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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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瑞德明顯怔了一下,但馬上恢覆了他一貫嘲諷的嘴臉。

“奧哈拉小姐為什麽這樣問呢?”

“一個人的戰鬥,也很累的吧。”斯嘉麗註意到他明顯疏遠的稱呼,又故做輕快地說,“巴特勒先生可以送我回家嗎?”

“榮幸之至,我美麗的小姐。”瑞德似乎很開心的樣子,“你為什麽要跑出來呢?”

“我想應該大概可能也許是發瘋了吧。”斯嘉麗的玩笑惹來了他的一陣大笑。

“斯嘉麗,我是一個很危險的人。”在斯嘉麗跳下馬車的時候,瑞德沒頭沒尾來了這麽一句,沒等她反應,便駕著馬車走了。

☆、皮蒂姑媽的糾結

“斯嘉麗,你怎麽可以跟著巴特勒那個家夥跑出去,讓我怎麽和你媽媽交代啊?”她剛一進門皮蒂姑媽就惶恐的喊道。

“我只是不想聽那幾位太太們亂說話罷了。”斯嘉麗平靜的陳述,“況且,我同意瑞德的觀點,或許他的話過於直接,但我認為那是有道理的。”

“沒錯,不管怎麽樣,我也不會拒絕一個和我丈夫有著相同想法的人。”玫蘭妮走過來拉住斯嘉麗的手,斯嘉麗捏了捏她的手表示安慰,只有皮蒂姑媽糾結得幾乎落淚。

在梅裏韋瑟太太的慫勇下,米德大夫果斷行動起來了。他給報社寫了封信,其中雖然沒有點瑞德的名,但意思是很明顯的。編輯感覺了這封信的社會戲劇性,便把它發表在報紙的第二版,這本身就是一個驚人之舉,因為報紙頭兩版經常專登廣告,而這些廣告又不外是出售奴隸、騾子、犁頭、棺材、房屋、性病藥、墮胎藥和□□之類。

“南部聯盟海軍服務公司的封鎖科中有許多勇敢愛國的人,”米德大夫的信中最後寫道,"他們公正無私,冒著犧牲性命和所有財產的危險在保護南部聯盟。不過另外有些敗類,他們披著封鎖線商人的偽裝牟一己之私利,他們在人民因沒有奎寧而瀕於死亡時卻運進綢緞和花邊,在我們的英雄由於缺乏嗎啡而忍痛掙紮時卻用船只去裝載茶葉和酒。因此,我要呼籲這個奮勇抵抗和為一種最公正的主義而戰鬥的民族,對這些人類中的兀鷹大張公憤,同聲討伐。我呼籲每個忠誠的南部聯盟擁護者起來把他們攆走!”亞特蘭大人讀著這封信,知道檄文已經發布,於是他們這些忠誠的南部聯盟擁護者趕快起來攆走巴特勒。

所有在一八六二年秋天接待過巴特勒的人家中,幾乎惟獨皮蒂姑媽家到一八六三年還容許他進入。只要他在城裏,皮蒂姑媽就有暈倒的危險,如果她允許他來拜訪,她很清楚,她的那些朋友會說出些什麽話來。可是她沒有勇氣聲明他在這裏不受歡迎,每次他一到亞特蘭大,她便下決心並對兩位姑娘說,她在門外迎著他並禁止他進屋裏來。可是每次他來時,手裏總拿著小包,嘴裏是一起稱讚她又美麗又迷人的恭維話,她也就畏縮了。

“我就是不知道怎麽辦好,"她訴苦說。"只消他看著我,我就----我就嚇得沒命了,不知我一說了他會幹出什麽事來。他的名聲已壞到了這個地步。你看,他會不會打我----或者----或者----啊,要是查理還活著就好了。斯嘉麗,好聲好氣地告訴他,但一定得告訴他不要再來了。啊,我看你是在鼓勵他,所以全城都在議論呢,而且要是你母親發現了,她對我會怎麽說呀?玫蘭妮,你不要對他那麽好了。要冷淡疏遠一些,那樣他就會明白的。哦,玫蘭妮,你是不是覺得我最好給亨利寫個條子去,讓他跟巴特勒船長談談?”

“不,我不覺得,"玫蘭妮說,“而且我也決不會對他無禮。我相信他不象米德大夫和梅裏韋瑟太太說的那麽壞,他還給了我一百美元的孤兒救濟金呢。我相信他跟我們每個人一樣是忠誠和愛國的,只不過他過於驕傲不屑出來為自己辯護罷了。你知道男人們一旦激怒了會變得多麽固執的。"皮蒂姑媽對於男人啥也不懂,無論他們是發怒了還是怎麽的,她只能搖著那雙小小的胖手表示奈何不得。至於斯嘉麗,她當然是高興這種情況的,她知道,在亞特蘭大人眼中玫蘭妮威爾克斯斷斷是不會做錯事的,那麽既然玫蘭妮還在護著巴特勒,他的來訪也就不至於太不體面了。

☆、項鏈和交易

一個晴朗的夏日早晨,瑞德拿著一盒包裝精美的糖果來了,這時他發現斯嘉麗一個人在屋裏,便從懷裏掏出一個精致的方形小盒子,遞給她:“打開看看。”

斯嘉麗疑惑的接過來,心裏想著不是應該送帽子嗎,怎麽這麽小?她打開盒子,裏面是一條綠寶石項鏈,還是四葉草形狀的,中間還鑲嵌著一枚小小的鉆石,哪怕在21世紀她也沒有發現這麽漂亮的項鏈。“好漂亮的項鏈!”她驚喜地說。

“要我幫你戴上嗎?"瑞德微笑著問。

她點點頭,在鏡子前瑞德拿起項鏈到她身後給她戴好。

“好看嗎?”斯嘉麗看著鏡子中的自己,顯得又嫵媚又俏皮,而那綠寶石更把她的眼睛輝映成深悲翠一般閃閃發亮了。其實不用他回答,從鏡子裏就可以看出他目光中的讚賞。

“你喜歡嗎?”瑞德反問。

“當然,它是我見過最漂亮的項鏈了。”斯嘉麗說完作出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不過,這項鏈多少錢?”

“按南部聯盟的錢算,這大約值五千美元左右。”他滿不在乎地說。

“天啊,我可買不起這麽昂貴的首飾。瑞德,你是要把它送給我嗎?”

“就是送你的呀,"他說。"還有誰配戴這種綠色?你不覺得我把你這眼睛的顏色記得十分精確嗎?”

“你真的是替我選的嗎?”

“真的。你看盒子上還有'和平路'幾個法文字呢。如果你覺得這多麽能說明問題的話。”

“我也會說法語呢,但只會說一句。”斯嘉麗傲驕地繼續補充,“我會好多你意想不到的本領呢,不過我並沒有準備展現給你看。”

“哦?是嗎?我相信會有那麽一天的。我現在就是在用好東西引誘你,引你上鉤,然後服從我的支配。”瑞德看著鏡子中她的眼睛,“從男人那裏只能接受糖果和鮮花呀,親愛的!'"他突然取笑似的模仿著埃倫平時對她的教誨,她也禁不住笑了起來。

“那好呀,”斯嘉麗轉過身來看著眼前的男人,“下次你可以送我一些翡翠啊、鉆石啊什麽的,越值錢越好,我都會收下的。”

“你真的很不一樣,斯嘉麗。但是請經常記住,我每做一件事都有自己的動機,從來不做那種沒有報酬的傻事。我總是要得到報償的。"他的黑眼睛在她臉上搜索,移到了她的嘴唇上。

“可是瑞德,這條貴重的項鏈哪怕我再喜歡,它對我來說也只是裝飾品而已。或者說不管多高級昂貴的禮物,對我而言都不是必需的。你願意送,我就願意要。所以,你不一定能得到你想要的回報。”斯嘉麗說這話的時候笑得無害。

“唔,斯嘉麗,你真像個孩子,可把我的心都揪痛了,那要怎麽樣才能得到回報呢?”他那雪亮的牙齒在一小撮髭須下微微一露,仿佛要笑似的。

“以心換心吧。”斯嘉麗低下頭,認真地說,同時反省自己上輩子似乎還沒有真心的對待過誰。

“這麽說你已經得到那個愚蠢的艾希禮的心嘍?”瑞德臉上再次流露出玩世不恭的神態。

“啊,老天!"她無奈地喊了一聲,氣得連連跺腳,“你是在炫耀你超強的記憶力嗎?玫蘭妮是這個世界上除了媽媽對我最好的人,我怎麽會傷害她呢?”

“老實說,對於你和威爾克斯太太的關系我一直很好奇,你是怎麽做到整天和她在一個屋檐下和平相處的呢?”瑞德顯然不相信她的話。

“玫蘭妮對我很好,我自然會真心實意地對她好,更何況玫蘭妮身上具有那麽多美好的品質,你對她的態度不是也比對我好太多了嗎?”

“你這是在吃醋嗎?”

“吃誰的醋也不會吃你的醋。”

“你很是讓我感到失望啊,非要說我對威爾克斯太太好一些,也是因為她值得這樣。她是我生平僅見過的一個溫厚、親切而無私的人。而且,即使她還年輕,卻也是我有幸結交過的很少的幾位偉大女性之一呢。”

“那我呢?”斯嘉麗問,不知道為什麽聽了這些話後她會有些不舒服,盡管她也承認瑞德是對的。

“我想,在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們就彼此相互同意你根本不是個淑女了。”

“那是我們對淑女的定義不同而已。好了,我們不說這些了。”斯嘉麗開始轉移話題,“如果我再請你幫個忙,你會不會覺得我有些得寸進尺啊?”

“唔,當然不會。”瑞德看了一眼她笑嘻嘻的討好表情,“如果能得到相應回報的話。”

“會的會的,這次我會付錢的。我想請你在塔拉附近那塊兒沼澤地上悄悄地造一個儲藏室,最好帶一個能養牲口的柵欄,可以嗎?”斯嘉麗以一種可憐兮兮而又十分期待的表情看著他, “也不用建太好的,能用幾年就行。還有建好之後往裏面盡可能多的儲存一些糧食,最好也能夠十個人吃兩三年的,還有位置一定要隱秘。”

斯嘉麗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連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她想著要是她是瑞德早就走了,可人家還氣定神閑的坐在那兒,這心理承受能力可真不一般啊。

“還有其他要求嗎?”瑞德有些好笑地問。

“沒了沒了。”斯嘉麗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又緊張兮兮地問,“我的那點兒錢應該不夠吧?”看他那表情肯定是不夠了,怎麽辦怎麽辦?

“我可以不要你的錢,但我有條件。”

“什麽條件?”

“我送你的東西不許當掉,還有告訴我你做這些的原因。”

“成交。我保證不會把你送我的東西當掉,至於做這些的原因,是因為我遲早是要回塔拉的,我怕因為戰爭會沒有食物,但如果讓我爸媽知道的話,他們到時一定會把這些分給別人,或是貢獻給國家,所以只能偷偷地做。”

“斯嘉麗,很少有人把自私表現得像你這樣理直氣壯。”

“我覺得你應該誇我有遠見才對。”

“的確,我有遠見的淑女。”瑞德大笑著走出了皮蒂姑媽家。

☆、手帕事件

第二天,玫蘭妮跑進斯嘉麗的房間,滿臉的興奮和驚慌,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似的。

她帽子掛在頭頂上,臉上滿是淚珠,裙圈急急地擺蕩著。她手裏抓著個什麽東西,周圍散發著一股廉價香水的強烈香味。

“啊,斯嘉麗!"她邊喊邊把門關好,隨即在床上坐下。"姑媽回來了嗎?還沒有?啊,謝天謝地!斯嘉麗,我差點給羞死了!我都快要暈過去了,你看,彼得大叔正在那裏威脅說要告訴姑媽呢!”

“告訴她什麽呀?”

“說我跟那個----跟那位小姐還是太太說話了----"玫蘭妮用手絹使勁扇著自己那張火燙的臉。"那個紅頭發的叫貝爾沃特琳的女人呀!”

“怎麽回事,玫蘭妮,你別急。" 斯嘉麗握住她的手。

“要是皮蒂姑媽發現,我就活不成了!你知道她會到處嚷嚷告訴城裏每個人的,這樣我就沒臉見人了,"玫蘭妮抽噎著說,“可這不是我的過錯,我----我不能硬從她面前跑開呀,那樣太不禮貌了。斯嘉麗,我----我很替她感到難過,唔,她的語法糟透了,不過我看得出她在極力想學得文雅些,可憐的人兒!我從醫院裏出來,發現彼得大叔和馬車沒有在門口等我,我就想步行回家了。我經過埃默生家的大院時,她正躲在籬笆後面呢!啊,謝天謝地,埃默生一家都到梅肯去了。這時,她說,‘威爾克斯小姐,你跟我說一會兒話好嗎?'我不明白她是怎麽知道我的名字的。我想我應當盡快走開,可是----可是斯嘉麗,她顯得那麽可憐----是的,好像是在哀求我。她穿著一身黑衣裳,戴著黑帽子,也沒有塗脂抹粉,要不是那頭紅頭發就真正像個規矩人了。她沒有等我開口又接著說:‘我知道,我是不應當跟你說話的,不過當我跑去對那只年老的母孔雀埃爾辛太太說時,她竟把我從醫院裏攆出來了!’”

“她真的管她叫母孔雀嗎?”斯嘉麗樂呵呵地笑了,還挺形象的。

“唔,這不是好玩的,別笑嘛。看來這位小姐,這個女人,是想替醫院做點什麽----你能想像出來嗎?她提出要每天上午來當看護呢!當然,埃爾辛太太一聽這想法必定是給嚇壞了,於是就命令她離開醫院。接著她說,‘我也想作點事情呢。難道我不也像你們那樣是個擁護南部聯盟的人嗎?'這樣,斯嘉麗,我真的給她那要求幫助的模樣感動了。你知道,她要是想為主義效勞,就不能說全是個壞人了,你覺得我這樣也很壞嗎?”

“不會的,玫蘭妮,她還說了些什麽?”

“她說她一直在看經過那裏到醫院去的女人,覺得我----我的面貌很平和,所以就攔住了我。她有些錢要給我,還不要告訴任何人錢是從哪裏來的,讓我用在醫院的事上,她說埃爾辛太太一定要她說明那是什麽樣的錢才同意作使用。什麽樣的錢呀!說到這點我真要暈倒了呢!那時我感到很不好辦,急於要離開她,只得隨口應著‘唔,是的,當真,你多好',或者旁的傻話,可她卻微笑著說:‘你才真是個基督徒呢’,並把這條臟手帕塞到我手裏。喏,你聞聞這香味!”玫蘭妮拿出一條男人用的手帕來,又臟又帶著強烈香味,裏面包著一些硬幣。

“她正在說‘謝謝你',並表示以後每星期都給我帶點錢的時候,得,彼得大叔趕著車迎面跑來看見我了!"說到這裏,玫蘭妮又淚流滿面,把頭倒在枕頭上哭了起來。"當他看清楚是誰跟我在一起時,他----斯嘉麗你看,他竟對我吆喝起來了!我這一輩子還從沒見人吆喝過我呢。他還說,‘你就在這裏趕快給我上車吧!'當我上了車,他便一路上沒完沒了地罵我,也不讓我解釋一句,還說他要去告訴皮蒂姑媽。斯嘉麗,請下去求求他不要去告我了,好嗎?說不定他會聽你的。你知道,姑媽只要聽我曾經面對面見過那女人,她也會給活活嚇死的呀!斯嘉麗,你願意去跟彼得大叔說說嗎?”

“好,你放心,我會去的,不過,讓我們先瞧瞧這裏有多少錢。還沈著呢。"她解開手帕,一大把金幣滾了出來,撒落在床上。

“有五十美元呢!還有金幣!斯嘉麗!"玫蘭妮驚叫著,數了數那些亮晶晶的硬幣,顯然給嚇住了。“你說,你覺得在小夥子們身上使用這種----噢,這種錢----這樣賺來的錢,恰當嗎?你不覺得或許上帝會理解她是想幫助,所以就不管錢是否骯臟了呢?我一想到醫院需要那麽多的東西時----"但是斯嘉麗並沒有聽這些,她在註視那條臟手帕,手帕角上有個圖案,其中包含著RKB三個字母,果然還是瑞德巴特勒的!

她把那條手帕揉成一團捏在手裏,隨即下樓到廚房裏去尋找彼得大叔。

☆、傷亡名單

當瑞德再次來皮蒂姑媽家拜訪的時候,斯嘉麗找了個時機把那條已經洗幹凈的手帕扔給了他:“你和貝爾.沃特琳是什麽關系?”

“怎麽這樣問,斯嘉麗?”他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

“上次貝爾給醫院捐了些錢,這是包錢用的手帕。”斯嘉麗揚著下巴高傲地說。

“你覺得我們是什麽關系?”瑞德臉上的表情讓她捉摸不透,盡管他依舊保持著他慣有的毫不在乎的態度,但她為什麽會覺得他好像有些開心呢?

“你是她的恩客?”其實她知道答案,卻還是想聽他親口承認。

“貝爾的妓院也是我的 。”

“你到底有多少情婦,瑞德.巴特勒?”

“你還真是不同凡響,從你嘴裏總能聽到不同於那些太太小姐們的無聊至極的話。”

“如果你是在稱讚我的話,我接受了。不過,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那可多得數不清了。”瑞德笑著慵懶的往沙發背上一靠,“如果一一介紹的話,要花上老半天時間呢。你要聽嗎,斯嘉麗?”

“你愛她們嗎?”

“不,各取所需罷了。”

斯嘉麗輕輕嘆了口氣:“其實我並不輕視貝爾,我知道她只是在謀生活。她也沒什麽大錯,錯誤都在你們這樣的男人身上。雖然我自己算不上有多愛我們的南部聯盟,可是她的愛國行為讓我敬重。請幫我轉告她,我和玫蘭妮都很感激她所作出的貢獻。呃,我想這對你來說不是難事,對吧?”

“第一次知道奧哈拉小姐還有這麽善良的一面呢。”瑞德挑了挑眉毛,一臉的嘲諷。

這次見面後,斯嘉麗再也沒見到他。直到1863年七月五日,壞消息終於到來,維克斯堡陷落了,經受長期而殘酷的圍攻之後陷落了,而且實際上整個密西西比流域,從聖路易斯到新奧爾良,都已淪於北方佬之手。南部聯盟已被切成兩塊。在任何別的時候,這一災難的消息都會給亞特蘭大人帶來恐怖和悲傷。但是現在,他們已來不及考慮維克斯堡,他們考慮的是在賓夕法尼亞進行強攻的李將軍。只要李將軍在東邊打了勝仗,維克斯堡的陷落就不是太大的災難了。還有賓夕法尼亞,紐約,華盛頓呢。一旦把它們打下來,整個北方便會陷於癱瘓狀態,這可以抵銷密西西比流域的敗績還綽綽有餘。

成群結隊的人聚集在車站旁邊,希望進站的列車帶來消息,或者在電報局門口,在苦惱不堪的總部門外,在上著鎖的報館門前,等著,悄悄地等著,他們是些肅靜得出奇的人群,肅靜地愈聚愈多。城裏幾乎每家每戶都有人上前線,無論他是兒子、兄弟、父親,還是情人、丈夫。人們都在等候著可能宣布他們家已經有人犧牲的消息。

斯嘉麗、玫蘭妮和皮蒂帕特小姐坐著馬車停在《觀察家日報》社門前,她們打著陽傘坐在車裏。馬車的頂篷折到背後了,斯嘉麗很平靜,因為她知道艾希禮沒事。皮蒂激動得很,圓臉上的鼻子像只家兔的鼻子不停地顫動,只有玫蘭妮象一尊石雕,坐在那裏一動不動,但那雙黑眼睛也瞪得愈來愈大了。在兩個小時之內她只說過一句話,那是她從手提包裏找出嗅鹽瓶遞給姑媽時說的,而且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用這樣毫不親切的口氣對姑媽說話。

“姑媽,拿著吧,要是你覺得快暈倒了,就聞一聞。如果你真的暈倒,老實告訴你,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只好讓彼得大叔把你送回家去,因為我不會離開這裏,直到我聽到有關----直至我聽到消息為止。而且,我也不會讓斯嘉麗離開我。”

人群外圍出現了一陣騷動,那些站著的人都讓開路來,這時瑞德巴特勒騎著馬小心地向皮蒂姑媽的馬車靠近。斯嘉麗不禁佩服他的勇氣,竟敢在這個時候跑來,也不怕這些亂民由於他沒穿軍服而輕易地把他撕得粉碎!他怎麽敢騎著一匹駿馬,穿著錚亮的靴子和雪白筆挺的亞麻布套服,叼著昂貴的雪茄,那麽時髦,那麽健康的出現在大家面前。

不少人向他投來惱恨的目光。他慢慢穿過人群,老頭們吹著胡子發出咆哮,天不怕地不怕的梅裏韋瑟太太在馬車裏微微欠起身來清清楚楚地喊道:“投機商!”用的那聲調更使這個字顯得又臟又毒了。可是他對誰都不理睬,只舉著帽子向玫蘭妮和皮蒂姑媽揮了揮,隨即來到斯嘉麗身邊,俯下身低聲說:“你不覺得現在應當讓米德大夫來給我們發表關於勝利的著名講演,說勝利就像平息在我們旗幟上的一只尖叫的鷹嗎?”斯嘉麗不禁白了他一眼,他就不怕別人聽到過來撕了他嗎?好吧,他還真不怕。

“我是來告訴你們幾位的,"他大聲說,"我剛才到過司令部,第一批傷亡名單已經來了。”他這話在周圍那些聽他的話的人中頓時引起一陣低語,人群開始騷動,準備沿著白廳街向司令部跑去。

“你們不要去,"他在馬鞍上站起身來,舉起手喊道:“你們就待在原地吧!名單已送到兩家報館去了,正在印刷。”

“唔,巴特勒船長,"玫蘭妮喊道,一面回過頭來眼淚汪汪地望著他。"真該謝謝你跑來告訴我們!名單幾時張貼呢?”

“交給報館已半個小時了。很快會公布的,太太。管這外事的軍官一定叫印好才讓公布,因為恐怕群眾會沖進去要消息。哎,你瞧!"

報館側面的窗戶打開了,一只手伸出來,手裏拿著一疊窄長的印刷品,上面是剛剛排印的密密麻麻的姓名。人群擁上前去搶。把那些長條紙一下撕成兩半,有人搶到了就拚命擠出來急於要看,後面的繼續往前擠,大家都在叫喊:“讓我過去!讓我過去!”“拉住韁繩,"瑞德一面跳下馬,一面把韁繩扔給彼得大叔。人們看見他聳著一對高出眾人之上的肩膀,拼命推搡著從身邊擠過。一會兒他回來了,手裏拿著好幾張名單,他扔給玫蘭妮一張,其餘的分發給坐在附近馬車裏的小姐太太,其中包括麥克盧爾姐妹、米德太太、梅裏韋瑟太太、埃爾辛太太。

“你拿去吧,”玫蘭妮低聲說,因為她的手在嗦嗦發抖,沒法看清楚。

“懷特,”斯嘉麗從以W打頭的名字開始念, “威肯斯……溫……澤布倫……玫蘭妮,他不在裏面,放心吧!姑媽?啊,你怎麽了,玫蘭妮,把嗅鹽瓶拿出來!扶住她,玫蘭妮。"

玫蘭妮高興得當眾哭起來,一面扶住皮蒂小姐擺來擺去的頭,同時把嗅鹽放到她鼻子底下,斯嘉麗從另一邊扶著那位胖老太太:“玫蘭妮,你和皮蒂姑媽先回去吧,我想再看看其他人的情況。”

斯嘉麗跳下馬車,拿起那張長長的名單從頭看起,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讓她驚慌,盡管這些人都跟她沒什麽關系,可是這都代表著一個個逝去的生命啊,甚至讓她想起了這個時候的中國,此時此刻的中國人也是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啊。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有想要回去的念頭。

“斯嘉麗,我很為你難過,"瑞德說。她擡頭望著他,他臉色平靜而略顯憂郁,眼睛裏沒有那種嘲諷的意味了。都忘記他還在那裏了。“裏面有許多是你的朋友嗎?”

她只能點點頭,勉強說:“你能陪我走走嗎,去一個安靜點兒的地方?”

瑞德牽著馬和斯嘉麗走出了人群,兩人並肩走在街上,默契的保持著沈默。

☆、艾希禮失蹤

那支在葛底斯堡戰役中被擊潰的軍隊如今已撒回到弗吉尼亞,並精疲力竭地開進了拉起丹河岸的冬季營地。聖誕節即將到來,艾希禮回家休假。

斯嘉麗不想找麻煩便回到了塔拉,臨走前還給瑞德寄了張自制的賀卡,祝他聖誕快樂。在塔拉的日子是快樂的,而且沒想到瑞德的動作這麽快,沼澤地的儲藏室已經建好了,裏面也裝滿了糧食,在地點的選擇上也很隱蔽。

1864年一月和二月接連過去了,淒風慘雨,暗霧愁雲,人們的心也是陰沈沈的,隨著葛底斯堡和維克斯堡兩大戰役的慘敗,南方陣線的中心已經崩潰。經過激烈的戰鬥,田納西幾乎已全部落入北軍的手中。不過盡管有種種犧牲,南方的精神並沒有被推垮。

隨著貨幣最近一次貶值,物價又飛漲起來。牛肉、豬肉和黃油已賣到了35美元一磅,面粉一千四百美元一桶,蘇打一百美元一磅,茶葉五百美元一磅。這種局面仿佛是專門為投機商和發橫財的人造的,當然也不乏乘機利用的人。由於衣食之類的日常必需品愈來愈缺,價格一天天上漲,社會上反對投機商的呼聲也越發強烈和嚴厲了。在1864年初一段時期內,你無論打開哪張報紙都會看到措辭嚴厲的社論,它們痛罵投機商是蛇蠍和吸血鬼,並呼籲政府采取強硬措施予以鎮壓。政府也的確作了最大的努力,但沒有收到任何效果,因為政府碰到的困難實在太多了!

人們對於投機商的反感最強烈的莫過於對瑞德巴特勒了。當封鎖線貿易已顯得太冒風險時,他便賣掉船只,公開做起糧食投機生意來了,許多有關他的傳聞從裏士滿和威爾明頓傳到了亞特蘭大,使那些不久前還接待過他的人感到十分難堪。

接著,當三月的雪下個不停,人人足不出戶的時節。玫蘭妮眼裏閃爍著喜悅的光輝,驕傲而又羞澀地低著頭,輕輕告訴斯嘉麗她快要有娃娃了。

“米德大夫說,八月底到九月初要生呢。我也曾想到這一點,可直到今天才相信了,唔,斯嘉麗,這不是非常好的事嗎?我本來就很想要個娃娃,還生怕我也許永遠不會生呢,親愛的,我要生他上十個看看!"

“我的天哪!這太好啦!"斯嘉麗開心地拉起玫蘭妮的手,“你應該寫信告訴艾希禮這個好消息!”

“啊,我真不知道怎麽給艾希禮寫信才好呢!要是我明白告訴他,那可太難為情了,或者----或者我什麽也不說,讓他慢慢註意到,你知道----”

“好啦,我親愛的,你應該直接告訴他,那樣他在戰場上也會更加安心,也會為了你們更加註意自己的安全的。”斯嘉麗又開玩笑地說,“都說女人懷孕時會幸福得變傻,看來是真的。” “哦,斯嘉麗。"玫蘭妮臉紅了,"不過我現在真的太幸福了!”

可是第二天就傳來了艾希禮失蹤的消息 。

“威爾克斯少校於三天次前執行偵察任務時失蹤,深感遺憾。有何情況當隨時奉告。"從電報局回來的路上,皮蒂姑媽用手絹捂著鼻子哭個不停,玫蘭妮臉色灰白,直挺挺地坐著。斯嘉麗在旁邊不停的安慰著。

到"失蹤----據信被俘"的消息出現在傷亡名單上時,這悲傷的一家人才又開始懷抱樂觀的心情和希望了。玫蘭妮整天守在電報局裏,還等候每一班火車,希望收到信件,她現在病了,同時妊娠起的反應愈來愈明顯。

這樣下去她會撐不住的,晚上,斯嘉麗進去她的房間:“玫蘭妮,親愛的,你聽我說,艾希禮一定不會有事的,你相信我。”她看著玫蘭妮的眼睛,“或許,我們可以找巴特勒船長幫忙,他的人脈很廣,一定會有辦法的。”

第二天上午,斯嘉麗便出現在了亞特蘭大酒店。

“瑞德,我有急事求你,艾希禮被俘了,你能幫我弄清楚他的下落嗎?”她焦急地說,只想著玫蘭妮蒼白的臉卻沒有註意到瑞德逐漸黯淡的目光。

“斯嘉麗小姐還真是無情啊,只有有事的時候才想得到我,還是為了你那個無緣的心上人,否則你也不會屈尊來我這裏吧。”瑞德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不,不是,是為了玫蘭妮,她懷孕又生病了,還整天要到外面等消息,你也知道她的身體狀況,我是真的擔心她。”斯嘉麗看他誤會了,趕忙解釋。

“好吧,我會利用我在華盛頓的影響把威爾克斯先生的下落打聽清楚,如果他當了俘虜,北軍公布的名單上一定會有的。”瑞德微低著頭,看不清他的神色。

一個月以後,他就得到了消息,他們剛一聽到時簡直高興得要發瘋了,可是隨即又產生了揪心的焦慮。

艾希禮沒有死!他只是受了傷,被抓起來當了俘虜,看來目前在伊利諾斯州的羅克艾蘭一個戰俘營裏。他們剛聽到這個消息時,只想到他還活著,別的什麽也不去想,所以一味地歡欣鼓舞。可是一經冷靜下來,他們就面面相覷地同聲叨念著"羅克艾蘭!"那口氣仿佛是說:“進了地獄!"因為就像安德森維爾這個地名在北方臭不可聞一樣,羅克艾蘭在每個有親屬囚禁在那裏的南方人心目中也只能引起恐怖。

當時林肯拒絕交換俘虜,相信這可以使南方不得不繼續供養和看守戰俘,從而加重它的負擔,促使戰爭早日結束,因此在佐治亞州安德森維爾仍關著成千上萬的北軍俘虜。這時南方士兵的口糧已經很少,給傷病員的藥品和繃帶實際上沒有。他們哪能拿出什麽來供養俘虜呢?他們只能給俘虜吃前線士兵吃的那種肥豬肉和幹豆,這就使北方佬在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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