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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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間在記憶中留下的痕跡越來越多, 許多事情便變得不再重要,許多記憶也會開始漸漸模糊。

但明傾始終記得八歲那年, 改變他所有人生軌跡的那場變故。

那時候的明傾不過是明家未經世事的小少爺,約定與傅然一道上碧嵐山游玩, 但他在山腳等了傅然半日也未等到人,然後他被無憂谷眾人所擄走,被關在了暗無天日的地牢之中。

年幼的明傾什麽也不懂, 身在地牢中所能夠感受到的只有恐懼, 他蜷縮在地牢的角落裏,甚至因為角落處滴水的聲音而不敢入睡直至天明。

他知道明家一定會派人來救他,他一直懷抱期望的等待著,日覆一日, 不知究竟過去多久。

他的身體越來越虛弱, 意識也越來越模糊,直到後來他幾乎只是茫然的在牢中回憶著從前的事情,不敢考慮當下, 更不敢再去想將來,他只能用盡所以力氣去活著。

直到有一天, 終於有人出現在他的面前,將他帶出了地牢。

他被扔到了無憂谷外一處荒野之中,再無人去管他的死活。

在深谷裏待了兩天,他強撐著找了些東西果腹,然後拖著疲憊的身子離開了山谷。

只要回去就好了,只要回到明家, 這一場苦難就結束了。這個念頭支撐著他在荒野中趕路,他衣衫襤褸終於趕到某處城鎮之中,想要聯絡明家的人,但卻沒有想到,明家眾人趕到之後,卻並非是要迎他回家,而是要……殺他。

他們說他早已不是明家少爺,他是中原正道的叛徒,他是害中原內戰的罪魁禍首,小小年紀便手段毒辣心機深沈,他們要殺了他為中原除害。

那些人說的話他一句也聽不懂,他甚至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為什麽爹娘沒有來見他,為什麽一夜之間一切都變了。

他仍是沒有死,一些意外讓他逃離了那裏,從那之後他知道他已經不能再回去了,只要他出現在眾人眼前,他所要面對的就是無休止的追殺,他被迫留在了荒山野嶺當中,不敢離開半步,昔日的明家小少爺狼狽得像個乞丐,從起初的不甘恐懼到最後只是日覆一日的麻木活著。

直到有一天,大雪覆蓋林間,他蜷縮著身子自饑寒交迫中醒來,見到了守在自己身旁的高大男子。

“你是誰?”明傾問過這話,隨之又想起了什麽,接著道,“你是來殺我的嗎?”

男子聽著明傾的話,擰起了眉頭,眉心有一道極深的皺褶,他搖頭道:“不是。”

明傾又將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後將目光落在他的腰間水囊上,枯瘦如柴的少年舔了舔幹裂的唇,試探著問道:“可以給我一口水喝嗎?”

男子挑起眉峰,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水囊,拒絕了他的請求:“不行,這是酒。”

“哦。”明傾眼中透出失望之色,但男子很快便又道:“不過我帶了些吃的,你要嗎?”

明傾眸子瞬時亮了起來,連連點頭,男子自懷中掏出一些幹糧遞到明傾的面前,明傾捧著東西小口的吃著,他吃得很慢,卻像是怎麽都吃不飽,他吃了很久,男子便在旁邊耐心等了很久,直到明傾將東西吃完,怯生生的打量那男子,男子才擡手揉了揉他的腦袋,面上是略帶苦澀的笑意:“跟我走吧。”

明傾擡起頭看他,月光在那人臉上投下了一半的陰影,將他的輪廓鑿得很深,那時候的明傾沒有猶豫,點頭道:“好。”

沒有問他究竟是何人,也沒有問他究竟要去哪裏。

直到後來明傾才知道,那男子叫做葉善,是天罡盟盟主,是整個中原正道的首領。

葉善悄悄收留了他,並將他帶到了一處山莊之中躲藏,那處山莊叫做北硯莊。

明傾成了葉善的弟子。

在北硯莊裏,他知道了這座山莊的主人是個叫做荀周的男子,但他並非北硯莊真正的主人,它真正的主人其實是葉善。

荀周沒有見過明傾,也不知道他的身份,葉善為明傾想了個新的身份,他從此有了新的名字,叫做宿七。

北硯莊就在天罡盟的山腳下不遠,自山莊不遠有一處密道可以直通天罡盟,葉善便會從這條密道前來北硯莊,時常教明傾修煉之法,明傾再也不需要四處躲藏,他可以在山莊內四處走動,只除了一個地方。

那就是北硯莊的中央,那裏有一排極高的墻,墻後是一座漆黑的閣樓,荀周每每總會自墻外看那處閣樓,卻從未進入其中。

少年的明傾曾經問過荀周,那樓裏究竟有著什麽,但荀周的答案卻是不知,只有葉善知道樓中究竟有什麽。

明傾本以為自己永遠不會踏足那座閣樓,直到某天中原正道數十人前來拜訪北硯莊,而這些人中,便包括了明家的人。擔心被人認出身份,明傾倉促之下四處躲藏,卻沒想到不經意間便進入了那座閣樓當中。

他在閣樓裏見到了一個人。

或者說那不算是一個人,而是一抹漂浮虛無的黑影。

“你是誰?”幽暗的閣樓之中,明傾緊盯著那抹黑影,他被困在這逼仄的所在,就好像當下的自己。

黑影也在看他,明傾在一片深幽中看到了它的眼睛,那兩處泛著赤紅的光芒應當就是它的眼睛,他聽見那黑影道:“我是魔。”

它的聲音同樣虛無,它似乎並非自任何一處傳來,那聲音就出現在他的心底。

那時候的明傾生出了恐懼的感覺,他想要離開那處,但外面是中原正道,他進退不得,最終只能僵在原地。

他聽見心底的那個聲音又道:“你在怕什麽?”

明傾僵立原地沒有開口。

那道聲音繼續道:“怕我,還是更怕外面那些家夥?”

明傾指尖已經落在門上,只要用力便能夠推開那扇門離開這個所在。但那道聲音卻讓他不得不停下了動作,其實離開與留下,對他而言都沒有任何分別。

他突然靜了下來,他轉身看向那道黑影,喃喃問道:“你不能離開這裏,是嗎?”

黑影冷笑一聲:“你也不能。”

明傾沒有去理會這句話,不過那黑影很快便說出了下一句話:“你想走出去嗎?”

“我不能出去。”明傾搖頭,兩人的對話已經讓他沒有了先前那般的恐慌,他垂眸低聲道,“如果讓人知道是師父救了我,把我藏在這裏,師父會被我連累的,我必須待在這裏,哪裏也不能去。”

“你可以走出去。”屬於黑影的聲音自心底裏傳來,他像是帶著某種誘惑力,字字句句清晰無比,“只要你擁有足夠強大的力量,你就可以從這裏走出去,沒有人能奈何得了你,你就是這天地主宰。”

明傾黑沈的眸子直直看著那道黑影,他像是在看一個瘋子:“不可能的……”

“你如果願意,我可以給你這種力量。”黑影的聲音裏多了一層笑意,那種誘惑仿佛一根繩子牽引著明傾往前走去,它道,“只要你將身體交給我,從此以後,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明傾怔怔看著那道黑影,那些話對於他來說太過沈重晦澀,他沒有辦法在立即之間明白它的含義,他茫然的與那道黑影對視,直到遠處閣樓外面傳來荀周喚他的聲音。

三門七派的人已經離開了,荀周在四處尋他了。

明傾幾乎是立即推門逃離了那裏,接下來的許多年裏,都沒有再進入過那座閣樓,他總是遠遠躲避著它,讓自己不去回憶那閣樓中曾經有過的對話。

直到後來,葉善去世,天罡盟乃至整個正道亂作一團,而那將所有一切拋下的老盟主葉善,選擇了讓他成為新的盟主。

他做不到,知道消息的時候,他幾乎是立即便這樣想到。

但那時候的他已經明白,有些事情他不能不去做。

時隔多年,他再次踏入那座閣樓當中,那道黑影依然在房間的角落裏等待著,一如多年前那般,一切似乎都沒有變化,明傾卻早已不是當初那個驚懼的少年,他顯得溫和而冷靜,他對那黑影輕聲道:“現在,可以給我你說的力量嗎?”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從此之後他成為了天罡盟盟主宿七,但隨著越來越多的事情浮出水面,他也漸漸知曉與自己共生的魔類真正的身份,知曉它正在將他帶入深淵之中,他別無選擇,他必須要走下去,直到一切再也控制不住。

然後他會終結了它。

十年前他為阻止魔門與正道交手,選擇與閣樓中的魔君徹底二而為一。

他用了十年的時間去壓制魔君的意識,然後動身去尋魔晶,只因為要徹底讓魔君消失,只能讓他與自己徹底合為一體,那需要他找回魔君曾經散落的力量。

找回魔晶的力量之後,他已經無法再徹底控制這具身體,所以他在那之前,故意流露了破綻。

他讓自己受了傷,他將這個消息故意流露給了中原正道。只為了能夠在最後一刻,有人來結束這一切。

現在,就是一切結束的時候。

·

魔殿的數十級的臺階之下,是戰鬥中的魔兵與中原群雄,但他們的視線如今都定在自魔殿中走出的那人身上。

那一襲黑衣的人臨風而立,居高臨下看著下方的人群,目中似有無數種情緒紛雜而過,最後他將視線定在了遠處。

人群的後方那處,天罡盟盟主秦翰帶領三名堂主與數十名弟子正往此處趕來,而在他的身後,三門七派各派掌門長老,各方世家家主,整個中原的至強者,整個中原勢力的首腦,今日盡數集結於此,他們的目的,只為取他性命。

真的要結束了。

只可惜最後沒能見到那個人。

明傾牽起唇角,竟在此刻淺淺笑了起來,笑意泛著溫和,幾許惋惜。

“你在想什麽?”屬於魔君的聲音在心底裏問道。

明傾回應道:“在想一個人。”

魔君漠然道:“無趣。”

明傾笑意未斂,日月星辰的光芒皆映在了眼眸裏,“我這一生,只剩下這些東西可以想了。”

只有想到她,才能感受到這世間春陽夏花的美好。

風聲在撩動魔殿四周的旗幟窸窣地響,越來越多的腳步聲往這處而來,又是一陣沈默之後,魔君再次道:“這具身體,現在屬於我了。”

明傾輕輕應道:“嗯。”

眸底裏的光芒漸漸消散,一點赤紅自瞳中緩緩擴散,漸漸占據漆黑的眸。明傾面上的笑意終於漸漸散去,化作了俯視蒼生的冷漠。

“這群家夥想要你死,你卻想要為他們死,你真是個笑話。”魔君道。

意識不住流失之間,明傾毫不在意的輕笑道:“我所做的一切,從來都不是為了他們。”

“那是為了什麽?”

“為了……一些執念。”

為了他所堅持的道。

這句話明傾沒有說完。

他閉上雙眸,舍了半生蕭索眷戀。

再度睜眼,那雙冰冷赤紅的眼眸當中,已再無人世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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