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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明哲保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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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見雲清瀾輕輕搖了搖頭:“此事祖父自有考量, 多說無益。”

說與不說,又有何分別呢?

祖父忠貫日月,當年稷元之戰為明忠心甚至不惜帶著五子親入險地, 真要論起來,是賠上了父親叔伯們的性命才換來這將門榮光, 怎會是說不要就不要的?

雲清瀾眼睫低垂, 落下一片陰影。

昨夜若不是秦朝楚突然出現, 或許她早在飛仙臺時就已死在祖父劍下, 如今因犯上之罪鋃鐺入獄,在祖父眼中,怕也只是咎由自取。

徐景流見狀, 心中自也明白幾分。

今日朝上, 李玄臻自是會理所當然地再度提起飛仙臺之事,對此群臣本是眾說紛紜, 可待位於列首的呂蓮生一開口,他們卻又重歸寂靜。

那呂蓮生在朝上橫插一腳, 開口就罵雲清瀾與季家勾結不忠不孝,卻又對其苦口婆心替百姓向陛下求情之事只字不提。如此搬弄是非,可偌大的朝堂上下,卻竟也沒一人敢出來駁斥他一句——畢竟就連雲清瀾的親祖父, 一人之下的柱國將軍都對此一言不發,這些朝臣們見風使舵, 自然不會再替雲清瀾多說什麽。

徐景流見狀心下不平正欲開口, 卻被身旁的大理寺卿冷不丁給拽了回去:你不過一個朝臣末列的四品小官,在陛下面前人微言輕, 如此大事, 又怎是你能說得上話的?

大理寺卿低聲斥他莫要多管閑事, 可徐景流敬佩雲清瀾言行,眼見朝中局勢對其不利,他心中憂慮又無可奈何,是以下朝後才匆匆趕來,想著雲清瀾或有自救良策。

可卻不曾想···

看著雲清瀾對此早有預料的神情,徐景流不知該說什麽,只也一道嘆了口氣。

正此時,忽聽身後有人輕輕喚他:“徐大人。”

那聲音小心翼翼,帶著絲隱隱的期待激動。

徐景流轉過身,就見趙麟祿幾人正扒著牢門,枯瘦凹陷的臉頰貼在布滿鐵銹的柵欄上,目光灼灼地看向徐景流,眼神熾熱。

“趙兄?”

見徐景流應他,趙麟祿眼光又是一亮,他抓著柵欄,身子又往前貼了貼,直至一張布滿傷痕的臉都被柵欄壓得變形,才繼續道:“趙兄今日上朝,可知,貪腐之事查的怎麽樣了?”

趙麟祿頓了頓,不等徐景流應聲又迫不及待地問:“陛下可已安撫那些難民?”

徐景流一楞。

飛仙臺上趙麟祿一行帶著賬冊上諫,其間擾亂祭典,告發奸臣,既可以說是犯上作亂,可以說是戴罪立功,如今這些人重歸囹圄,好不容易見他一面,不是問他陛下是否對其有所褒獎懲處,也不問他自己何時才能脫出困頓,卻竟是問他,貪腐之事查的怎麽樣了。

徐景流久不做聲,趙麟祿就又試探著喚了一聲:“徐大人?”

徐景流回過神來。

“趙兄昨日呈交的賬冊已與飛仙臺監工手中賬冊條例悉數對上,陛下今日亦因此事大發雷霆,”徐景流頓了頓,“更是下令徹查飛仙臺和賑災之事,凡是牽扯其間的官員一律嚴懲。”

趙麟祿聞言,眸色愈亮,耀眼灼目的光輝從那對滿是滄桑的瞳仁中映照出來,只覺要將這陰冷濕暗的牢房也一並照耀了一般。

“此事陛下親令呂相徹查,務必事事躬行,並需將其間過程悉數整理成冊回呈朝廷,再令大理寺從旁一力協助。”徐景流繼續道。

“什麽?陛下讓呂蓮生去查?”隔壁牢房的崔丹輝當即叫道,“他又能查出什麽?”

趙麟祿亦是一滯。

如紅日初升,烏雲傾覆,趙麟祿眼底那抹光亮才稍稍亮起,就又於一片黑暗中沈沈湮滅了。

“陛下難道不知,呂蓮生他···”趙麟祿嗓音重又幹啞起來,飛仙臺上他已說的那麽明白,陛下心中又怎會不知?

呂蓮生為相多年,從黍米之變就一直跟著陛下鞍前馬後,二十年來明裏暗裏不知替其做了多少事。如今朝臣貪墨,呂蓮生固然難辭其咎,可此事牽扯甚廣,光是其下牽連的大小官員就不計其數,就算是要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這麽多官員的烏紗帽,難道還不夠?又何至於要把忠心耿耿跟隨他二十年的肱骨要臣拿下去?

說來說去,無非是覺得沒必要,不願意罷了。

“趙兄。”徐景流停滯片刻,又扭頭看了幾眼其他牢房中的崔丹輝幾人,目光掃過他們或失望或憤怒的神情也覺得心中苦澀,頓了頓又道,“徐某方才下朝離宮路遇呂相,卻見呂相似已料到徐某定會來此,是以還叫徐某給趙兄帶了幾句話。”

看著失神呆滯的趙麟祿,徐景流猶豫片刻,終究是道:“呂相說,飛仙臺貪墨之事,他自會給陛下和天下人一個滿意的答覆。至於趙兄幾人,如若願意奏明陛下上諫之事是被季知方蠱惑,那聚眾作亂,逼壓聖上的事也可不再追究,待此間事了,呂相也願奏請陛下赦免趙兄幾人。”

此法雖說茍且偷生,可到底能保他們一條命。

“如今龍顏已然大怒,此事即便動不了呂相,可徹查下來也必會令呂黨之流元氣大傷。”見趙麟祿不說話,徐景流就又開口勸道,“貪官汙吏非一人一戶,正本清源亦非一日之功,如今趙兄所謀已初見成效,何不明哲保身,徐徐圖之?”

明哲保身?

趙麟祿似是終於回過神來,他眼窩下陷,目光緩緩落在徐景流滿是憂慮的面龐上,那滄桑的眼眸沈了沈,神情也一道暗沈下來:“徐大人,方才這句,趙某就當沒聽見。”

他直起腰,又後退幾步轉過身去,消瘦背影孤倨地立在陰冷狹窄的牢房中,如一節被風雪摧折的舊竹,緩緩透出垂死的悲涼。

“三尺微命,不過螢火,我兄又怎會為此茍且折節!”

隔壁牢房的崔丹輝忍不住道:“且夫生如何,死如何,蜉蝣之身,安不可懷鯤鵬之志?朝菌不望朔,蟪蛄不憫秋,學鳩不圖南,斥鴳不騰遠,可我等既為天下立心,殘軀只圖暫系一念,若所念絕,此生何如?爾又怎可如此折辱我兄!”

崔丹輝越說越氣:“虧得趙兄還向我等讚譽趙大人剛正不阿,欣慰武朝後繼有人!”

崔丹輝是個掉書袋,說起話來一板一眼,徐景流一楞,隨即又看向背對著他一言不發的趙麟祿。

徐景流佇立原地沈默良久,最終緩緩俯身,隔著囚籠對趙麟祿徐徐一拜。

“徐某受教。”

他十六中舉,十七入仕,因看不慣呂黨之流將朝中弄的烏煙瘴氣,更不願與之同流合汙,所以才自請來到了大理寺。

在大理寺的這幾年他破謎案,辨忠奸,自詡公正,自命清高,本也覺是個身正行直的清官正吏,可在趙麟祿一行人面前,卻又相形見絀,自慚形穢。

他早知呂黨貪汙,朝政庸敗,可他雖心中憤怒,卻也只是這樣無能的憤怒著,他一言不發,只管做好自己的事,然後置身事外作壁上觀,兩手一攤就等著世道太平。

可太平清明的世道,什麽時候是靠等來的?

大長公主扶危定傾,是在虎狼環伺中替武朝殺出一條血路;柱國將軍南征北戰,亦是用累累白骨才為百姓換來二十年太平。

若沒有人投身洪流,洪流又因何止息?

所以雲清瀾這樣做,趙麟祿一行,也這樣做。

可他,他為什麽沒有這麽做?

架閣庫的卷宗早就被他翻得倒背如流,他也早知黍米之變另有內情,可他安於大理寺一隅,對朝中呂黨之流作惡視而不見,對百年季家蒙冤受難無動於衷,只敢在雲清瀾夜訪架閣庫時,將兩方卷宗置於一處,寄希望於查到蛛絲馬跡的雲清瀾為他們正名。

他自以為是明哲保身,可像他這樣膽小怯懦的人,又憑什麽出言勸誡一個為天下大家舍生忘死的人?

他自覺只是個四品小官人微言輕,所以才理所應當地置身事外,可小官又如何?趙麟祿幾人身在囹圄,尚且還要為天下百姓圖謀太平,他身為大理寺少卿,難道就這麽任由奸臣作亂?

徐景流豁然開朗,躬彎下去的身子又低了幾分:“如今聖旨已下,此番許難將呂相繩之以法,但呂相之下的貪官汙吏,徐某必將竭力追查。”

呂蓮生勢大,朝中沒有依附於他的官員大多都是自顧不暇,趙麟祿自也知曉徐景流難處,聞言他身子微微動了一動,片刻後輕嘆一聲:“辛苦趙大人了。”

“分內之事。”徐景流恭恭謹謹,覆又低應了一聲。

之後相對無話,徐景流便起身告辭了。他作別趙麟祿一行,又扭頭沖雲清瀾拜了一拜,見雲清瀾確無什麽話要帶給柱國將軍,隨即也不再多說,轉身朝詔獄外走去。

□□皂靴倏爾踩過地上草枝帶起一聲脆響,雲清瀾就沒由來地心裏一突。

“徐大人,”雲清瀾叫住徐景流,“今天什麽日子了?”

徐景流一楞:“三月十七。”

作者有話說:

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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