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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荊棘之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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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鶯飛走後詔獄重歸寂靜, 趙麟祿單薄的身子靠在墻角,久久一言不發。

他眸色灰暗,神情落寞, 斑駁血痕交織的面上,是千帆過盡後萬念俱灰的蒼老和頹然, 如同寒夜裏幾盡熄滅的殘燭。

雲清瀾於心不忍, 隔著牢房沖趙麟祿輕聲道:“此番雖未能奈何得了呂相, 卻也斷了他的左膀右臂, 也算是頗有成效。”

“這又算得什麽成效。”隔壁牢房的崔丹輝面上也滿是失望,“如今這呂蓮生還是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當朝宰相,只要他的位子穩坐不倒, 下面呂黨那些人過幾年還不是春風吹又生。”

崔丹輝忿忿道:“不知這呂蓮生到底是給陛下灌了什麽迷魂湯, 竟令陛下如此信任於他!”

提起李玄臻,趙麟祿不知又想到了什麽, 他神色微動,略顯渙散的目光在虛空中凝視片刻, 緊接著“哇”地嘔出一口血來。

“趙兄!”

“趙兄!”

“趙兄!”

詔獄裏的其他幾人當即驚呼,雲清瀾亦是神情凝重,她上前幾步,看著面色驟然蒼白下去的趙麟祿, 心中也漸漸明白幾分。

二十年牢獄之災,趙麟祿這副身子早就是沈屙難治, 出獄後他又馬不停蹄地四處奔走, 先是在太蒼山驚攔鳳駕,後又在飛仙臺以命上諫, 其間風餐露宿幾經打罵, 更是被力能扛鼎的祖父當胸一腳, 無數摧殘折磨早就讓他油盡燈枯,能堪堪撐到今日,是全憑一口想要清君側誅奸賊的氣吊著。

可千難萬苦,如今眼看就要塵埃落定,呂蓮生卻還是在那高位上穩穩地坐著。

他們這群人聲嘶力竭,為給百姓求一個清明公道磕得頭破血流,可一番波折後再看呂蓮生,那光鮮靡麗的袍角竟是連粒灰都沒有。

想到這些雲清瀾心中酸澀,一個王朝,若是連那些滿懷赤誠之人的心焰都磨得盡,又還能延續到幾時?

陛下在高位上坐了三十七年,這些東西難道當真,不明白嗎?

“無事。”趙麟祿擡起手,輕輕拂去唇角血跡,看著地上那因被他來回踱步而弄得一團亂的枯草微微出神。

他們生來便是武朝的子民。

他們飽讀詩書,在太平盛世裏承聖寵,沐皇恩地長到十五六歲,意氣風發地進京趕考,本以為終其一生都會為武朝天下的大事奔走,卻不想出師未捷,還未來得及將一腔抱負付諸於行就已深陷囚籠。

那時他們並不知道該怎麽辦。

聖賢書裏教他們忠君治國之道,卻沒教過他們如何在浮雲蔽日時力挽狂瀾。

既未告訴他們在大廈將傾時該不該獨善其身,也未教他們在身陷囹圄時如何脫困,更未教他們在帝王不仁後如何自處。

所以他們便如那荊棘之鳥,在進退無所的絕境中前赴後繼,血跡斑斑。

夫言君子守節,正身明道,直己行義,亦覆何懼?

可他們百折不撓地走到今日,卻事無所成,命若懸絲。時情時境,他不知道,他們還能做些什麽。

“趙兄,何必如此自苦?”

看著趙麟祿兀自陷入沈思的神色,雲清瀾就知道,他還在想自己能為這個朝廷世道做些什麽。

雲清瀾心中愈酸,這群人自二十年前入獄後,就沒有一日不在自苦。

他們被打入詔獄,在呂蓮生的威逼利誘下二十年裏不見天日,出獄後就馬不停蹄地帶著滿身傷痕求上太蒼山;後又在飛仙臺風餐露宿勞形苦心,可得來的工錢卻分文不留,扭頭就又化作米糧四散著給百姓分發出去。

如此一番還是不夠,他們覺得自己或許還能再做些什麽。

於是他們在飛仙臺四處打探,賭上性命去追查賬冊。且說那飛仙臺工程浩大,其間賬冊又何止數本?可趙麟祿將其全部謄寫歸攏到一處,竟只用了不到四日。

他們幾乎是在以一種自虐的方式活著。

先前雲清瀾去鄭老伯家中探望,鄭老伯拉過她,想叫她出言勸勸趙麟祿。

說趙麟祿那副身子千瘡百孔,若不盡早醫治,只怕時日無多。可他卻一心撲在謄寫賬冊的事上,竟是連看大夫的時間不願空出來。

可她又如何勸得動?

“民生未定,吾等又豈能安榻?”卻聽趙麟祿沙啞著嗓音低聲應道。

懷一人之力,吾濟一人,懷天下之力,吾濟天下。今吾命力微,仍可以風骨開道,雖身如芥子,但既飽讀詩書,自當不負聖賢。此身一紙殘軀,若能為生民立命,九死不悔。

趙麟祿從地上拾起一塊碎石,怪石鋒利,他就拿著那碎石在腕上陡然一劃,幹癟的手臂頃刻就湧出血來。

“趙兄!”

“趙兄!”

“趙兄!”

又是接連幾聲高呼。

殷紅的血滴落在腳下的枯枝衰草間,趙麟祿擡起頭,視線在雲清瀾及崔丹輝幾人身上一一掃過:“趙某此生,唯有一願盛世太平,發此願,立此心,為之奔走半生,卻仍至黔驢技窮之地,今無能無力,無可奈何,無計可施。”

趙麟祿一連三無,字字悲涼:“可卻還是忘不了二十年前的武朝。”

那時政清人和,乾坤朗朗,天理昭昭,法理條條。

他不信,這些都是假的。

趙麟祿伸出手指,在鮮血淋漓的左臂上蘸飽血墨,緊接著站起身,於一片濕冷黢黑長滿黴斑的詔獄石壁上落下字來。

一筆一頓,字字鏗鏘。

“壽數玄機自有天定,吾命絕今日神仙難救,但巍巍武朝,莽莽蒼生,芥子之心終難相忘。今留血書遺話,不求旋乾轉坤,但求窮人之力,搏天之機。”

看著趙麟祿緩緩在石壁上留下的字跡,無言悲愴頓席卷而來,獄中一片靜默,只餘熱淚碧血擲地的滴答聲。

“說的對,這麽多年自詡為人臣子,我們卻還不曾給陛下上過一道奏疏!”

崔丹輝最先反應過來,他彎腰撿起一塊碎石,緊接著在手臂上狠狠一劃:“今日我們就一起,給陛下上折子!”

崔丹輝說罷,一旁的解鵬、曹畢珍二人也一道動了。

這幾日他們無一不是唇角幹裂面如金紙,懨懨地靠在墻上,可如今血流如註奮筆疾書,竟卻又好像生出無窮的力量來。

雲清瀾怔怔地站在原地。

她想起楊柳溝沈眠的季鴻儒,想起太蒼山自戕的史策,又想起先前徐景流問趙麟祿的那一句:

何不明哲保身?

明哲保身?

看著四方鐵獄裏聲聲泣血,字字刻骨的斑斑血書,雲清瀾突然極盡悲辛地笑了一聲。

他們二十年前被關進詔獄,二十年裏面壁自詰,難道還不夠想清楚?

——自然是想的不能再清楚了。

明哲保身,可明哲之人又如何保身?他們明知烏雲傾覆,明知大廈將傾,明知往後都是民生塗炭,哭嚎遍野,哀聲不絕,叫他們如何閉眼,如何置身事外?

他們以血肉開道,身軀熔鑄鐵爐,煉化人間不公,焚燒塵世罪孽,為此活著,為此終生,並為此而死。

雲清瀾看著詔獄黢黑濕冷的牢墻上的斑駁血跡,他們以鮮血燃起心火,誰看到它,誰就被融化,雲清瀾一人站在牢中,卻又有無數英靈與她比肩而立。

他們沈默,不平,憤怒;

他們凝視,煉化,感召。

他們從不懼怕,至死不渝地活著。

雲清瀾的身體微微顫抖,他們不是她,但她或許,終將成為他。

趙麟祿洋洋灑灑,從日上三竿一直寫到日薄西山,其臂迅速,其力雷霆,斑斑血字如符咒刻滿牢墻,待落下最後一筆,他才喟然嘆出一口氣,身軀停滯,緊接著轟然倒塌。

“趙兄!”

雲清瀾大驚上前,卻見趙麟祿面色平淡雙目合攏,已然氣絕。

崔丹輝幾人見此面露悲愴,但他們卻又都一言不發,他們筆耕不輟,就這麽將自己滿腔為國為民的赤誠憂思,盡數傾灑在黢黑牢墻上。

崔丹輝和解鵬是在後半夜死的,他們原是同鄉,一路翻山越嶺地從偏遠小縣跋涉出來,如今背靠著背地坐著,就又憶起當年寒窗苦讀的情形。

那時的他們滿是憧憬,怡然歡喜地等著厚積薄發,一飛沖天的時候,可後來世事無常,他們更是幾經搓磨變化,可或許直到今日落下這血字時,他們也依舊在悲哀中懷著希望。

曹畢珍的牢房在雲清瀾的隔壁,他是這幾人中年紀最小,最不善言辭的。

眼見幾個兄長故去,他眼眶通紅,卻又幹啞著流不出一滴淚,氣若游絲地強撐到第二日,晨光倏爾漫進天窗,他遠遠看著,不知在想些什麽,於一片寂寂中也一道隨幾位哥哥去了。

獄卒還未醒來,偌大的詔獄此刻寂寥無聲。

雲清瀾端坐其中,既覺出冷,又覺得沸騰。

這方鐵獄裏不知困死過多少讀書人。

李玄臻對其囚而不殺,懷的是有朝一日這些人還能再為他效命的心思。長夜漫漫,他們只要在呂蓮生面前輕輕一點頭,就能立刻脫離苦海加官晉爵。

可沒想到這群古板守節的讀書人,竟情願就這麽在這無望牢獄裏蹉跎二十年。

這些人大多都熬不過那暗無天日的絕望的二十年。

少有如趙麟祿崔丹輝這般能僥幸活到今日,可即便是到了今日,二十年後他們也依舊要帶著病體殘軀為天下奔走,血淚闌幹,至死方休。

他們像一群相偕南飛的大雁,亡者故去,生者勉力前行。

今氣力盡絕,便皆如墜亡之鳥,簌簌而下,永墮無間。

作者有話說:

明天周二例行請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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