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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月下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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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季家叛亂雖被順利平定, 可誰能想到將自己一手扶上皇位的丞相竟也會生出反心,此事給李玄臻帶來的打擊太大,更動搖了其對朝中其他大臣的信任。

李玄臻因此肅清朝野, 更是令朝中上下人心惶惶,生怕哪天反賊的帽子就被扣在自己頭上, 又接連鬧了幾年, 季家的事最終成了武昭皇帝乃至整個武朝的不可說。

“季家的事, 別人提不得, 我雲家,更提不得。”說到最後雲杉嗓音沙啞,冷硬的面龐染上哀色, 如垂老北雁蕭瑟悲涼。

帝王多疑, 有季家謀逆在前,李玄臻對掌有兵權的雲家只會更加忌憚。雲家自太-祖皇帝起便為武朝開疆擴土, 雲杉更是橫刀立馬替李家皇室征戰四十多年,可到了最後, 竟還是要用五個兒子的性命,才堪堪保住這百年將門。

雲清瀾眉目低垂,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朝中動蕩,雲家身居高位難免會被裹挾其中, 可伐稷之戰後,原本偌大的雲府如今空曠的就只剩他們四人, 雖說戰場本就是風雲變幻世事難料, 可當年雲杉若是肯留一子在府中,雲家後面這二十年也不至於過的如此寒涼。

如此一番, 真的值得嗎?

沒有人回答她, 祖孫二人相對無言, 世間亦不是事事都有答案。

默了片刻,雲杉又道:“如今你已知季家舊事,日後呂蓮生若要借此再生事端,你多加提防便是。此外詔獄那群人——”

雲杉頓了頓,眉間染上一絲厲色:“過了二十年還是這麽冥頑不化,當年被季鴻儒弄得五迷三道,面都沒見過就要誓死追隨,如今再找上慧敏皇後又能安什麽好心?”

雲杉冷哼一聲:“下次你再見他們,莫要多說,直接拿了便是!”

窗邊弦月低垂,雲杉站起身,似是有些乏了,他一邊背著手慢悠悠地走向臥房,一邊淡聲叮囑:“聽聞你娘最近身子不好,那這幾日你就好好呆在府中陪陪你娘,避避風頭,也平一平心裏那股子躁意。”

是禁足的意思,雲清瀾諾應一聲,被呂蓮生盯上,祖父想護她,也確然不想讓她再去沾季家的事,索性給個由頭,讓她在府中呆幾天。

雲清瀾退出去,又將房門掩緊,如今進了三月,夜裏終於不再像前些時日那般寒涼,她走得慢了些,任由夜風灌進身體,本是該更加清醒,心中卻是一團亂麻。

“廿年圜土飲冰淚,太蒼啼血一杜鵑。”

史策淒厲的聲音在雲清瀾耳邊響起:“以我殘軀諫軒轅!”

她看著眼前被月色拉得細長的影子,這樣的人,真的會對武朝生出反心嗎?

雲清瀾想不清楚,路上只有她一人踱踱的腳步聲。

雲家仆人本就少,此刻也大多睡下了,回廊中稀稀拉拉地掛著幾盞燈籠,將原本被銀光鋪陳的雲家宅院點出幾處斑駁光圈,雲清瀾在曲折回廊中轉出身子,卻忽然在廊道盡頭看見一個模糊虛影。

她腳步頓了頓,許是看錯了吧。

這樣想著,雲清瀾繼續擡腳朝前走,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那處,等待著那虛影不知何時就會消散。

可越往近處,那虛影卻越凝實,站在廊道盡頭一動不動,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當同她呆滯的目光對上就薄唇輕啟,發出蠱惑人心的繾綣魔音:

“雲小姐。”

她看清楚了,那人站在燈影中,長身玉立地沖她微笑,眼裏盈著比月色更動人的細碎柔光。

雲清瀾神色怔然,久久不說一句話,秦朝楚看在眼裏,攏在袖中的手就無意識地捏緊了些。

中元街市上他始終默默註意著雲清瀾的動靜。

可街市人來人往,他不知怎地一扭頭,就突然不見了那抹纖薄的身影。本以為是被人流擋住了,可後來他又尋了些借口站在那裏等了片刻,卻依舊沒見雲清瀾跟上來。

滿目人潮,卻沒有他要等的人。秦朝楚開始懊惱自己為什麽不推拒了這突如其來的要求。

他滿心焦躁,卻不曾發現自己那顆在武朝臥薪嘗膽了數十年的心,如今竟連這區區一刻都沈不住氣。

“雲小姐。”

秦朝楚又喊了一聲,帶出幾許小心。

“五皇子。”

雲清瀾終於低低回應了,仿佛如夢初醒似的,她頓了頓:“五皇子深夜來訪,可是有什麽事?”

“沒什麽事。”秦朝楚頓了頓,似是有些不自在。

他也跟著擡頭看了眼月色。

月色清白,分明地照出那些無所遁形的心思,他沈默片刻:“今日街市,在下對正陽公主並無一絲男女之意。”

從來都淡漠疏冷,喜怒不形於色的男人脫下外殼,他語氣認真,神色篤定,忙不疊地在心上人面前露出一顆少年般的,手足無措的心。

“五皇子不用與青風說這些,”雲清瀾揉了揉略有些發脹的額頭,“五皇子與公主早有婚約,日後兩國和睦,還要仰仗皇子公主。”

她也是認真在同他說的。

“在下先前就同雲小姐說過,此番來朝,並不會和親。”秦朝楚聲音沈穩,叫人幾乎聽不出其下掩藏的急切。

“那麽五皇子,是來覆滅武朝的嗎?”雲清瀾的聲音緊接著秦朝楚話落處響起,想起季家與稷元謀逆之事,雲清瀾神色平靜,瞳仁沈黑如幽潭,徑直看進秦朝楚眼底。

若是來聯姻,那他們沒有可能,若是來覆滅武朝,那他們必將為敵。

她想清楚了,他們註定一生陌路。

“是。”

可他就這麽承認了。

言至此處,秦朝楚的神色也放松下來:“雲小姐大可也如此回稟武帝。”

她拿什麽回稟?雲清瀾默然不語。

雲杉懷疑秦朝楚來朝目的不純,這些時日她又何嘗不是派人四下打探,可秦朝楚身邊除了隨行而來的一眾使臣官員,卻無絲毫的兵馬蹤跡。

即便有唐乾引護衛在側,可就憑他們幾人,憑什麽覆滅武朝?就這般報給聖上查個底朝天,到最後也只會讓別人恥笑他們雲家大驚小怪。

左右沒有證據,她就動不了他。

雲清瀾兀自沈思,可秦朝楚卻突然笑了。

雲小姐既糾結於他來朝目的,那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也只不過還那一件事。

他那一路而來惴惴不安的心終於在此刻安定下來,只要她不關心門,那他就還有路走。

他窮追不舍,偏要橫越關山。

“武朝巍峨百年,最終覆滅他的,或許也不是我——雲小姐,夜深了。”囿在心頭的困頓悄然消散,秦朝楚笑望著她,模棱兩可地說了句,眼底重又盈上水光,“早些休息。”

從雲家後院的墻邊翻出身來,秦朝楚剛一落地就有個身影急匆匆地湊了上來:“殿下,您特意返回去,就是為了這個?”

笛靈趴在墻角,聽的快要急死了。

秦朝楚對雲家府宅不甚熟悉,是以便由暗中隨行而來的笛靈引著他找了個少人的墻院翻了進去。

雖說笛靈如今叛出雲家,可心中卻還是念著那個自己陪著長大、沈默寡言的將門小姐。本以為此番秦朝楚進去會表明心意,最好能帶著小姐離開這烏煙瘴氣的武朝,可誰能想到兜來轉去,竟只是為了解釋正陽公主這一句。

甚至為了這麽一句話,更是差點將全盤計劃悉數托出。

笛靈不明白,殿下,您到底圖哪般?

可秦朝楚卻長舒了一口氣。他心頭餘溫未散,連帶著說的話也卷出柔情:“我與雲小姐之間,本就有著萬水千山,如果連這點小事都要橫亙在我和雲小姐之間,那我終其一生,可能都無法去到雲小姐身邊了。”

···

朝中告假,雲清瀾一連幾日都閉門不出。

她時而去柳鶯飛那邊坐坐,但更多的時候就是呆在南院的房中。

桌上擺著一卷鋪開的奏疏,雲杉說史策趙麟祿一行都是想禍亂朝綱的賊子,可眼看著史策血染太蒼,雲清瀾還是無法說服自己就這麽給他們扣上頂反臣的帽子。

這幾日雲清瀾把季鴻儒那份奏疏翻來覆去地看了不下幾十遍,幾乎可以說是倒背如流的程度,甚至她閉上眼,就會有個蒼老的聲音在她耳邊哀聲訴說。

“季氏老朽,枯骨殘肢,二十載鞠躬盡瘁,只一圖海晏河清。卻不防賊竊左耳,蒙蔽聖聽,既昧天下人傑之福地,又汙我季門百年之清名。臣老無力,留此遺疏,惟盼餘名可召能士。故土已別,故人已遠,家破人亡且可不顧,不敢盼君垂憐昭雪,但留一方末枝殘線,乞有後來者上清聖側,下誅妖邪。”

按奏疏所言,這又全然是另一番景象了。

武昭年間先後出了兩位丞相,一個是堙滅於長河歲月,不被今人所知的季鴻儒,另一個則是如今權傾天下的呂蓮生。季鴻儒十族流放,這在武朝史無前例,有人甚至專門為此取名“瓜藤抄”。

權臣藤落,十族之人牽連甚眾,待到全部收押行流放之罰時大約已經到了武昭一十六年秋,這時伐稷之戰已至尾聲,呂蓮生也已平步青雲,故而奏疏中的左耳,說的大概就是呂蓮生。

而昧天下人傑之福地,大約指的是以史策趙麟祿等人為首的,武昭一十四年前後文官舉人悉數入獄,一時間文士含冤,朝中無人可用的局面。

至於最後一句“家破人亡且可不顧”——雲清瀾記得,太蒼山上有幾人是武昭一十五年的舉人,黍米之變時他們都還在各地參加鄉試,祖父也說這一行人並未與季鴻儒見過面,可為何這幾人的言行舉止與奏疏又好似承襲一脈之風?

此外還有一件事令雲清瀾十分在意。

她側過頭,目光落在不遠處置於匣中的血紅南珠上。

季鴻儒在奏疏中言明給後人留了方末枝殘線,可整個陵墓中,除了一卷季氏族譜外,留給雲清瀾的就只有這顆血色南珠。

血色南珠是平聖公主的飾物,按祖父所言,平聖公主是在意外撞破季氏玉璽後被季鴻儒及其族人合謀殘害,可若是如此,平聖公主又為何會跟季鴻儒及其族人葬在一處?

此事處處透著詭異,而事情的關鍵看來還是在平聖公主身上。

可平聖公主早已故去多年,雲清瀾斂眉,聽說當今的慧敏皇後是平聖公主一手所立,再加上太蒼山上其對趙麟祿幾人網開一面,或許慧敏皇後會知曉幾分其中內情。

只不過祖父已三令五申叫她不要插手季家的事,帝王多疑,季家的事雲家但凡有所牽扯必定引來猜忌,再加上還有呂蓮生在側虎視眈眈,雲清瀾眼眉低垂,心中亦是舉棋不定。

正此時,院外突然響起一道嘈雜的聲音。

“放我進去!”

作者有話說:

小秦每天都在瘋狂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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