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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黍米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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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丞相。”雲清瀾默然片刻, 終是抱拳沈沈開口。

“雲將軍不必多禮。”呂蓮生笑笑,“聽說陛下派雲將軍隨行護衛出宮的正陽公主,可公主此刻還在中元街市, 不知雲將軍怎麽就護衛到這個地方來了?”

先是派人將她引至此處,如今又在裏這明知故問, 雲清瀾沈著面色不說話, 呂蓮生便繼續道:“季家舊宅是陛下親批的京中禁地, 這地方, 可不是雲將軍想來就來的。”

呂蓮生一邊說著,又一邊擡頭再看了眼破敗府門上的季字牌匾:“這幾日本相聽聞雲將軍與那稷元來的秦太子關系似是非同一般···本相記得,當年季相就是與稷元相互勾結, 才最終引得朝中大亂。”

他頓了頓, 冠冕堂皇道:“既有舊事在前,那本相身為朝中宰輔, 此事就不得不管了——雲將軍夜後在此徘徊,可是在等什麽人?還是想進去···找什麽東西?”

等什麽人?

雲清瀾眉頭微皺, 片刻後又極快地反應過來:呂蓮生話中所指之人,說的大約是趙麟祿那一行人。沒想到刑部這些時日對趙麟祿等人越獄一事按而不發,竟是為了在這裏陷害於她。

至於他說的去季家宅院找什麽東西——

雲清瀾敏銳地察覺到呂蓮生話中有話,他有意引導, 就等著雲清瀾主動說出來抓個人贓並獲,只可惜他不知雲杉在雲清瀾面前對季家的事三緘其口, 呂蓮生有心栽贓, 雲清瀾卻聽的一頭霧水。

“無妨,雲將軍不願跟本相說, 或許是想跟陛下說。”

雲清瀾一聲不吭, 呂蓮生倒也不急, 只聽他悠悠對身邊人道:“雲將軍擅闖禁地,本相雖問但也是無法,如今只有拿去宮中,請陛下定奪。”

“是!”身側禁軍將領當即領命應和一聲,又扭頭沖雲清瀾道,“還請雲將軍走一趟!”

前有季家舊事後有詔獄逃犯,若是在此處被呂蓮生扭送到陛下面前,只怕她是有嘴說不清。

雲清瀾抿抿唇,單手覆上腰間的無涯劍。

“雲將軍莫不是想和禁軍動手?”察覺到雲清瀾的動作,呂蓮生又是一笑,他後退一步隱入人群,身側的禁軍就層層圍擋上來,“雲將軍身手不凡,若想動手區區禁軍自是擋不住,不過本相既與將軍同朝為官,便也多嘴勸將軍一句,動手前,可要想想清楚。”

呂蓮生巴不得她與禁軍動手。

眼下雖說被其帶人在季家宅院前堵住,可無憑無據,即便到了陛下那邊,也難定論治罪,可若在此反抗,那豈不是恰好說明她心中有鬼?

雲清瀾捏著劍柄的手緊了緊,心下一陣糾結。

可難道真就要這麽束手就擒,任由呂蓮生將她帶到宮中汙蔑?

“不知呂相要把誰押送給陛下?”正此時一道雄渾沈厚的聲音突然在呂蓮生及一眾禁軍背後響起。

雲清瀾擡眼去看,竟是雲杉策馬而來,帶著趙騫關和一眾龍虎軍將士。

適才呂蓮生命姚榮遠從禁軍處調人去季宅,趙騫關就察覺不對,季宅那片地方荒涼破敗久無人煙,呂蓮生興師動眾地調人過去,怎麽看都透著蹊蹺。

是以姚榮遠前腳出了軍營,趙騫關後腳就直接將其稟給了雲杉。雲杉何嘗不知這幾日雲家正被呂蓮生盯著,再加上季家宅院與軍營不遠,他派人盯著這邊的動靜,遠遠地見雲清瀾自窄巷中冒頭,就急忙帶人趕了過來。

“柱國將軍?”呂蓮生面色一沈,他緩緩轉身,帶著一眾禁軍與雲杉正面對上。

一邊是紅袖黑甲的龍虎軍將士,另一邊則是金甲銀服的禁軍官兵,乍一看去仿佛兩軍對峙。再加上這些時日姚榮遠在軍中作威作福,是以龍虎軍上下早就積了不少怨氣,此刻對到一處,倒真有幾分劍拔弩張的意思。

不過龍虎軍又豈是素來只會守城巡邏的禁軍可比的?他們久經沙場,身上自有一股殺伐氣,更何況此刻又有雲杉親自坐陣,其勢力更甚,禁軍在龍虎軍面前,就仿佛十歲的稚童對上成年男子,高下立見,揚眉吐氣。

呂蓮生也自覺輸了氣勢,他默了片刻,看著一眾龍虎軍緩緩道:“柱國將軍這是何意?”

雲杉漫不經心道:“何意?呂相帶人圍堵我孫,老夫倒是也想問問,呂相是何意?”

雲杉氣息沈沈,聲音雄渾如鐘,說話間帶出一股排山倒海的迫人威勢。

呂蓮生聞言微微一笑:“柱國將軍誤會,在下非是要圍堵雲將軍,只是今日恰巧碰見雲將軍在季家門前徘徊,才想帶雲將軍進宮問話——柱國將軍也知道季家一直是陛下的心病,是以此事在下覺得,還是瞞不得陛下。”

“瞞?且有什麽好瞞?”雲杉冷哼一聲 ,並不在意呂蓮生話中的威脅之意,只道,“今年既要招納新兵,那自然需要地方。”

“招納新兵?”呂蓮生一楞。

站在一側的趙騫關適時道:“回稟丞相,年前一戰我軍傷亡慘重人員空缺,是以柱國將軍近來正命雲將軍著手招兵事宜,再加上陛下有意擴軍,原先的營地怕是不夠用了,柱國將軍這才讓雲將軍在軍營附近選一處新址來。”

此地確與龍虎軍軍營相距不遠。

呂蓮生眸光閃爍,可雲清瀾是他派人引過來的,他自然知道雲杉這些話不過只是幾句托詞,但雲杉言之鑿鑿,又叫他無話反駁。

“讓你給營地選址,怎選到了這種地方?”雲杉淡淡斥了雲清瀾一聲,“不好好看護著正陽公主,反倒出來瞎跑。”

雲清瀾當即會意,低著頭諾應一聲:“孩兒知錯。”

雲杉目光重又轉向呂蓮生:“今日呂相如此興師動眾,可是對龍虎軍選址一事有什麽高見?”

“並無高見,既是場誤會,那在下便告辭。”呂蓮生沈默片刻,擡手遣退身側禁軍,又對雲杉道,“如此,柱國將軍可要看好雲將軍,日後莫要再出差錯。”

聲音低緩,語氣陰沈。

“不勞呂相掛心。”雲杉老神在在,“呂相還是先把戶部的賬算明白再說。”

呂蓮生聞言臉色又是一沈,隨帶著禁軍離開了。

呂蓮生前腳離開,後腳雲杉波瀾不驚的面色就眼見地陰沈下來,他先是令趙騫關帶著龍虎軍將士們返回軍營,繼而才對雲清瀾冷聲道:“回府。”

一直到跨入雲府大門,雲杉都始終沈著面色一言不發。

“季家的事,你知道多少?”雲杉坐在太師椅上,睨著站在面前的雲清瀾冷聲問道。

雲清瀾頭皮一緊:“孫兒只在架閣庫官冊上查到一句。”

黍米之變,季家謀逆,十族流放。

“又是去架閣庫,又是季家舊院。”雲杉冷哼一聲,“讓你不要摻合季家的事,怎麽,你是聽不進去?”

雲清瀾囁嚅片刻,終是將太蒼山一事及方才中元街市上的事和盤托出。

“竟是他們跑出來了。”雲杉聽罷喃喃自語一句,片刻後又道,“他們的事你也不要摻合。”

雲杉只想雲清瀾守好龍虎軍這一畝三分地。

“祖父。”雲清瀾沈默片刻,“今日之事是呂相設計陷害,非孫兒所為,如今雲家早已被其當作眼中釘,日後難保不會再生他事。”

躲不掉的。

雲杉聞言,面色陰晴不定。

雲清瀾見狀又道:“方才在季家門前,呂相說孫兒是要進去找什麽東西,黍米之變孫兒不知內情,日後呂相若是再拿此大做文章,只怕難免會被人設計。”

兵家有言,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可如今雲清瀾卻是連自己的狀況都一知半解。

雲杉沈默片刻,終是嘆了口氣:“季家的事,雲家碰不得。”

季鴻儒人如其名,是武朝百年難遇的大才。

他十五入仕,不到二十便在朝中嶄露頭角,先皇屬意他,短短三年就將他的官職連升三品,這使得季鴻儒年紀輕輕就位極丞相,後來更是被點為其嫡長女平聖公主的親師。

季鴻儒在朝中處尊顯居,一直到後面先皇駕崩,五子奪嫡朝中大亂,也是平聖公主帶著季鴻儒和雲杉文武二臣攘外安內,又將年僅十四歲的李玄臻送上皇位。

說起幼帝登基,季鴻儒起先是不同意的,畢竟那時的李玄臻沈默寡言,叫人如何也看不出有什麽帝王之姿。

但平聖公主卻對其寄予厚望,只說是季鴻儒和雲杉二人看低了他。不過後來在李玄臻治下武朝開創了三十年的太平盛世,倒也確實說明了平聖公主慧眼識人。

新帝登基,季鴻儒和雲杉作為肱骨自是身居高位,季鴻儒還是那一人之下的當朝宰相,但兩朝元老久居高位,又一手推舉李玄臻上位,如此業績,人難免會生出傲氣。

前十年裏新帝年幼,平聖公主垂簾聽政,而季鴻儒是平聖公主的親師,是以對朝政之事的看法大多如出一轍,尚且還算是風平浪靜,可到了後面李玄臻執政,平聖公主漸隱,二人就時常會出現意見相左的時候。

若是國事,那朝中群臣齊議,你一言我一語大約也能想出個折中的法子,可就連李玄臻想新修座寢宮這樣的私事,竟都還要看季鴻儒的意思。

那時季鴻儒自視甚高,說為君為皇應當勤儉持正,民生未定之時不可一人高枕無憂,為此在朝中引經據典地與李玄臻爭辯,幾次將其駁斥得下不來臺。

每每二人吵得不歡而散,雲杉就會私底下問他:皇家的事,你且插手這麽多做什麽?

季鴻儒這時就會兩眼一瞪,皇家的事,就是天下的事!我如何說不得?!

二人就這麽日覆一日地吵,難免要生出嫌隙,再加上後來呂蓮生的出現,更是讓李玄臻和季鴻儒這對君臣關系雪上加霜。

呂蓮生是成了精的馬屁,不管李玄臻說什麽,都是連聲附和外加不重樣的陛下聖明。季鴻儒看不慣他,更難忍其阿諛奉承地將朝堂弄的烏煙瘴氣,□□又直沖著呂蓮生去。

那時的呂蓮生也還只是個小小的四品官,是以季鴻儒罵他,他也只能諾著腦袋應。

可架不住李玄臻待見此人。

呂蓮生步步高升,季鴻儒自是覺出不妙,可誰都沒想到,他竟會生出另立新朝的心思。

季鴻儒此人名聲在外,朝中處處是他的擁躉,是以登高一呼間竟也真的有幾分揭竿而起的意思,再加上與稷元國君秦雄裏應外合,當年黍米之變若不是被平聖公主無意中發現了印有季字玉璽的詔書,武朝只怕在一十四年就要被改朝換代。

此事一出,李玄臻不得不血洗朝堂。

可此事牽連之數實在太大,若盡數誅殺,只怕京都流的血一年都洗不凈,是以李玄臻權衡良久,才選擇將其流放豫州。

至於後來又為何會流落衡蕪山——或許是怕他們東山再起,李玄臻終究還是不放心。

如此一番,終究是大傷了武朝元氣,朝中光是被因此革職的官員就足有半數,以至於武朝後面幾十人都人才空虛。

這件事在武昭一十四年前後沸沸揚揚地鬧了一年,而李玄臻也在這件事裏充分展示了自己的帝王才能,其殺伐果斷,更是將朝中大權悉數握於手中。可到了最後,卻仍舊有一件懸而未決之事:那枚刻著季字的玉璽,始終不見下落。

季氏玉璽一日不見,帝王之心便一日難安。

為了找這枚玉璽,李玄臻派人在季家宅院裏掘地三尺卻依舊一無所獲,最終將其列為京都禁地。

而雲家也因為這件事而遭受重創。

雲杉與季鴻儒同為兩朝元老,兩家關系本就密切,武昭一十四年前後則聯系的更是頻繁,季鴻儒幾乎每隔三天就會來府上登門拜訪。

雲杉倒是一心想著武朝皇室,但他心雖忠,卻又不能挖出來給李玄臻看,季鴻儒自知策反不了雲杉,前來拜訪時也只口不提謀逆的事,只在李玄臻面前做出一副雲季兩家同氣連枝的樣子,叫李玄臻疑心,離間這君臣二人。

此事雲杉一開始被蒙在鼓裏,待後面回過神來時卻早已引得武帝猜疑。若非如此,雲杉後面也不至於用帶著五子親赴戰場的方式來表忠心,在伐稷之戰裏將稷元打得那樣狠,也將自己的五個兒子悉數葬送。

說到這裏,雲清瀾忽然想起之前在衡蕪山中時,季知方分明已經在十丈天坑中全擒龍虎軍,卻又偏偏放了她一條生路,甚至還因此導致雲清瀾得以救龍虎軍逃出生天。

那時的雲清瀾雖陷在幻境中,卻也隱約聽到季知方說,是我們欠你們雲家的。

原來說的是這個。

作者有話說:

今天周一,明天例行請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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