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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鐵獄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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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參橫, 京都城內終於重歸寂靜,四面無風,蒙蒙夜霧中只有幾行稀疏人影, 悄然穿行在入夜後的中元大街上。

懾於雲清瀾雲家之子和前龍虎軍主將的名頭,押送她的禁軍官兵無一不是小心謹慎。

他們既怕言行不周, 怠慢了這個不懼強權為民請命的貴人, 又怕一時不慎, 這萬夫莫敵的雲將軍會驟然暴起對他們出手。

他們押著雲清瀾的手半松半緊, 大多數時候都只是悄無聲息地跟在她身後,一路小心翼翼地從中元大街拐進城南街道,卻冷不防在薄霧中看到一抹月白人影。

“什麽人!”

領頭禁軍立時一個激靈, 他停下腳步, 攥緊手中長刀沖那人影高喝一聲,眼底驚疑不定。

卻見來人列松如翠, 身姿挺拔,飄然立於一片朦朧霧霭中, 放眼望去看不真切,只叫人覺得如仙出塵。

他原是側身站著,頭微微仰向高處,似在不經意遙望天邊薄月, 聽見動靜,就緩緩轉過身, 自一片霧霭中現出真容。

“太···太子殿下!”

看著赤手空拳, 周身卻不知為何彌漫著淡淡殺意的秦朝楚,領頭禁軍咽了口唾沫, 悄無聲息地後退幾步, 露出其後的雲清瀾來。

“秦太子。”

看著緩緩在面前站定的秦朝楚, 雲清瀾先是一楞,繼而反應過來,輕輕喚了他一聲。

這一喚,便如春風化雪,霧散千山,喚得秦朝楚周身殺意驟然消散幾分,他低下頭,看著雲清瀾清雅白皙的側臉溫和一笑,面上還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漫不經心的樣子:“雲將軍?可是巧了。”

分明是早早等在這裏。

“是巧。”可雲清瀾也不拆穿,只輕聲接過他的話。

“既然這麽巧,雲將軍不如同在下一道尋個酒樓喝幾杯。”秦朝楚又笑道。

雲清瀾聞言擡起頭,一雙漆黑沈靜的眼眸在秦朝楚面上靜靜凝了片刻,繼而緩緩後退一步,清清淺淺地應他道:“今日不巧,有事在身。”

“事?何事?”秦朝楚繞過半圈,只身入了禁軍中間,在身側一眾禁軍面上緩緩掃過,繼而語聲輕蔑,“這也算得事?”

二人一來一回,直當那禁軍官兵為無物,直到秦朝楚散漫的目光重又落到禁軍身上,才又鋒芒畢露。

禁軍立時噤若寒蟬。

“多謝秦太子好意。”

寂寂中雲清瀾再度開口,此刻她和秦朝楚背對背站著,秦朝楚看不見雲清瀾表情,只能聽到那熟悉沈靜的嗓音自背後緩緩傳來:“蒙秦太子擡舉,可惜青風今日,確然脫不開身。”

沒必要為她再起爭端。

秦朝楚對此卻也並未如何驚訝,他只覆又轉過身,用寬大的背影遮住雲清瀾身形,在禁軍看不見的地方於雲清瀾耳邊低聲道:“雲小姐,你可知這一進去,再想出來可就難了。”

秦朝楚的嗓音低沈綿密,柔柔刮過雲清瀾耳廓,搔起些叫人看不真切的薄紅。

“青風知道。”雲清瀾擡起頭,眸中映出一抹月色和秦朝楚模糊淺淡的影子。“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如今兩國和談,休戰止戈來之不易,百姓更是難得休養生息,更不必要再為青風傷了和氣。”

“青風還知道,秦太子是心懷天下的皇子,百姓有秦太子,青風放心。”

雲清瀾眸光柔和幾分,她說的,是秦朝楚劍斬蕭墻的事,也是今夜為了飛仙臺難民,秦朝楚仗義執言的事。

可秦朝楚卻沒有接話。

他頓了頓,淺淡的眸色暗沈幾分:“方才那句,可不是雲將軍會說的話。”

秦朝楚說的,是臣不得不死這句。

那分明是雲杉的意思。

可雲清瀾既是雲家人,如今更還頂著兄長身份,祖父的意思,不就也必須是她的意思?秦朝楚深夜在此等候,確為救她脫出囹圄,可她若真跟著秦朝楚走了,今日押送她的禁軍怎麽辦?武朝稷元兩國的百姓又怎麽辦?更何況飛仙臺大亂,此事本就要有人承擔,以她一人,代難民受過,雲清瀾以為,這算是個好結果。

話說到這一步,雲清瀾既不願離開,秦朝楚自知也帶不走她,他深深凝視著雲清瀾,良久,才沈沈落下一句:“雲將軍,保重。”

雲清瀾也和趙麟祿幾人一樣被關進了詔獄。

詔獄濕冷幽暗,入目盡是陰森可怖的刑具和排列緊密的囚籠,雲清瀾被帶上鐐銬,由獄卒引著送進其中一間,待沈重的牢門緩緩合上,四周就接連響起幾道鐵鏈拖地的聲音。

“雲將軍,您怎麽也進來了?”趙麟祿湊上前,兩手扒住牢房上的鐵柵欄,看著對面同樣被束住手腳的雲清瀾哀嘆一聲,“都怪趙某,連累了雲將軍。”

“無妨。”雲清瀾神色平淡,轉身在墻角草席上坐下,“此事是在下自願而為,與趙兄並無關系。”

趙麟祿一楞,繼而眼眶微紅湧出淚意:“武朝能有雲將軍這樣護國為民的好將軍,實在是武朝之福!”

護國為民?雲清瀾眼眉低垂,她身為雲家後人,卻在飛仙臺為了難民公然忤逆陛下和祖父,其間言行,哪裏還有護國將軍的樣子?

雲清瀾不說話,趙麟祿便又再度出聲:“雲將軍今夜挺身而出,是為護衛武朝百姓,今日之事,都因呂黨之流貪汙而起,如今陛下已下令徹查,趙某相信用不了多久就會水落石出。待將一眾奸黨盡數懲處,沒了奸佞讒言,陛下必會再念起雲將軍今日護國為民之舉,到那時,雲將軍定可脫困。”

趙麟祿言之鑿鑿,說得就好像已然真的看見了雲清瀾重見天日的時候。每每說起武朝江山和李家皇室,趙麟祿身上便總不自覺地湧出一股聲嘶力竭的天真熱情,這股熱情,支撐著他在詔獄度過二十年漫長黑暗的歲月,又驅使著他以一具殘軀四處奔走,其間風雨搓磨,可他卻折而不倒,死而不僵。

可這種熱情,卻又生不逢時般地出現在了一個極具動蕩,又極具黑暗的時代,叫人既覺敬佩,又覺傷感。

雲清瀾默了片刻,終究不知該如何回應,只好抿抿唇,幹著嗓子將話題引到另一個地方:“今日一番,趙兄身上可有大礙?”

飛仙臺上諫,趙麟祿不知跪在地上磕了多少個頭,其間椎心泣血,他每一個頭磕在地上,都要在飛仙臺靡麗光潔的地面上留下一片斑駁血跡。後來又被身形如岳的祖父當胸一腳,雲清瀾如今想來,只怕他會受什麽重傷。

可趙麟祿卻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多謝雲將軍掛懷,趙某並無大礙。”

三言兩語,就揭過去了。

趙麟祿神采奕奕,見雲清瀾面露倦色便也不再同她多話,他退回去,又隔著柵欄同隔壁的崔丹輝低聲私語,雲清瀾半闔著眼看了一會,倒覺得他竟真沒什麽事了。

天色漸亮,倏爾一道熹微晨光自頭頂上方的天窗灑落,困意襲來,雲清瀾看著身下被晨光照得金黃的草席,心裏一邊算著此刻約莫到了上朝的時候,一邊在不經意間沈沈睡了過去。

許是累極,雲清瀾做了很長的夢。

夢裏她先是在衡蕪山下的大帳中看見被橫斬落馬,奄奄一息的兄長,又在一片混亂中被李代桃僵地推出來統領三軍;狂濤怒浪席卷的金江邊,她看著周倦帶兄長突出重圍;後來困守衡蕪山,她又懷抱不可辜負兄長的信念帶著戚猛趙騫關幾生幾死,最後終究是等來援軍,卻也等來一紙降書。

山中歲月恍然如夢,一腳踏出衡蕪山的那刻,她心中只覺如釋重負,似乳燕歸巢。

她是如此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娘親和兄長身邊。

可班師回朝那日,她就那樣和兄長的花轎擦肩而過。兄長停轎送她,送親的隊伍在蕭瑟的中元大街上紅得刺目。

可惜她那時歸家心切,竟渾然未曾覺察到花轎中那道溫柔的目光。

她原是兄長的影子,後來,這縷影子卻代替主人走到了人前。

從那天起,她就再也沒有兄長了。

再睜眼耳邊響起一陣沈悶短促的腳步聲。

雲清瀾略有些困倦地擡起頭,只覺比方才沒睡時還要累。

是身著朝服的徐景流來到了獄中。

“雲將軍。”在雲清瀾面前站定,徐景流抱拳一禮,面上還是那副剛正不阿的神情,“雲將軍在獄中可還習慣?若有需要,只管對徐某說。”

徐景流一邊說著一邊對身邊獄卒道:“雲將軍是軍中主將,你等切莫怠慢於他!”

“挺好的。”雲清瀾起身回禮,應了一聲,又看了眼徐景流尚未來得及換下的朝服,“朝中如何?”

徐景流匆匆而來,只怕局勢不容樂觀。

果然,徐景流聞言當即面色一沈:“飛仙臺之事,呂相借著季知方大做文章,如今一口咬定雲將軍和季家有所勾結,而柱國將軍對此又一言不發,如今朝中局勢皆被呂相把控,此事只怕會對雲將軍不利。”

雲清瀾頷首,祖父置身事外,對此她倒也早有預料。

徐景流見狀一楞:“雲將軍就沒什麽要跟柱國將軍說的嗎?”

辯解也罷,認錯也罷,如今他既處境堪憂,那是不是應該說點什麽?

作者有話說:

來晚了,這周都是八點半以後才下的班,以後工作變忙,每天更新時間可能就都會變晚了,追更的寶寶不要等,可以第二天起來再看。

昨天跟大家說了很多,也被鼓勵和安慰了很多,能夠得到大家的肯定和喜歡,對我來說很重要,我又能嘎嘎支棱很長時間了,從此我也更相信,作者和讀者是相互成就的!

一起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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