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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裂冠毀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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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營中, 雲清瀾終於緩緩回過神來。

語如覆水,既出無回,那鏗鏘的話語落下, 她從此便真同雲家和龍虎軍再無關系了。

四下無人,寂寂中雲清瀾頓覺胸口大慟。

方才諸事於電光火石間發生的太快, 她全然不曾料到自己竟就會在這樣眾目睽睽中卸下多日偽裝。

想起劍指龍虎軍的那一刻, 當時二三營將士們眼中那些不曾被她註意到的, 因被人背叛拋棄而生出的震驚憤怒和不可置信, 此刻就歷歷在目地浮現在雲清瀾面前。

誰能想到,那個曾帶他們從衡蕪山中逃出生天的雲小將軍,如今竟又會向他們舉起劍?

雲清瀾心中這才遲遲泛起密密麻麻的悲哀和苦澀。

“雲將軍···長寧郡主。”正此時, 一道雄厚的聲音在雲清瀾面前響起, 是身披甲胄的單雄飛。

單雄飛手牽烈馬,腰掛長劍, 看樣子是安頓下營中將士後就匆匆趕來了。

看著這幅模樣的單雄飛,雲清瀾心中就也大概猜到他是為何而來。

果然, 見雲清瀾擡頭看他,單雄飛也不等雲清瀾應聲,就自顧自地開口問道:“長寧郡主當真要叛出武朝?”

雲清瀾沈默片刻,按下心頭紛亂的思緒緩緩道:“陛下心中已無百姓, 如今民不聊生,哀鴻遍野, 王朝無以為繼, 自是所行不遠。”

卻見單雄飛聞言眉頭微蹙:“郡主既在雲府呆了二十年,即便不曾在柱國將軍膝下受教, 難道耳濡目染, 就不知道這百姓生計, 朝中政事都是陛下和那些文官的事?我們既做將軍,打得天下守得江山才是本分,可郡主如今越俎代庖,帶著這群暴民和朝廷做對,和那禍亂朝綱的季家有什麽區別?”

時至今日,季鴻儒在世人口中,仍舊是犯上作亂的佞臣。

可舊事已矣,如今既無佐證,又無舊人,只憑二十年後雲清瀾的一張嘴,又能為他洗清什麽冤屈?

雲清瀾抿抿唇,將已至嘴邊的千言萬語咽下,只道:“天下也好,江山也罷,龍虎軍戍邊守國,為的是其間千百萬的武朝百姓,可如今陛下連這些百姓的性命都能不顧,又叫我等如何擁護於他?”

“這麽說,長寧郡主是鐵了心要造反了?”見雲清瀾心意已決,單雄飛虎目微瞇,亦是陡然沈下語氣。

“陛下不仁,清瀾需得替百姓謀條出路。”

雲清瀾斂下眉眼,她想起沿街乞食的八旬老翁,想起冰河水中華霜通紅開裂的雙手,想起年過七旬卻為能在飛仙臺當雜工而手舞足蹈的鄭老伯,想起包家兄弟破敗草屋中的那本《綠章道論》。

——朝廷想著俺哩。

雲清瀾想起祭土地那日,酩酊大醉的鄭老伯於賓主盡歡時說出的話。

他們是如此充滿期盼和熱切的努力的活著。

他們於苦難中露出和煦的笑臉,並從不吝將自己綿薄的力量給予他人,更用溫柔和寬厚包容朝廷對他們的冷漠和過失。逆來順受的人吃慣了苦,只要還有留有餘地,他們就是能飲盡苦水,邁過千山的老牛——是朝廷把他們逼上絕路。

可雲將軍,你不就是朝廷?

想到這裏,雲清瀾眼睫忽閃,她不是雲將軍,也不是朝廷,但她投身漩渦,她覺得,她應當替他們謀條出路。

“出路?長寧郡主說的倒是好聽!”單雄飛冷哼一聲,“郡主給他們謀出路,怎麽就不給龍虎軍的軍將們謀出路?將士們護國百年,如今的武朝江山哪一處不是將士們的心血?你讓他們在戰場上拼上性命浴血廝殺得來這一切,然後再跟著你揭竿而起?”

單雄飛看著雲清瀾:“且不說昨日之功付諸東流,就說明日城門會戰,兩軍相對,郡主又打算怎麽做?一劍一劍地從龍虎軍將士們身上殺過去?”

想起明日可能會發生的場景,雲清瀾登時滯住,心中就又不由得絞痛起來。

“郡主應當是在北境頂替雲將軍的吧。”

見雲清瀾不說話,單雄飛就又接著道:“稷元狡詐,北境之戰兇險非常,其間經歷老夫亦有所耳聞,聽說幾番更是險些全軍覆沒。那如此說來,郡主也曾和這些龍虎軍的將士們同生共死,難道就要為了這群沒什麽用處的難民,讓將士們自相殘殺,白白搭上性命?”

單雄飛年過五十,又在軍中任職三十餘年,他自認老成持重,說起話來就更是不自覺地帶起一股長輩教訓晚輩的做派。

雲清瀾聞聲看向遠處。

依舊是烏雲密布的無月之夜,將士們替難民搭起的帳篷就緊挨著龍虎軍營,那裏人聲鼎沸嘈雜非常,雲清瀾就靜靜看著那不遠處燃起的綿延不絕的篝火。光焰跳躍映在她眼中連成一片,就倏爾變成扶靈送棺那夜將雲府照的亮如白晝的火燭。

單雄飛說的並沒有錯。

為將者,愛兵如子,勝乃可全。

他們這些軍將,大多都是憑借著手下兵士的浴血奮戰才能走到今日。他們身上沾滿了將士們在戰場上奮勇廝殺時流的血,卻不曾碰過百姓陷在孤苦泥濘的絕境中流的淚。

可就因為未曾觸碰,所以就不用珍惜嗎?

那龍虎軍的劍,又為何而揮舞呢?

難道就只為那面描龍畫虎的龍虎軍旗嗎?

“單將軍,可我不能。”雲清瀾看著遠處嘈雜的人影,倏爾開口道。

單雄飛一楞。

沒想到自己苦口婆心的一番勸說後,雲清瀾竟依舊如此冥頑不靈,他眼中蓄起怒火,忽而擡眸,又看見自不遠處緩緩走來的秦朝楚,就怒聲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如今朝中內鬥再逢饑荒,大亂之下難保不會被人覬覦乘虛而入。長寧郡主如此執迷不悟,難道是想把武朝拱手讓給稷元?”

可雲清瀾聽罷卻忽而覺出幾分好笑。

這哪裏是拱手相讓,這些時日若不是秦朝楚手下留情,依照季知方的計劃,武朝此刻大約早已被稷元和難民內外夾擊了。

二十年前黍米之變,二十年中親佞遠賢,二十年後屠民害命,武朝能走到今日這般境況,其間每一步,都是武昭皇帝自己選的,而如今,是秦朝楚給了她機會,讓她能安安穩穩地把這些百姓帶進新朝。

“王朝更疊古已有之,新老交替也從來都是後浪推前浪,若稷元當真能為百姓謀一方安定,那改朝換代,又有何不可?”雲清瀾如是道。

“一派胡言,難道你忘了二十年前雲家五子是怎麽死的嗎?”單雄飛萬沒想到雲清瀾竟能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

他從軍三十年,更親歷過二十年前伐稷之戰的舊事,眼見雲家五子葬身烏瞿城,單雄飛就更不能接受雲清瀾竟要與秦朝楚攜手滅武的事:“柱國將軍精貫白日,雲家五子忠肝義膽,侯遠將軍更是以身殉國,雲家滿門忠烈,怎會生出你這樣裏通外國,犯上作亂的奸女!”

單雄飛指著雲清瀾大罵道:“裂冠毀冕,你如此大逆不道,就不怕連累雲家和龍虎軍跟著你一起遺臭萬年嗎!”

“父親叔伯固然是千古名將,可烏瞿城百姓又何其無辜?”雲清瀾看著單雄飛,“烏瞿城十六萬百姓,沒有一個活著出來。”

“他們那是咎由自取!”單雄飛怒喝一聲,“若不是秦雄勾結季鴻儒殘殺大長公主,他們又怎會受到株連!武朝和稷元的軍將百姓向來是各為其主,秦雄做了這樣的事卻又敵不過龍虎軍,那他們因此被屠城,就是天經地義!”

可十六萬人的性命,難道就一句輕飄飄的應該就能說得過去?

話至此處雲清瀾終於忍不住道:“都說黍米之變是稷元的陰謀敗露未成——”

“可若大長公主之死,與稷元和季家毫無關系呢?”

“若那枚印出季氏詔書的季氏璽印,從來就不存在呢?”

“若當年烏瞿城外龍虎軍斷糧,非是單單一群山匪所為呢?”

“你說什麽?”單雄飛先是一頓,繼而眉頭擰起,“你怎麽就聽信了那等讒言?”

單雄飛自然也聽說了季知方在飛仙臺上的那一番話,他頓了片刻,看著雲清瀾道:“看來不管老夫今日怎麽說,長寧郡主都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了。

“既如此,那老夫也不與你多費口舌。長寧郡主身高位重,既上趕著要做那將門之恥,老夫自是也幹涉不得,但不論如何,老夫和一營的將士,都絕不會做出這等背主求榮之事!”

單雄飛這是指著雲清瀾的鼻子罵她是背主求榮的小人了,單雄飛說完這句,就又徑直袍袖一甩,背轉過身去。

“按說單將軍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紀,怎麽活得還這麽不明白?”二人正爭執間,一道清越的聲音忽而自雲清瀾背後響起。

秦朝楚溫笑著在雲清瀾身側站定,可看向單雄飛時說出的話,細聽下來其嗓音卻浸著層層的冷:“聽說單將軍一直想當龍虎軍主將,可先有雲青風,後有趙騫關,如今單將軍這美夢,看來是做不下去了。”

“可自己當不上主將,又沖雲小姐發什麽脾氣?”不等單雄飛應聲,秦朝楚就又接著道,“雲小姐既不領軍銜,又不食民祿,這護佑武朝百姓,本就是軍將之責,如今雲小姐以一人之力代你們受過,竟還要被是非不分地罵作小人?”

秦朝楚冷不丁笑了笑:“單將軍既能說出這樣的話,那當不上主將,怕也是因為柱國將軍慧眼識人的緣故。”

被秦朝楚一番諷刺,單雄飛面上登時青紅交錯,當即怒道:“主不主將又有何分別?!即便一輩子只做個無名無姓的蠅頭小將,老夫也絕不去做那等叛國叛家,遺臭萬年之徒!”

單雄飛怒瞪了秦朝楚一眼,又轉而對雲清瀾道:“老夫告辭!”

說罷,就回去整頓一營將士,往京都城中去了。

單雄飛走後,雲清瀾還未來得及跟秦朝楚說話,轉眼就又看見了站在單雄飛身後不遠處的霍丞川:“霍將軍,也是來辭行的嗎?”

雲清瀾語氣平淡,嗓音在與單雄飛一番激辯後透出些微的啞。若霍丞川也要走,那城外就只剩雲清瀾這一個光桿司令了。

卻見霍丞川聞言輕巧一笑:“單將軍腦子不開竅,可霍丞川卻不是什麽傻子。如今糧食都在雲將軍手裏,便是回了城中又如何?”

霍丞川三言兩語,就點出了雲清瀾如今最大的依仗:“我是可以留在這裏,但雲將軍,不,長寧郡主,我也不會讓我的將士們白白送命。”

單雄飛歸軍,如今雲清瀾手中就只剩霍丞川這一營兵力,且不說龍虎軍營各有所長,就說敵眾我寡,以四營一營之力與趙騫關所帶的全部龍虎軍和禁軍抗衡,那就無異於是以卵擊石。

霍丞川頓了頓:“所以郡主,明天這仗要怎麽打,還望郡主能在明日會戰前給霍丞川一個交代,若事不可為,那霍丞川,也只有一句抱歉了。”

“郡主,告辭。”

霍丞川來的快去得也快,沖雲清瀾說完這幾句話,就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作者有話說:

不好意思開始忙了,最近可能也來不及回覆大家的評論了,先磕為敬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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