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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割袍斷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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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倦無父無母, 是跟了雲青風二十年的近侍。

眼看著自家少爺在北境九死一生,回來後竟又以男子之身代妹遠嫁,其間要受多少屈辱折磨自是不必說, 如此披肝瀝膽,今日竟還要被不明真相的軍將們罵做反賊, 周倦心中忍無可忍, 又見雲清瀾冥頑不靈, 當即就在眾目睽睽下揭穿了雲清瀾的身份。

眼前的雲將軍竟是個女的?

這一聲怒喝後, 城門四野立時鴉雀無聲。

“原來是長寧郡主。”最後是趙騫關率先回過神來,“長寧郡主遠嫁達臘,雖不知為何會突現此地, 但想來未入朝堂不曉其間關系, 今日之事怕是被什麽人蠱誘了。”

趙騫關輕飄飄的一句,眨眼就把雲清瀾跟龍虎軍及雲家之間的關系撇了個幹凈。

被人突然戳穿身份, 雲清瀾先是楞了片刻,待回過神來時趙騫關話音已落, 有周倦和趙騫關這兩個與雲家最為親近的將領一前一後地佐證,雲清瀾若是再想偽裝成兄長,就非得拿出足以令人信服的證據。

雲清瀾沈吟片刻,索性也不再偽裝:“趙將軍, 是否被人蠱誘,清瀾心裏很清楚, 只是不知當年黍米之變和祖父自刎宮門的內因, 趙將軍心裏清楚不清楚。”

她擡手指向身邊的難民:“這些都是京都城中無家可歸的百姓,龍虎軍為他們征戰多年, 每每凱旋, 他們也曾走街串巷地奔走相告, 也曾出城迎接向軍將們拋花敬酒,難道趙將軍,當真認不出他們?”

清冷女聲就這麽毫無征兆地在城門下響起,佇立兩側的龍虎軍將立時大驚,可趙騫關面上卻神色未變,竟是極快地接受了雲清瀾女扮男裝的事實:“這些人到底是不是城中百姓,末將心裏清楚;跟了柱國將軍十幾年,柱國將軍怎麽想,末將心裏自然也清楚。只是長寧郡主雖在府中二十年,卻未曾在柱國將軍膝下受教,有些事,長寧郡主怕是不太清楚。”

他擡起眼,目光掠過雲清瀾略帶薄霜的面龐,轉而看向頭頂獵獵招展的龍虎軍旗:“龍虎軍不能反。”

龍虎軍和雲家護國百年,這面軍旗下蓋著的不是他趙騫關或雲清瀾一人,而是數百年來千千萬萬為之犧牲的龍虎軍將士,不論武朝覆滅與否,往後千秋萬代供世人評鑒的史書上,龍虎軍,絕不能成為叛國之軍。

雲清瀾心中倏爾一滯。

趙麟祿血諫詔獄,祖父自刎宮墻,他們九死不悔地用自己的血一遍遍叩問武朝大門,雲清瀾又怎會不知,他們在堅持什麽。

可不等雲清瀾說話,趙騫關就又接著道:“但既是長寧郡主,那就算不得我軍中人士,自然也不受軍規約束。”

趙騫關一邊說著,又一邊取下背後長槍,槍尖一震斜指地面,然後遙遙看向對面的雲清瀾:“只不過郡主,可要想清楚了。”

槍尖凜冽,趙騫關亦是殺意沈沈。可雲清瀾卻是知道,趙騫關正於凜凜寒光中為她開出一條路,亦於沈沈殺意裏向她發出最後的問詢。

問她是否真的要踏上這條布滿荊棘的路,是否真的要與武朝皇室背道而馳,更問她是否真的要為這些難民與龍虎軍為敵。

雲清瀾心中現出猶豫。

她還記得退守衡蕪山那夜二三營的將士們是怎樣合力地把她扔上高空,記得落雁崖飛渡時她是如何在心中許下承諾,更記得天生橋絕境中她是如何立誓與諸君同生共死。

可——

雲清瀾想起昨夜簇在她身邊的那些目光淒哀,瘦骨嶙峋的難民,若是連她都放棄了這些難民,他們無家可歸無枝可依,又該怎麽辦?

看著忽而轉變態度的趙騫關,雲清瀾就這麽靜靜地凝了他一會。

趙騫關不同於戚猛之粗野,他豐神俊逸,在軍中亦是謙和有禮,寡言厚義。

自從她在衡蕪山中臨危受命初掌兵權,趙騫關就一直陪伴在側,其間退守衡蕪山、落雁崖飛渡、決戰天生橋,半年來幾番死裏逃生,二人雖說私交不深,卻都是在戰場上歷練出來的過命的交情。

趙騫關溫和可靠,回京後雲家在朝中幾番受挫,也連帶著龍虎軍在姚榮遠那裏屢屢受氣,但軍中只要有趙騫關,雲清瀾和雲杉就從來不會擔心他們出什麽大亂子。

他們曾並肩作戰,互為依傍,可人各有志,如今卻也真是要到了分道揚鑣的時候。

往事如煙,雲清瀾漸漸回過神來。她看著趙騫關,眼底重現清明,亦漸有火光在其中凝聚。

緊接著她翻身上馬,無涯劍倏爾在空中震出凜凜顫音,她看向對面,又挺直胸背與趙騫關齊高,劍尖就遙遙指向趙騫關和其背後那些曾與她並肩作戰過的龍虎軍將士。

風吹簌簌,遠遠看去,雲清瀾那單薄細瘦的一人一馬就如同武朝龜裂幹旱的大地上的一只微不足道的螞蟻。

可長劍出鞘,她就這麽擡起纖弱的皓腕,指向千軍萬馬,於萬籟寂寂中落下一句話:

“雖千萬人吾往矣。”

“好。”

趙騫關看著面色堅定的雲清瀾,繼而沈沈地應了一聲。

緊接著那雄渾的聲音再度在城郊上空響起:“長寧郡主雲清瀾,一意孤行,叛國辱家,趙騫關師承柱國將軍雲杉,既出此叛逆,那自當代其清理門戶。今其帶一四營逼壓城門,趙騫關臨危受命任軍中主將,現將此二營軍將逐出龍虎軍,並在此立志,將此間一眾叛逆盡數誅殺。”

趙騫關話落,就又轉手從身邊人背後抽出一箭,利箭射出帶起一陣尖銳的破空聲,而雲清瀾背後那面迎風招展的龍虎軍旗,亦隨之應聲而斷。

城門郊外寂靜無聲,虛空中只有趙騫關雄渾沈厚的聲音隆隆回響。

“雲清瀾!俺怎不知你竟是這等包藏禍心的小人!”

看著掉落在地的龍虎軍旗,牛長生兩眼瞪若銅鈴,其間是掩藏不住的滔天怒火,他斥罵雲清瀾一句,又轉而對趙騫關道:“趙將軍!她既不是真的雲將軍,那一四營的弟兄就肯定是被她蒙蔽了!弟兄一起上陣殺敵這麽多年,又怎麽可能會造反!”

牛長生高喝一聲,卻沒有人理會他,雲趙二人相對而望俱是眸色沈沈,其中千言萬語,湧動著叫人看不清的情緒,可手中卻又是刀槍相對,劍拔弩張。

竟真是女身?

站在城墻上的呂蓮生微微挑眉,這倒是意外之喜。

寂靜中趙騫關緩緩擡手,此刻全軍肅穆,看著高擎在趙騫關手裏的銀槍,只待其一聲令下,便是兄弟鬩墻,同室操戈。

“趙將軍急什麽。”千鈞一發之際,又是呂蓮生幽幽開口,他看著遙立城下的雲清瀾,竟似是心情頗為不錯,“長寧郡主巾幗不讓須眉,如今劍走偏鋒著實令人可惜,但一人之過,又何至於讓全軍將士為其擔責。”

呂蓮生擡眼看向雲清瀾身後的龍虎軍:“柱國將軍忠君為主,雲家滿門忠烈,龍虎軍更是護衛武朝百年,可趙將軍方才那番話,聽來豈不是讓一四營的將士寒心?”

趙騫關方才所言,無疑是要將跟在雲清瀾身邊的一四營將士都歸為叛軍,若任由其就此開戰,一四營必都將成為雲清瀾抗武之助力。

此事不論趙騫關是何居心,他呂蓮生都必不會如其所願。

呂蓮生頓了頓:“眼下長寧郡主既不是真的雲將軍,那將士們自可不必再聽命於她,如此一來叛軍之說當然也是言過其實。既如此,不妨今夜側開城門,有心歸京的將士自可由此歸軍,歸軍之後,前程往事,既往不咎。”

呂蓮生說罷,又扭頭看向趙騫關:“呂某知趙將軍軍法嚴明,可如今正逢多事之秋,既有紛亂,就更是要惜兵愛將,不可殺多,更不可殺錯。”

呂蓮生笑意吟吟:“趙將軍以為如何?”

呂蓮生這是要在對軍之前先散去雲清瀾的兵力。

趙騫關聞言眸色愈沈,眼中明滅起伏,過了良久才終於長出一口氣,緩緩道:“且聽丞相言。”

“既如此,那今日便收兵了。”呂蓮生見狀微微一笑,隨即也不再多說,轉身離去。

眼看著呂蓮生的背影隱於城墻,趙騫關這才收回目光,擡手對身後將士下令道:“收兵!”

隨陣而出的二三營將士和禁軍應聲而退,看著逐漸後退的人群,雲清瀾亦掉轉馬頭,緩緩退於陣中。

正此時,趙騫關沈凝的聲音再度在雲清瀾背後響起。

“長寧郡主——”

“昔年衡蕪山大雪,趙騫關也曾與長寧郡主並肩作戰,眼見郡主幾次奮不顧身救龍虎軍於危難,更是以一己之力帶全軍逃出生天,長寧郡主有勇有謀,趙騫關佩服。”趙騫關看著雲清瀾的背影道,“奈何道不同不相為謀,趙騫關今日作別,來日再見即為敵手,兩軍對壘,趙騫關自當全力以赴,長寧郡主亦不必手下留情。”

雲清瀾明白他的意思。

她停身勒馬轉回身來,幽深如潭的黑眸定定看著趙騫關和正緩緩隱於城門的舊日同袍。

“天地在望,雲清瀾今日叛出武朝,自從今起,無君無父,無國無家,無親無友。”

凜凜女聲響徹四野,雲清瀾亦隨之擡手掀起一截衣袍,手起劍落間倏爾斬下一截黑鍛:“更與李家皇室和龍虎諸軍,恩斷義絕。”

隨著話音落下,那截衣袍被雲清瀾用力拋向空中,於一片肅穆的寂靜中——

緩緩而落。

作者有話說:

明天周二,例行請假一天~

(其實是要去坐火車回北京QWQ我不想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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