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囹圄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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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出什麽幺蛾子!”

偏遠僻靜的雲家祠堂, 陡然暴出一聲石破天驚的怒喝。

自從詔獄回來後,柳鶯飛已在雲家祠堂跪了整整兩日了。這兩日她茶飯不進,整個人都形銷骨立, 眼見地又瘦了一圈。

跟在一旁的蘭鈴看得是心急如焚:就憑柳鶯飛那病骨支離的身子,若真就這麽一直不聲不響地跪下去, 只怕過不了幾日就要香消玉殞。

蘭鈴無法, 只好壯著膽子找上雲杉, 可每每跪拜進去, 就又都被其疾言厲色地斥罵出來。

柱國將軍不願理會其間諸事,掌家夫人也不是她們輕易勸得了的,左右蘭鈴也沒有別的法子, 只好仔細安排了人在祠堂看護著柳鶯飛, 自己則心一橫押上命去長跪在了雲杉的宅院外。

千求萬喚,如今終於求來雲杉來祠堂看自己這大兒媳婦一眼。

雲杉橫眉怒目, 兩眼怒瞪著病怏怏跪在祠堂的柳鶯飛,緊跟著又罵一句:“你到底在鬧什麽!”

“兒媳沒有鬧, 兒媳只想求公爹給風兒一條生路。”接連兩日柴米未進,柳鶯飛說起話來有氣無力,好像一陣風來就能把她吹倒了似的。

雲杉冷冷哼出一口氣:“一條生路?她當時帶著人大鬧飛仙臺,逼壓聖上的時候, 怎麽就沒想著給自己留條生路?既然已經做下了這犯上作亂的事,那如今落到這般田地也只是咎由自取!”

“風兒去飛仙臺, 也只是為了朝中百姓。”柳鶯飛氣若游絲地辯解道, “若因災情延誤致使民怨沸騰,再引得天下大亂, 豈不又是生靈塗炭。”

“為了百姓?百姓的事, 自有陛下來管!什麽時候輪到她去橫插一腳?”雲杉怒道, “擅入飛仙臺擾亂祭典,又與季家餘孽有所勾連,若陛下真因此有個三長兩短動搖國根,此事又要如何收場?!”

“您顧念著武朝皇室,那雲家呢?孩子們呢?”柳鶯飛眼底噙著淚,“您當真就不為他們想一想嗎?”

“為皇室就是為雲家!沒有陛下青睞,雲家這百年將門又從哪裏來?”雲杉長袖一擺轉過身去,看著陳列在上的祖宗牌位道,“天恩祖德,澤被後世,我雲家世代守護武朝皇室,千秋功業都是祖祖輩輩拿命掙來的,如今她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若是老夫再上前替她求情,你卻叫陛下怎麽想?難道還說,是我雲家要造反嗎?!”

“可您明知道,風兒並沒有做錯什麽。”

為保雲家將門榮耀,雲杉是鐵了心要把雲清瀾摘出去,可這些朝堂之事柳鶯飛不懂,她現在也不想跟雲杉爭論這些,一心只想把自己的孩子救出來。

柳鶯飛屏退左右,又叫蘭鈴將祠堂的門掩上,才哀聲道:“雲家如今,也不過就剩下公爹和兒媳兩人,兒媳今日鬥膽問公爹一句,公爹如此這般,到底是為了雲家,還是為了自己的高帽?”

綿軟窩囊了半輩子的柳鶯飛直起身,素手一擡指向二人面前林立的牌位,上面供養的,是雲家世代的列祖列宗,和隨雲杉一道遠赴邊疆,屍骨無存的雲家五子。

“如今雲郎就在這看著,兒媳想問問您,您到底在守護什麽?”

“你說什麽?”雲杉霍地一下轉過身,銳利眼眸徑直刺向柳鶯飛。

柱國將軍那從屍山血海中淬煉出的殺伐威勢登時向著柳鶯飛逼壓而來,排山倒海中柳鶯飛的身子微微搖晃,如狂風席卷的江面上的一葉扁舟,可她卻還是竭力地擡起頭,對上雲杉惱怒的目光。

她當了不到一年的新婦,卻當了二十年寡婦。雲家百年將門的聲名在外,可她卻要日日受那空房之苦。

雲一郎戰死邊疆時,她那腹中的孩兒還不到三月。

陣亡的消息傳到府上,她受不住打擊積郁成疾,拼著性命生下兄妹二人後,就整日歪倒在病榻上。雲杉顧念她的身子,府中大小諸事都交給了管家的王伯,她也感念雲杉寬懷,若有餘力時就也認真做出個當家主母的樣子。

這麽多年來他們面上看也算是風平浪靜,沒有婆媳之別,沒有妯娌之爭,更沒有那些叫人煩惱的瑣碎雜事,柳鶯飛在眾人眼中,就一直是個高高在上又樂得清閑的當家主母。雖夫君早亡,可有柱國將軍府的名頭在,任誰來了都得高看她幾分。

她活在眾人羨艷的目光中,只有長夜知曉她心中的苦楚。

她不敢同人提起雲郎,就連雲郎生前留下的字畫寶劍都悉數收了起來,早年雲青風兄妹年幼,也會時常問起阿爹,可那時她心中酸澀,面上更不知如何回應,就懨懨地靠在榻上不說話。

這麽多年,她總一副病歪歪沈郁郁的樣子,有時竟還時常要叫兩個孩兒哄著。

說起她那兩個孩兒,柳鶯飛也是百感交集。雖生在食祿優渥的高門世家,卻又都活的如野草一般。無人看顧,無人疼愛,一個被公爹寄予厚望,而另一個,二十年來連自己是誰都不敢清楚。

她這一生羸弱怯懦,沒為這兩個孩子做過什麽事,如今再鬧祠堂,也只是想給自己的女兒求一條活路。

“兒媳對不住公爹,二十年來不曾為府上做過什麽事,可這兩個孩兒,這麽多年可有一處對不住公爹的?”

柳鶯飛悲從中來,看著雲杉道:“公爹要發揚雲家榮光,風兒三歲習劍,五歲提槍,公爹恐風兒一人獨木難支,瀾兒這二十年便是連一支珠釵都不曾戴過。”

“如今風兒遠去達臘生死未蔔,瀾兒又因這些朝堂之事身陷險境,公爹對此置之不顧,說是要護雲家榮光——可公爹且放眼看看,如今這雲家,還有人嗎?”

在柳鶯飛涕淚俱下的哀聲質問中,雲杉終於是沈默下來。

祠堂中二人一跪一立,相對無言,就這麽過了片刻,雲杉才終於有所動作。

他不再理會柳鶯飛,而是緩緩直起身,擡腳往外走去。

推開祠堂大門,刺眼灼目的日光將雲杉如岳的背影拉得模糊纖長,從柳鶯飛的角度看去,那背影少了幾分壯碩,卻多出幾縷人到暮年的蒼涼。

待到雲杉走出院子,柳鶯飛才終於好似被抽幹了力氣般,軟倒在地上簌簌哭了起來。

日上三竿,雲杉一言不發地邁出了雲府大門。

三月春光於刺骨寒梢中泛出稀薄暖意,雲杉穿過熙熙攘攘的中元大街,又越過朱甍碧瓦的金武門,將迎來送往的一切拜會聲都拋之腦後,一直走到清心殿前才重又停下腳步。

“柱國將軍。”候在殿外的常福安當即迎了上來。

“老臣雲杉,求見陛下。”雲杉低低應了一聲,又沖著殿門躬身拜道。

卻聽常福安尖著嗓子應道:“陛下正在清修,恐不便打擾,柱國將軍請回吧。”

這常福安連通傳都沒有,就開口回了雲杉,想來是李玄臻對雲杉求見之事早有預料,這才早早備下說辭。

雲杉聞言神色未變,只覆又沖著閉得嚴絲合縫的清心殿大門說了句:“老臣雲杉,求見陛下。”

緊接著掀起下袍,就這麽在清心殿前跪了下來。

“柱國將軍,您這是何必呢?”

雲杉年過古稀,又為武朝江山征戰多年,在朝中地位尊崇,李玄臻也早在幾年前就免了雲杉在朝上的跪拜大禮。

見雲杉跪在地上不應聲,常福安低嘆一聲,也不再多說,緩緩退了回去。

日頭下雲杉沈默的身形巍巍然如一座高山,同雕闌玉砌的清心殿無聲對峙,不知過了多久,雲杉背後才突又響起一道不急不緩的腳步聲。

“柱國將軍。”在雲杉身側站定,呂蓮生就微微側頭看了一眼,“這三月裏的風還帶著冷梢,柱國將軍怎就一人跪在這裏?當心莫要著風才是。”

呂蓮生笑意吟吟,雲杉則微闔著眼,任由呂蓮生說什麽也不曾理會一句。

“呂丞相,陛下在裏面等著呢。”候在殿外的常福安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快請進去吧。”

“陛下召見不可怠慢,”呂蓮生聞言又笑著沖雲杉拱拱手拜會一聲,“柱國將軍,失陪。”

清心殿內還是一如既往的香霧繚繞,李玄臻端坐在殿中的蓮座蒲團上,甫一看去,裊裊若仙。

“陛下。”呂蓮生叩首問安。

“賬冊之事,處理的如何了?”雲飄霧緲中李玄臻幽幽開口,其間既未叫呂蓮生免禮,那他便只能俯首帖耳地就那麽跪著。

“都辦妥了。”呂蓮生身子又伏貼下去幾分,“黃顯覺及其一眾官員已於昨日流放出京,貶黜沛州的劉志也於今日巳時出城了。”

“安哉?”

大殿內緩緩回響著李玄臻低沈緩慢的問詢聲。

李玄臻問的玄妙,乍一聽叫人摸不著頭腦,呂蓮生俯趴在地,眼珠滴溜溜地轉了一圈,隨即身子又低幾分:“微臣知罪。”

“哼。”過了良久,那香霧深處的蓮座蒲團上才終於傳來李玄臻低緩的冷哼。

“朕知你們平日乖張,所行之事但凡不是離經叛道,朕大多也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如今看來,你們竟當真不打算給朕留一點。”

李玄臻頓了頓:“平日你們私拿回扣,你們拿三成,朕和百姓拿七成,如此你們還覺不夠,非要你們拿七成,朕和百姓拿三成才滿意?如今京都城裏餓殍遍野,若是激起民怨引得朝局動蕩,你呂蓮生有幾個腦袋?”

作者有話說:

這章和之後的兩章,男女主的戲份很少,幾乎是沒有的程度,寶貝們選擇性訂閱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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