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涇渭之水

關燈
翌日, 雲清瀾帶著千裏歸京的龍虎軍將士、秦朝楚交還的汴州米糧,和一眾被趕出城外的京都難民,烏泱泱地等在城門外。

“龍虎軍前鋒將軍雲青風, 攜糧而歸,還請陛下開門放行。”雲清瀾一人一馬站於隊首, 看著緊閉的城門高聲道。

可一連數聲, 京都城門卻始終毫無動靜, 不知過了多久, 恢弘巍峨的城墻上才悠悠現出一道描金掛玉的奢靡身影。

“原來是雲將軍回來了。”呂蓮生緩緩低眉,看著腳下的雲清瀾就忽而笑了一聲,又扭頭沖身旁人責怪道, “雲將軍千裏歸京, 爾等不說出城迎接,怎還把雲將軍和龍虎軍將士們拒之門外?如此冒犯我朝肱骨, 可知該當何罪?”

“丞相大人恕罪!”身邊人當即躬彎下身,抖著嗓子道, “雲將軍昨夜歸京,屬下本也打算出城迎接,可這如今城外情勢混亂,屬下實不敢擅開城門, 更何況,更何況···”

那人一邊說著, 一邊又朝城門下雲清瀾等人身上覷了一眼, 就打著哆嗦不說話了。

呂蓮生聞聲看去,目光落在龍虎軍身側擁著的烏壓壓的難民身上時, 就好整以暇地又笑了一聲:“怎還混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雲清瀾聞言眸色微沈, 但還是壓低了語氣應呂蓮生道:“這些都是城外的難民, 末將回京路上遇見他們,便一道帶回城中。”

“難民?這難民都在城中,什麽時候跑到城外去了?”呂蓮生頓了頓,又恍然道:“雲將軍說的是那群逆賊吧。”

“這群逆賊自雲將軍走後就在城外屢屢作亂,如今更是害死了禁軍統領姚將軍,雲將軍可莫要被他們誆騙了才是。”

呂蓮生一口一個逆賊,直說的一旁的難民眼中紛紛燃起怒火,雲清瀾心中亦生出惱怒,兩眼緊緊盯著高臺上的呂蓮生覆又重覆道:“他們不是逆賊,是前些時日被丞相大人和劉大人趕出城外的難民。”

“不是逆賊?”被雲清瀾目光逼視,呂蓮生卻神色不變,只淡淡道,“飛仙臺之亂這群人跟著季家逆臣逼壓聖上,不是逆賊又是什麽?”

“正好,雲將軍如今既說到這裏,那在下今日其實還一道帶來了陛下的聖諭。”不等雲清瀾說話,呂蓮生就又兀自從懷中拿出一份明黃色的卷軸,“還請雲將軍接旨。”

聖旨一出,雲清瀾立時下馬,城門外的軍將們也跟著一道動作,當即烏泱泱地跪倒一片。

“時逢大旱,聞前鋒將軍不遠千裏攜糧歸京,朕心甚慰,然今暴民湧動,內亂四起。昨夜,諸賊殺朕禁軍都尉,國失重器,軍少猛將,內亂不平,後患無窮。今朕特赦前鋒將軍雲青風為龍虎軍主將,剿殺逆賊,外平內亂,內安災民。”

城門巍峨,將城中與城外的百姓相隔兩端,他們本是一家,如今卻又被一堵城墻分隔兩地,如被天斧劈開的涇渭之水,一邊是孤苦無依的百姓,一邊竟變成了以下犯上的暴民。

“恭喜雲將軍官覆原職。”呂蓮生念完聖旨,目光又在城外那些面露驚恐的難民面上緩緩掃過,“城中難民還在等著將軍,還請雲將軍速速清剿這群逆賊,定國安邦。”

呂蓮生睨著雲清瀾,龍虎軍是雲杉畢生心血,如今重掌龍虎軍的機會近在眼前,他篤定了雲清瀾一定會接旨。

這是冷酷的王朝,也是高傲的王朝。

雲清瀾抿唇沈默良久。

不出所料的,陛下終究是要對城外這些難民趕盡殺絕。

誠如秦朝楚所言,武朝大廈將傾,可她徹夜未眠,是仍舊對其懷有希冀。

大災之年,她希望李玄臻能對百姓有萬分之一的憐惜,可李玄臻久居高位,卻早就忘記民為君本,一損俱損。二十年前他為一己之私滅忠除善,更為此耗盡武朝國業,如今沈屙痼疾,他無力承擔,也不願承擔,只想著,殺之以絕患。

希冀之火在雲清瀾心中緩緩熄滅,而無盡的黑暗中,卻又重新浮現出許多嘈雜的影子。

有素未謀面的季鴻儒,有為民請命的趙麟祿,有為雲家榮光死而後已的祖父,有被生活搓磨卻仍舊砥礪前行的鄭老伯,還有黍米之變,層層疊疊的陰謀和真相。

緊接著,在周遭難民驚恐無助的目光裏,在內外兩廂無聲對峙的寂靜中,那跪在地上的銀甲紅袍的小將軍緩緩站起,她腰肩窄細,身量單薄,卻橫身立在萬民面前,於清晨的日光中,輕輕落下一句話:

“末將···恕難從命。”

話音落下,無涯劍亦隨之倏爾出鞘,於灼灼白日中折射出一道刺眼光澤。

長劍出鞘,從此再無轉圜。

“哦?雲將軍這是要反了?”呂蓮生見狀面色微沈,繼而又眉頭輕挑,淡淡笑了一聲,“還是龍虎軍要反了?”

此言一出,城外不少龍虎軍將士都面露不虞。

不同於趙騫關戚猛所帶的二三營,南北之戰中一四營的將士跟著雲杉遠赴達臘,未有過同生共死絕處逢生的經歷,他們本就與雲清瀾沒有太多交情。更何況龍虎軍百年聲名在外,多少人就是因為龍虎軍忠君侍主的名頭才加入軍中,如今竟要跟著她變成逆賊?此事即便雲清瀾願意,這些將士們,也大多是不願的。

呂蓮生將那些將士神情盡收眼底。

雲清瀾眉頭微擰,心知呂蓮生此言意在挑撥,只緩緩又道:“龍虎軍護佑武朝百姓,城外這些難民亦在其中,青風非是要反,只是恪守本分。”

“這些人早就是無國無君之暴民,但雲將軍既執意相護,那本相自然無話可說。”呂蓮生一邊說著,一邊微微擡手,京都城門緩緩打開,兵甲鏗鏘之聲驟起,竟是趙騫關帶領二三營的將士和禁軍兵士列隊而出。

呂蓮生又緊接著從懷中摸出一卷聖旨:“前鋒將軍雲青風帶兵謀逆,陛下實對此早有預料,但念其軍將多被蠱惑,故而謀逆之事,僅系雲青風一人,龍虎軍其餘兵將不受牽連。現命趙騫關為龍虎軍主將,撥亂反正,誅殺逆賊雲青風。”

呂蓮生其實並不懼怕雲清瀾和其帶領的一四營龍虎軍。

雲清瀾違逆聖命,即便一四營全都叛變,也就勉強跟城內的二三營抗衡,再加上京都禁軍,難道還會奈何不了她不成?更何況雲清瀾就算想帶著一四營一起造反,他們也得願意聽她的才是。

所以今日之局面,不算出乎呂蓮生預料。

兩軍相對,軍旗飄搖。

一邊是紅袖黑甲的龍虎軍,而另一邊,竟還是紅袖黑甲的龍虎軍。

“雲將軍,您這是何苦。”呂蓮生話落,趙騫關就看著對面的雲清瀾緩緩開了口,“難道真要讓龍虎軍自相殘殺不成?”

昔日同袍今成敵手,此刻,雲清瀾的心情也是極其覆雜的:“陛下不仁,對城外難民趕盡殺絕,我等既為軍將,自是要護他們一方安寧,若是連這都做不到,又談何保家衛國?”

“難道同室操戈,跟著伍將軍一起造反就算是保家衛國?”趙騫關自然是知道這些時日一直在城外護衛這些難民的秦朝楚的真實身份,但眾目睽睽下他亦沒有點破,只看著雲清瀾道,“龍虎軍不能反。”

想著半年來經歷的樁樁件件,雲清瀾卻輕輕嘆了口氣:“武朝,或許真到了氣數將盡的時候。”

“雲將軍,您怎麽這麽糊塗!”今任三營主將的牛長生一脈相承了戚猛的暴脾氣,見雲清瀾一意孤行,當即罵罵咧咧地開了口,“您是被他們騙了還不自知!前些日子陛下派姚將軍出城發糧賑災,可這群人倒好,運糧的隊伍剛一出門,他們就帶著刀槍棍棒把糧食搶了個幹凈,是丁點不想給城中百姓留!”

??他擡手指著跟在雲清瀾身後不遠的難民:“聽說昨夜您還帶著弟兄們幫他們安營紮寨——您這讓軍中的弟兄怎麽想?您知道城中的百姓是怎麽罵您的嗎?!”

發糧賑災?

京都城內自己都自顧不暇,若非如此,又怎會讓她連夜出城借糧,又哪還有多餘的糧食能拿來賑災?雲清瀾心裏清楚,這只是李玄臻給駐守城中的龍虎軍將士的一套說辭,只怕不光是牛長生,城中的將士和百姓大概都這麽想。

只是如今城中無糧,汴州米糧又確實在城外難民手中,再加上姚榮遠身死,此事即便雲清瀾再怎麽解釋,他們大概也不會信。

雲清瀾抿抿唇,手中無涯劍微擡起半分,劍尖斜指向地面,態度不言自明。

見雲清瀾不說話,又做出這等提防姿勢,牛長生也漸生了脾氣,他卸下腰間板斧,怒喝一聲:“好!那就讓牛長生來領教一下將軍的厲害!”

牛長生話音剛落,就徑直旋起兩把板斧向著雲清瀾直沖而來,雲清瀾見狀面色微凝,當即橫劍在前迎擊上去。

二人乒乒乓乓好一陣纏鬥,牛長生學的盡是戚猛的路數,兩把板斧勢大力沈,夾著颶風呼嘯而來,好幾次直沖雲清瀾面門,卻又被其靈巧地閃躲過去。

而對付牛長生,雲清瀾其實只需拿出應對姚榮遠的法子,簡單一招推雲換日,就四兩撥千斤地輕松卸去了牛長生雙臂上的力。

可牛長生是跟著雲清瀾一道從衡蕪山中殺出來的將士,雲清瀾不願傷了他,卸去力後緊接著劍尖一挑,就將其手中兩把板斧挑飛出去。

“雲青風!枉俺還把你當個忠君愛國的英雄好漢!”

牛長生不敵雲清瀾,又見其是鐵了心要護這群難民,他粗野慣了又氣血上湧,想不明白好好的雲將軍去了趟汴州回來怎就變成了這副樣子,就索性高聲叫罵道:“可你看看你在幹什麽!你想帶著龍虎軍的將士們造反!你想讓弟兄們這輩子都被人指著脊梁骨罵反賊!”

牛長生此言一出,兩側將士就紛紛變了臉色。

雲清瀾大庭廣眾違抗聖命,今日之言行,更無疑是在葬送雲家和龍虎軍忠君侍主的百年名聲。

今日之後,世人再提起龍虎軍和雲家,那到底是忠奸褒貶,就都未可知了。

霎時議論之聲四起,其中大多是對雲青風及百年雲家的懷疑猜忌。

誰能想到楚璧隋珍,光風霽月的雲青風,橫刀立馬,百年護國的雲家,竟當真是反了!

“她根本就不是雲青風!”被人這麽指著鼻子罵自家少爺,周遭又是這般此起彼伏的猜疑議論,始終靜靜跟在一側的周倦就再也忍不住了。

見雲清瀾打定了主意要跟陛下做對,周倦當即怒聲道:“小姐,難道你真要葬送了雲家百年將門的名聲不成嗎?!”

作者有話說:

感覺這章怎麽寫都不滿意,好痛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