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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雪落平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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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武昭二十一年的雪,自雲家五子死後,雲府白綾掛了五年。

漫天飛雪的庭院中跪著一個伶仃單薄的瘦小身影,細看下是一個身著素衫的小姑娘。

小姑娘煞白著一張小臉,就連雙唇都被凍得毫無血色 ,頭頂雙髻落滿了雪。

“爹!瀾兒年紀還小,再這麽跪下去,身子如何受得住!”

檐下站著一個貌美的婦人和一名須發皆白但身形魁梧的老者,貌美婦人淚珠連連,哭求著跪在老者腳邊。

雲杉聞言將目光投向院中,凝著雪地中那個小小身影:“想清楚了嗎?”

他的聲音沈穩有力,帶著武朝肱骨將臣的煊赫威勢。

雪地中的小小人影突然動了動。

她抖落身上積雪,努力把僵硬的身子挺得筆直,慘白幹裂的雙唇哆哆嗦嗦地吐出幾個字:“清瀾……不……不願。”

“既不願,那死便死了。”雲杉漠然冷哼一聲,竟對自己這唯一的親孫女沒有絲毫憐惜之意,“你就在這裏跪著吧。”

說罷也不再理會跪在地上哭求的柳鶯飛,拂袖而去。

雲清瀾身子晃了晃,垂在兩側的小手悄然攥緊。直到雲杉的腳步聲在回廊處消失,那挺直的脊背才終於支持不住地緩緩彎下去。

“瀾兒,瀾兒!”

柳鶯飛飛撲著跑進院中,一邊低聲啜泣一邊將瘦小的雲清瀾裹進懷裏,可剛喚了兩聲,就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婢子蘭鈴打著傘追上來,擔心道:“夫人,您身子本來就弱,若是再凍著,那可就不好了。”

雲一郎死訊傳來,懷胎三月的柳鶯飛受不住打擊當場就暈了過去。後來她整日以淚洗面,心情郁結,身子也日漸消瘦。再加上懷了雙子,柳鶯飛拼上性命生下雲清瀾兄妹二人,整個人也徹底垮了下去,只能靠著湯藥勉強將養著。

“娘親,回去吧。”

雲清瀾在柳鶯飛懷裏汲取了幾絲溫度,略有些昏脹的頭腦清醒幾分,看著在同她一道跪雪地中,抖得像篩糠似的柳鶯飛,低聲勸慰道:“瀾兒沒事。”

“沒事?怎麽會沒事!”柳鶯飛淚雨漣漣,情急之下又接連咳嗽幾聲,聽聲音幾乎要將心肺都咳出來。

“你這性子怎麽生得比你爹和你兄長還倔!你就算是答應你祖父,親生的孫女,他也不會真的要你如何,又何至於受這般罪!”

雲清瀾從柳鶯飛懷中擡起頭,目光落在雲杉方才在檐下站過的地方,默然不語。

雲杉今日喚她進屋,說明日讓她跟著雲青風一起去學堂和武場。雲清瀾很高興,她在府中足不出戶地呆了五年,如今終於能跟兄長一道出門了。

可雲杉卻又緊接著丟出一身小童的衣服,對她說,從今天起,你就是雲青風的書童。

隱姓埋名做他的書童,觀察他的一切。

雲青風的一言一行,一招一式,她都要學的一點不落,就像雲青風的影子,舉手投足間如出一人。

往後他在明處,她在暗處,他們都是雲青風。

可是,她為什麽要成為雲青風?

雲清瀾雖年幼,但心思卻不傻。如果她真的成了兄長的影子,那麽,她還是她嗎?

“蘭鈴,送娘親回去。”

雲清瀾聲音稚嫩,卻透著股不容置喙的堅決,似是鐵了心要在這裏直跪成冰雕。

“是。”蘭鈴垂著頭低應了一聲。

這個小小姐,平日裏話雖不多,但卻天生的有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尤其是那雙眼沈靜無波,似是能將人心看透一般。雖然年紀只有五歲,但大家卻暗地裏都覺得她和小少爺一樣有虎將之姿。

蘭鈴從地上扶起柳鶯飛,柳鶯飛哭的心慌氣短,連帶著整個身子都在顫抖。叫人不由得擔心她還沒把雲清瀾帶回去,自己就先交代在這裏。

蘭鈴半拉半勸地扶著柳鶯飛離開,雲清瀾斂下神情,微微閡上結霜的眼瞼,恍惚中聽見外面的中元大街上鑼鼓喧天。

府裏仆子們跑出去看熱鬧,說稷元的質子今日來朝。

質子?雲清瀾眼睫顫了顫,身不由已,一定是個可憐人吧。

可她現在沒力氣想這麽多,柳鶯飛留給她的餘溫漸漸消散,她正一點一點緩緩滑進無底深淵。

突然身旁貼上了一個溫暖的熱源。

溫熱從右側肩臂處傳來,緊接著緩緩蔓延全身,雲清瀾自一片寒夜中睜開眼,卻看見下學後的雲青風不知何時跪在了她的身邊。

“小雲兒。”

玉雪瓊霜中雲青風沖她展顏一笑,那張同她別無二致的稚嫩面龐閃爍天光,“兄長回來了。”

雲青風剛從武場回來,熱氣騰騰的身上還冒著汗,他像一個巨大的火爐,讓雲清瀾從裏到外被凍僵的一切都開始回暖起來。

“···兄長。”

淚水打濕眼角寒霜,晶瑩霜花化作雪水融進雲清瀾的迷蒙淚眼中,最終匯成面頰上的無聲淚痕。

小雲兒,只有雲青風才會叫他小雲兒。

自雲清瀾記事起,雲杉就從不允許她踏出府門。

雲杉嚴厲,家中沒幾個仆從,柳鶯飛又終日纏綿病榻郁郁寡歡,唯一願意陪伴雲清瀾的,只有雲青風。

可雲青風很忙,他三歲就被雲杉送進了學堂武場,每日的時間都被繁重的課業堆滿。可盡管如此,每次雲青風從外面下學回來,都會對雲清瀾溫柔的說,兄長回來了。

然後給她講講今天在外面發生的新鮮事。

那時的雲青風也不過一個三四歲的奶娃娃,口齒不清,講起故事來也總會顛三倒四,但雲清瀾卻聽的津津有味。

她每天都在等這一刻。

後來有一天,雲青風回來的很晚。

雲清瀾蹲在他們常去的假山後等他,一直等到日落西山,眼眶發紅。

“兄長回來了。”

頭頂終於響起那道熟悉的聲音,可這次雲清瀾卻沒有理他。

“瀾兒生氣了?”

雲青風摸摸她毛茸茸的腦袋。

溫暖柔軟的手掌覆在頭頂,雲清瀾心中的委屈當即無限放大,她把腦袋埋進雙膝,啞著嗓子小聲嘟囔:“兄長是風,一陣吹過來,一陣就沒影了,可每天都像蘑菇一樣呆在家中的瀾兒是什麽呢?”

“瀾兒是雲噢。”

雲青風坐在雲清瀾旁邊,擡手指向天邊晚霞,那裏大風刮過,卷著彩雲肆意奔騰。

“風會帶著小雲兒跑噢。”

……

“你倒是會逞英雄!”

一聲斥罵吼得雲清瀾瞬間回神,雲杉居高臨下地站在二人面前,帶著一股迫人威勢,“師父們教你的都學完了?還不滾回去!”

“祖父!”跪在地上的雲青風猛地挺直身板,“我能撐起雲家,也能保衛武朝!”

“求您別逼小雲兒!”

雲青風三歲持劍,五歲提槍,半人高就能與十三四歲的少年臺上對擂不落下風,其中吃了多少苦楚自是不必說。可他性格開朗,恭謹謙和,頑童的年紀卻從未見其違逆撒潑或者跟誰紅過臉。

可如今卻為了雲清瀾頂撞喧嘩,執拗地跪在雲杉面前。

“你在求誰,求什麽!這等小事就能讓你卑躬屈膝!”雲杉狠狠地皺了皺眉,“身上的奶味還沒散幹凈就學人說大話,學堂裏的夫子就是這麽教你的!”

“你既然要陪著她跪,那就跪著!”雲杉對二人徹底沒了耐心,轉身大步而去,“今天你就算在這裏跪一天,明天也照樣要去武場!”

風雪簌簌,中元大街的熱鬧早就過去了,雲家偌大的院落中跪著兩個小小的人兒,他們頭頂雙肩落滿了雪,遠遠看去像兩個小雪人。

小小的人兒緊緊跪在一起,他們肩並肩,手貼手,源源不斷的熱流在二人身上來回游走,寒天冰雪,層層疊疊將他們掩埋。

他們被柳鶯飛不要命地抱回來時,都已經雙雙發起了高熱,雲清瀾幾乎被凍去了半條命,一整夜夢魘連連。待她清晨睜眼,身旁同她一樣發熱一整夜的雲青風卻早已不見了蹤影。

窗外傳來長長短短迅疾的破空聲,雲清瀾憑窗而望,卻見兄長手持長劍,著一襲窄袖短袍,在鵝毛雪中騰挪跳躍。

豆大的汗珠沁出額頭,兄長臉上還帶著病態的紅,可他劍法淩厲,身若蛟龍,每一劍都勢如破竹。

這是雲清瀾第一次見兄長練武。

可他太小了。

還沒身後掛滿雪的石燈籠高。

雲清瀾好像直到這時才意識到,兄長兄長,卻也不過是個大不過她半柱香的小孩子。

小孩子最是赤誠,一腔熱血只撞南墻。

以後兄長保家衛國,她保護兄長。

一直躺到陽春三月,雲清瀾才又能重新下床,草長鶯飛中她拿起墻上掛著的小木劍推門而出,可迎面而來的,卻又是風卷狂雲的鋪天飛雪。

溫熱血漿打在臉上,一片猩紅中,雲青風被橫斬落馬。

兄長被人當胸斬作兩截,大片血跡在他身下散開,融進腳下積雪向外延伸,天地間登時一片赤紅。

雲清瀾被釘在原地,身後傳來雲杉的斥罵聲:“讓你護著青風!你都做了什麽!還能指望你幹什麽!”

兄長躺在地上,滿是血汙的臉倒向她的這邊,唇角微勾,似是在寬慰她。

雲清瀾不敢再看,她轉過頭,可身後哪裏有什麽雲杉。

只有由龍虎軍將士們堆積而成的屍山血海。

趙騫關的腿被人齊膝斬斷,他靠在馬邊氣息全無,身後戰馬哀聲嘶鳴,張平良渾身都被射滿箭,六營破損的半邊戰旗遮住了他的臉。遠處戚猛大喊著朝她跑來,一把長刀卻冷不防破胸而出。

到處都是震耳欲聾的打殺聲,到處都是撕心裂肺的叫喊聲,猩紅爬上眼底,雲清瀾手中木劍寸寸碎裂,寒光吞吐,一把長劍從手中直直刺出!

殺。

殺!

殺——!

“雲將軍,雲將軍。”

雲清瀾汗雨沾襟,自天塌地陷中駭然睜眼,正對上秦朝楚關切的眼眸。

作者有話說:

抱歉大家,不知道有沒有在等更新或者追更的小夥伴,昨天加班加的太晚了,真的一點力氣都沒有,然後手裏這章又很重要,左改右改都不滿意

哎,不知道該說什麽了,都是借口,還是祝大家看的開心~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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