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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無人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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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平倉縣在武朝邊境也算是個不小的縣城, 城中道路寬闊,兩側商戶羅列,城門口處豎著幾座酒樓, 叫人看著也覺是個富庶地方。

可如今卻是連一個人影都不見。

雲清瀾緩步其中,看著家家戶戶都人去樓空, 一邊走著, 心中就也一邊明白過來。

這天下大旱, 是越往南就越酷熱難耐。平倉縣遠在沛南, 在武朝境內大約算是災情最為嚴重的地方。他們缺水少糧,生活無以為繼,雖說有稷元糧隊伸出援手, 可押糧的隊伍自北向南, 沿途又要賑濟周邊郡縣,待姍姍來遲趕到平倉, 這裏大約早就屍橫遍野了。

既不能坐以待斃,那想來他們是舉家搬遷, 往別的地方尋出路去了。

正想著,街角處就又突然傳來幾聲動靜,雲清瀾循聲去看,就見一衣衫襤褸的男人正蹲在街邊一處竹筐前翻找東西。

一不留神鬧出動靜, 那男人就驚恐地四下張望,待看見站在不遠處的雲清瀾, 就緊接著臉色煞白。

男人滯在原地, 枯瘦的身軀更是劇烈顫抖,雲清瀾見狀眉頭微蹙, 正欲上前詢問一番, 可那男人看見她動作, 就突然如受驚的鳥兒站起身,緊接著就一瘸一拐地往街角胡同深處跑去了。

在巨大的驚恐面前,就是連跛足的人也能跑的極快,雲清瀾上前在那跛足男人方才坐著的地方停下腳步,低頭看去,地上就只餘幾塊幹硬的饅頭碎渣。

那碎渣看著是被人為地掰成了小份,許是愈加炎熱的天氣招致變質,發黃的饅頭上還透著些許褐紅。

雲清瀾默默嘆了口氣。天災人禍,最受苦楚的終究還是百姓。

眼下就只希望稷元的糧隊能來的再快一些——現在應當是大胤了。

月出東山,雲清瀾就隨意尋了街邊的一處客棧。見黢黑的客棧內空無一人,雲清瀾就先微微敲門示意,等了片刻後無人應聲,才踏步而入。

借著稀薄的月色,雲清瀾就緩緩走到一處方桌前坐下歇腳,身體終於得來一刻放松,那連日奔波的疲乏就緊接著從四肢百骸湧上來,叫人覺得昏昏欲睡。

雲清瀾微微閉目,調息片刻後才又擰開隨身的水囊。

可還未來得及將其送至唇邊,耳邊就忽然響起一道幽冥般古怪沙啞的聲音:“請問你···看見我家阿鳶了嗎?”

身邊不知何時站了個形銷骨立的婦人。

那婦人手捧著一盞油燈,其臉頰凹陷,眼圈青黑,可膚色卻粗糙慘白,昏黃燭火映在她臉上落下陰影,叫人看起來就活脫如野鬼一般。

雲清瀾霎時驚出一身冷汗。

見雲清瀾不說話,那婦人就又抖著幹裂的唇瓣再次一字一頓地開口問她:“你看見,我家阿鳶了嗎?”

黢黑的客棧寂靜無聲,其間二人一坐一立,偶有夜風穿堂而過,就帶起那帳臺上的草紙沙沙作響,叫人聽來不由覺出幾分陰森詭異。

“沒有。”

雲清瀾回過神,她先是搖頭,又忽然想起自己還戴著鬥笠,怕眼前的婦人看不太清,就又緊接著出聲應她。

“···哦。”

過了良久,那婦人才僵硬地應了一聲。

緊接著,那麥稈般枯瘦的身子就如僵屍般緩緩轉動,幹癟的婦人不再理會雲清瀾,只游魂一般端著昏暗的油燈轉向店門,可正要離去,卻又突然被雲清瀾叫住了。

“你喝嗎?”雲清瀾舉起手中水囊問那婦人。

方才借著燭火,她就隱約看見了婦人那幹裂的口唇,其上遍布血痂,想來是已多日滴水未進了。

如今天下大旱,這平倉縣中是早就沒了水源。

盡管此刻的雲清瀾自己也是捉襟見肘,饑渴交加,可看著那骨瘦如柴的婦人,她就依舊是於心不忍。

那婦人停下腳步,聞言就又緩緩扭過頭來。

婦人扭過頭,可身子卻又是沒動的,從雲清瀾的視角看過去,這婦人整個人就都以一種極為扭曲怪異的姿勢站在原地。那兩顆深深凹陷在眼眶中的眼珠僵硬而緩慢的看過來,先是在雲清瀾身上無聲地游走一圈,直到最後才落在其手中高舉的水囊上。

此刻,那半滿的水囊正因雲清瀾方才的動作蕩出幾聲清脆回音,聽見聲音,婦人那僵滯的眼珠就幾不可查地顫動幾下,可她看著那水囊,卻久久沒有應聲。

“謝,謝謝。”

又過了許久,黢黑客棧裏才重又響起那沙啞緩慢的聲音。

可說完這句話,那婦人卻也並未前來接過雲清瀾的水囊,反而是重又扭過身,向著門外緩緩離去了。

沒想到這平倉縣中居然還有人。

雲清瀾無聲凝望著那婦人於夜色中消失的方向。

老弱婦孺,大災之下,他們總是最難捱的。運氣好一點的被人照拂,而運氣不好的,就像這婦人和其口中的阿鳶一樣被人拋棄。

可在這件事上雲清瀾卻也無能為力。

她能一劍開生死,卻不能憑空變出糧食,如今全身上下唯一能拿得出來的,也不過就這一囊水。

雲清瀾嘆了口氣,心中就又湧起密密麻麻的無力。於是她就又獨自一人坐在黑暗中滯了片刻,待那湧上心頭的無力感漸漸消散幾分,才重又扭頭四下打量一番。

這客棧漆黑一片,即便是借著稀疏月光雲清瀾卻也依舊看不太清,再加上隨身也未帶火燭,其視線在周遭游走一圈下來,心中依舊滿是迷蒙。

店中無人,視物不清的情況下雲清瀾就也不想貿然走動,所幸有了落腳之地,即便只是一方木桌,那也能坐著歇息一夜。

雲清瀾微微閉目,正打算就著這方桌休息,正此時,客棧外卻又突然響起一陣嘈雜的追逐聲。

“抓住她!”

“抓住她!”

隨著幾聲突兀的高叫,那先前離開的枯瘦婦人就又突然驚慌失措地狂奔著折返回來,那原先呆滯的瞳孔如今滿是恐懼,看見雲清瀾,就沙啞著哀嚎一聲,撲跪到雲清瀾腳邊。

“救、救命!”

借著月色,雲清瀾就隱約看清追來的是幾個身形壯碩的男人。

這幾個男人手持彎刀,腰系馬鞭,腳上各自著了一雙暗棕色的皮革靴,叫人看著不像是武朝人。

來人氣勢洶洶,為免損壞店中物什,雲清瀾站起身,先是將那婦人護在身後,又緊接著提劍上前幾步擋在門前,將那幾人攔在門外,才沖那幾人道:“什麽事?”

眼下雲清瀾雖是用了女聲,可鬥笠遮面又手提長劍,叫人甫一看去,就只覺深藏不露。

追來的幾個男人相互間對視幾眼,片刻後才又擡手指著雲清瀾身後的婦人道:“她偷了我們的東西!”

雲清瀾聞言就回頭看去,只見那骨瘦如柴的婦人正抖著篩糠似的胳膊護在胸前,其左側微微隆起,看著真是在胸前護著什麽東西。

“我、我沒有。”

見雲清瀾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婦人就又捂緊胸口哀叫一聲。

這婦人衣衫襤褸瘦骨嶙峋,說起話來都叫人覺得是氣若游絲,哪來的膽子偷幾個壯漢的東西?

雲清瀾收回視線,頓了片刻就又沖幾個男人道:“既然你們說她偷了東西,那她偷了你們的什麽東西?”

這幾個男人明顯一滯,他們看著面前頭戴鬥笠看不清面貌的雲清瀾,眼中露出幾分驚疑不定,緊接著又指著婦人高聲道:“她偷了我們的吃的!”

似是看出雲清瀾外鄉人的身份,這幾個男人指向婦人時的語氣就變得更加篤定:“就藏在那!”

他們惡狠狠地說:“這麽鬼鬼祟祟遮遮掩掩,女俠難道還看不出來嗎!”

大旱之下走投無路,人被餓急了倒是真有可能會鋌而走險,更何況這婦人不是一直還在找什麽“阿鳶”?若阿鳶是她的孩子,那這母女二人孤苦無依,留在此處又如何生活?

只不過倘若真的想偷吃的,那方才她給這婦人水囊這婦人又為何不要?

雲清瀾重又扭過頭看向那婦人,眸光略過其護在胸前的手,就又問她:“你偷了嗎?”

婦人訥訥地瞪著一雙眼不說話,灰暗的瞳孔中滿是被逼到絕路的死寂,雲清瀾見狀就又接著柔下語氣沖她道:“無妨,你如實說,我不會讓他們傷害你。”

婦人聽罷,那呆滯的目光就重又落回到雲清瀾身上,空洞僵硬的眼眸中聚起幾絲勉強稱之為希望的生氣,沈默片刻才道:“我,我沒有。”

婦人一邊說著,就又一邊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於寂靜中落在腰間衿帶,緊接著就緩緩一抽。

衿帶滑落,婦人身上那粗布的外衫就跟著敞開,外衫下是一件寬大的裏衣,正罩在婦人枯瘦的身子上空蕩蕩地搖晃。

婦人緊接著牙一咬,幹癟的手指就又接著伸向裏衣上的系帶,雲清瀾眼中閃過不忍,就徑直轉過身上前幾步,擋住門外幾個男人覬覦的目光。

“她沒偷。”

本只是一次簡單的問詢,可雲清瀾卻沒想到這婦人竟會用如此淒慘的方式自證,她不言不語,更不做爭辯,可那般瘦削的身子和不合體的寬大衣著,一覽無餘下她身上哪裏還能藏得了東西?

隨著雲清瀾轉過身,身後婦人的動作就也跟著停了下來,雲清瀾聲線涼了幾分,看著面前這幾個因婦人動作而眼冒綠光的人定聲道:“幾位請回。”

雲清瀾出言逐客,幾個男人就當即一楞,片刻後其中一人上前道:“這位···女俠,其實我們兄弟幾個對女俠並無意冒犯。但這女人前日偷跑出來,兄弟們已經追著找了好幾天了。看女俠孤身一人,那我們兄弟也不占女俠便宜,若是願意將其交給我們,大家也可一起享用。”

面前男人話說的奇怪,她和這婦人同為女子,又何來享用一說?

可話已至此,看著這幾個男人眼中的垂涎,雲清瀾心中就又緊接著湧起無垠怒火——他們果然是對這婦人有所圖謀!

雲清瀾聞言當即橫劍在前,聲音也就跟著愈冷:“請回。”

雲清瀾語中透出不容分說的堅決,面前這男人就又是一滯,其眼中閃爍不定,聞言就又同身邊人面面相覷地猶豫起來。

“跟她又廢什麽話!一個看不清樣子的女人,還真就把你們給唬住了!”

對峙中終於有人按捺不住,只見其間一個男人霍地抽出腰間彎刀,他大叫一聲,兩眼也跟著露出兇光,看著雲清瀾道:“倒不如把她一起抓了帶回去!”

有人帶頭,剩下幾人就也不再猶豫,他們當即抽出彎刀,緊接著就跟著那男人一道向著雲清瀾合圍而去。

雲清瀾見狀眸色一冷,也當即提劍迎擊。

寂靜夜色中的平倉縣中倏爾響起幾聲打鬥,面前這幾個男人雖看著壯碩,可真對上後實也不過是幾個空有蠻力的莽夫,雲清瀾雖以一敵多卻依舊是游刃有餘,是沒費什麽力氣就卸了他們的兵器。

見雲清瀾不好對付,幾個男人這才一一變了臉色。

沒了兵器,他們就相互拉扯著提防著後退幾步,見雲清瀾無意追擊,這才轉過身匆匆離去。

幾個男人落荒而逃,雲清瀾在店門前站了片刻後就重又轉過身,身後的婦人已重新系好衣袍,站著不動時那左側胸前就依舊微微隆起。見雲清瀾不熟店內布置走的緩慢,她就又緊接著走到門外撿回方才掉落的油燈。

被油燈照著,雲清瀾這才隱約看清幾分店內輪廓。

這是家不大的客棧,一層放了幾張方桌招待客人,二層則空置著幾間客房。

為防那幾個男人去而覆返,雲清瀾就索性和這婦人一道在店中客房住了下來。

夜已至深,跋涉多日又與人爭鬥,雲清瀾早就是精疲力竭,可躺在床上卻是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自進了沛南,沿途不見行人商戶,帶的幹糧也吃完了,雲清瀾餓著肚子走了一天,方才那一番爭鬥更是叫她消耗了不少力氣。

此刻的雲清瀾饑腸轆轆,腦中更是一陣陣地發昏,她閉目養神,一邊存蓄體力,一邊在心中暗想著明日該如何弄點吃的。

正此時,房門外卻突然響起幾聲緩慢的篤篤聲。

作者有話說:

明天周二,例行請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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