐的馬兒能多走一會兒。

終於,朦朧的輪廓漸漸清晰了,心心念念的塔拉終於出現在她面前,她高興得幾乎要哭出來了。“爸、媽,我回來了!”她大喊著沖進門去。

“女兒,我的女兒,你回來了,太好了。”傑拉爾德迎上來抱住她。

“媽媽呢,她們都還好吧?”斯嘉麗急切地問。

“她們都在病著,不過之前巴特勒那小子送來了一些藥,已經好多了。”

斯嘉麗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於是開始安排玫蘭妮的住處,並粗略了解了一下家裏的情況。現在家裏一共有十個大人需要吃飯,還有兩個嬰兒需要吃奶。玫蘭妮沒有奶水,好在迪爾茜也剛生下一個孩子,而且奶水很足。食物嘛,她早就料到了,家裏幾乎沒剩下什麽,幸好她早有準備。總體來說,情況還是不錯的。我一定會熬過去的,她對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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