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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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爹。”長久的沈默之後, 宴夏聽見屬於自己的喑啞聲音,她覺得自己似乎說出每一個字都耗盡了力氣, 但這些話又像是並非自她口中說出,她擡起頭認真看著葉題, 求證一般的問道:“你說魔君究竟是什麽樣的人?”

“在這之前,我從未見過魔君,我只知道兩千多年前傳說裏的魔君。”葉題搖頭道。

宴夏追問道:“兩千多年前的魔君是什麽樣的?”

葉題知道許多故事, 也聽說過許多傳聞, 當年在南河鎮中他便是最有名的說書先生,宴夏知道他必然能給自己想要知曉的答案。

果然,葉題沈吟片刻便道:“我也是在某處記載上見到的,魔君之所以讓人畏懼, 是因為在他的眼中, 一切生靈皆如草芥。”葉題的聲音冷靜而低沈,一如他話中所說的魔君,“他行事瘋狂, 喜怒無常,曾因為一句話便叫人界數座城池灰飛煙滅。”

“沒有人能猜得透他, 也沒有人能夠阻攔他。我還記得當年幸存的人留下的劄記所說,在魔君的身上,你什麽都看不到,又什麽都能看到。在他的面前,你會覺得自己或許……”葉題想了想,準確的回憶起了那句話, “什麽也不是。”

宴夏久久默然。

葉題低聲道:“你所見到的魔君,也是這種樣子麽?”

宴夏搖頭:“不是,不是這樣的。”

葉題“啊”了一聲,有意開了個玩笑讓眼下的氣氛看起來輕松一點:“看來是那群老家夥在劄記裏面騙人了,魔君也沒有那麽可怕是不是?”

宴夏神色依然凝重,沒辦法給葉題這個面子笑出來,她低垂著眼,輕聲道:“我所見到的魔君,與記載裏所說的不一樣,是不是因為……他本就不是真正的魔君?”

說話之間,宴夏回憶起從前曾經聽明傾說過的話。

他幼時曾被逐出明家,為中原正道所追殺,後來是天罡盟老盟主葉善救了他,並收他為徒將他撫養長大。後葉善去世,身為葉善的弟子,明傾化名為宿七接任盟主之位,並以這樣的身份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她還記得當初她在明傾南河鎮的院落中,聽明傾說起過自己的過去。

他本是個溫柔得連重話都不會說的人,但為了能夠成為足以領導眾人的中原盟主,他將自己變成了一個強硬而冷漠的模樣。

那時候許多人都怕他,他扮演著那樣的人,以至於許久之後,縱然他已經不是宿七,人們眼中的他還是那般模樣。

他從來都知道如何隱藏自己,如何熟練的將自己變成另一個人。

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十年前還是十年後,他是明傾,始終都是。

只是……他究竟要做什麽?

他閉關十年之後便去魔城與荒島上尋回魔晶,為此與鬼門之主交手,甚至拼著受傷奪回了所有力量。後來他去往玄界,救下幹爹幹娘等人,身受重傷而回,之後故意放出自己受傷的消息,要讓中原正道趕往魔門,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宴夏只覺得腦中一片混沌,想要理清思緒,眼前晃過的卻全是臨別時候明傾望著自己的那一眼。

那時候他是不是,其實有什麽話想對她說?

“宴夏?”葉題知道不該打斷宴夏的思緒,但時值此時,他必須說些什麽。

聽到葉題的輕喚,宴夏倏然回神,擡眸朝小爹望去,喃喃著道:“小爹你曾經說過,魔君是不會死的,對嗎?”

葉題一怔,點頭道:“的確如此,甚至沒有人能傷得了他。”

“但他受傷了。”宴夏蒼白著臉,有些失神的將這話重覆一遍道,“他受傷了。”

從不會受傷的魔君,如今卻受傷了,那麽這是否代表著,永生不死的魔君,也會有死去的一天?

許多年前,她與明傾曾經在七海深淵的山洞中度過一宿,她還記得那時候明傾說過,七海深淵是魔君死去的地方,雖然後來人們才知道,魔君其實並沒有死,他一直活著,用另一種方式活著。

那時候宴夏也曾經質疑,她提起小爹曾經說過,魔君是不死的。

她還記得那時候明傾的回應,他說,但人們必須讓他消亡,才能夠終止一切災禍。

那時候她尚且不知道明傾與魔君之間的聯系,更沒有想過更多的東西,直到現在,直至此時,她才隱約明白明傾話中的意思。

魔君是不死的,但明傾不是,魔君與明傾融為一體,變作血肉之軀,便不再是永生不死的魔君。

所以他想死,他計劃這一切,只是因為,他要讓自己消失,讓所有的災禍根源,都隨著自己而消失。

·

魔門大殿內如今一片沈寂,所有的魔兵魔將皆已被遣散離開,有風拂入大殿,卷起紗簾層層而動。

深幽魔殿的盡頭,簾幕之後,明傾於高座之中,靜默等待著即將到來的一場戰鬥。

殿外漸有喧嘩聲起,湧動著往此處而來。

刀劍交錯的動靜聲聲入耳,明傾始終閉目不語,寬大的衣擺垂落於臺階之下,他身居魔殿高座之中,如同巋然千百年的石像,身上沈落著永恒之寂靜。

腳步聲交錯,越見靠近,更多的聲音雜亂著靠近,打破殿內長久的沈寂,明傾終於緩緩睜眸,雙瞳赤紅如血,漠然無情。

赤色光芒閃過一瞬,很快便恢覆深黑,明傾視線向著大殿之外,擡手輕輕按在胸口之處。

那裏有一道傷口,那是在荒島之上被鬼門之主所刺傷,自那日被一刀所傷,或者說,自那日收回所有的魔晶之力後,那處傷口便時時作痛,隱隱有什麽東西自心底生出,攢動著要占領這具軀體。

時間已經不多了。

中原正道來得很快,比他所預計的還要快。

“你就是為了這群家夥才想舍去性命?”心底裏有個聲音嘲笑道,“可我只看到他們從始至終都希望你死。”

明傾眼睫微動,心緒並未為這話而有所動搖,他輕聲道:“我不畏死。”

“但毫不值得。”

明傾不置可否,“我忘了你本不會明白。”

殿內片刻沈寂,明傾拂袖起身,終於再次出聲道:“你呢?你會怕死嗎?”

又是一瞬的寂靜,隨之是那道來自心底的聲音:“魔君從不知畏懼為何物。”

“是嗎。”明傾回應一聲,並未多言。

魔君冷笑一聲,在他心底又道:“我是不會死的。”

明傾也笑,拂過殿內雕刻著古老符文的石柱步步往前,“來不及了。”

眸底赤紅漸漸升起,明傾無動於衷,穿過第二處石柱,繼續往前走去。

身體裏屬於自己的意識正在漸漸消散,他壓制魔君的意識整整十年,直到現在終於已經到了極限。取回所有力量的魔君將要再次占領這具身體,但這並不重要,一切都會結束了。

“你認為那群螻蟻能殺了我?”魔君漠然道。

對話之間,明傾已至魔殿大門處。

一步踏出,陽光越過房檐漫射於臺階之上,殿內的人踏出魔殿的瞬間,下方所有戰聲驟然止住,所有喧囂頓時沈寂,所有的視線同時落在了那一襲黑衣之間。

高臺之上,明傾低頭看著腳下的戰火,看那些熟悉的面孔,與心底的魔君對話道:“或許真的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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