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瀾山深處的一處要隱蔽山谷裏，幾個從那場浩劫之中幸存下來的人正在休息。

這裏是苦樹他們當年曾經短暫躲藏過的山谷，明心帶著宋竹和林雪找到這裏時，山谷中曾經繁茂的繁花綠植已經盡數枯萎了，發生在正一宗的那場大戰波及到了這裏，方圓數百裏範圍內的地脈靈氣被抽空，不僅僅是這座山谷，他們一路走來所見到的，都是這般枯萎衰敗的景象。

林雪的傷很重，宋竹在照顧她，明心則忙著布置起幻陣，收拾痕跡，將此地遮掩住，林雪在正一宗大出風頭，雖然能唬住一大部分人，但也難免有心術不端者看出來她的外強中幹，順著他們的痕跡追蹤到這裏。

明心的手法很利落，痕跡很快被清掃一空，她落回到那兩人身邊，此時林雪將自己封印在一塊巨大的玄冰當中，閉目對扛著體內饕餮力量的反噬，以一個元嬰修士的身體，強行融合一頭可以和仙人對抗的荒獸，不是那麽容易的。

“謝謝你幫我們。”宋竹傳音道。

“朋友之間不必說謝，再說我也是幫自己。”明心沖著玄冰中的林雪努努嘴，“她和那個我是同盟呢。”

宋竹歉然道：“虧我還自詡了解你，你陪在阿雪身邊那麽長時間，最後卻還是阿雪先將你認了出來。”

“這不怪你，我若不想暴露，你們誰也認不出來的。”

所以只是她想要讓他們認出她來罷了。

宋竹失笑，還是這麽自負。

“最後在黑水裏發生了什麽？當時我都要以為你們出不來了。”

“想知道的話，拿你們的秘密換，幽姬的力量不該是這樣，你們是怎麽做到的？”

宋竹臉色一下子變得微妙起來，這那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明心輕哼著別過頭，一邊飄起來，一邊道：“算了算了，諒你也做不了主。”

“你去哪？”

“這裏太冷了，換個地方養傷。”

明心離開了，註視著寒冰中林雪沈靜的面龐，宋竹的目光變得深邃，他猜的果然不錯，再那片黑水的決戰中，明心也出手了，而且起了決定性的作用，而他卻只能在一旁看著，什麽都做不了。

宋竹握緊了手中的劍柄，他已經耽誤了太久，他要盡快變得強大起來，才能保護他想要守護的人。

……

明心確實受了些傷，不過是元氣虧損，著急不來的，離開藏身的山谷躲到無人處，明心掌中冉冉升起一片薄霧，從剛剛起手心就癢癢的，原來是這東西在作怪。

薄霧在空中鋪展成一座圓環，二號的臉出現在其中，背景是個陌生的地方，明心奇道：“這是什麽？”

“陽界的法術。”

明心吐吐舌頭，二號如今也不可同日而語了，她道：“你在遠嵐？那邊怎麽樣了？”

“我們和火種的人昨日進攻了一次昆侖神宮，效果不佳。”

“傷亡如何？”

“可以接受，對方有仙人坐鎮，但是沒有下山追擊，只是我也沒有得到太多的情報，反而打草驚蛇了。”二號定了定，有些不甘地道：“我沒想到他如此沈得住氣。”

明心松了口氣，從二號要去遠嵐洲的那刻起，她便猜到她是要借著逍遙門突襲正一宗的機會，趁著正一宗抽不出人手支援昆侖神宮，在遠嵐洲有所動作。

只是沒想到正一宗真的派了一個仙階強者常駐昆侖神宮，那柄重傷了饕餮的人道之劍，就是他派來的吧？聽幽姬所說，似乎叫道感？

“你那邊情況如何。”

明心嘆了口氣：“我可能做錯事了。”

說著將這兩天來發生的事情一一講給二號聽，末了道：“早知如此就不該幫林雪的，等到無法收場了，說不定能將昆侖神宮上那人吸引回來。”

“不會的，他若是要回，早在正一宗護山大陣被破的時候就該回去了，那樣的情況還不回去，只能說明看守昆侖神宮在他心裏比正一宗的安危更重要。”

明心點點頭，淩霄峰一戰，讓她更了解仙人能夠強大到怎樣的程度，前路不可謂不艱難。

“安頓好這邊的事後，我會盡快過去找你，我們一起想，總會有辦法的，對了，我上次就曾問過你，林雪不是被封印在忘記閣了嗎？這些年你們是怎麽聯系上的？”

“她和宋竹交換了身體，被關進忘機閣的是宋竹，在那之後林雪用宋竹的身體活動了很久，直到二十年前才我才與她失去了聯系，一直到最近。”

“什麽？！”這一次明心是真的驚了，難道她從陰界返回來之後，一直跟著的是人其實是宋竹？

不會啊，那種絕對純粹的劍意，分明是屬於林雪的劍意，憑著一名劍修的尊嚴，她是不會認錯的。

“那他們是……”明心舉起十根手指，做了一個互相交叉的動作“怎麽操作的？”

“不知道，只是聽說二十年前，忘機閣裏面新被關進了幾個犯人。”

也就是說，只有宋竹是真真切切被關了62年，林雪是什麽時候進去的還說不定，並且如果有一步行差踏錯，宋竹可能被關在裏面一輩子。

明心有感而發地道：“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犯了糊塗。”

二號的眼皮動了動：“我告訴嫵娘你在正一宗了，保重。”

“什麽？餵你怎麽能和她說這個，等等！”

煙霧消失了，二號終止了聯系，明心霎時覺得頭開始痛了起來，在原地轉了兩圈，終於還是長嘆一聲，乖乖地飛往天瀾山的外圍，重新做起標記，寄希望於她能看到，現在正一宗那裏正是敏感的時候，嫵娘一個根正苗紅的逍遙門魔修，萬一頭腦一熱，不管不顧地跑到正一宗去，她就更要頭大了。

從天瀾山的外圍播撒了大量的種子，讓它們生長成泥土傀儡，潛藏在地下大山各處，如此一旦發現有人過來就能及時通知她，無論是嫵娘還是其他的人。

當明心回來的時候，林雪已經從玄冰中出來了，明顯看得出來是在強撐精神，兩人相對，一時陷入沈默，雖然早上才彼此談笑風聲，並肩作戰過，可當明心露出真正的面目出現在林雪面前的時候，林雪還是有一種難言的感觸，經歷了如此之多的事，她們之間的恩怨糾葛，已經不能用一句簡單的朋友或敵人來形容。

“不要那麽看著我。”明心先走出破冰的一步：“你當年給我下絆子的事兒，我是不會忘的。”

“蕓兒死在你手裏，我會為她報仇。”

“餵，你們……”宋竹急的冒汗，想要走到兩人中間將她們分開，卻先被兩股強大的威壓禁錮住，只有結丹期的他如何是明心和林雪兩人合力的對手，立時被排擠在外。

斜睨了一眼宋竹，威脅他閉嘴，明心對林雪道：“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兩個最好先讓自己活下來？”

“你想說什麽？”

“你雖救了正一宗，但也毀了正一宗，更何況你如今連人類都不是，逍遙仙說的對，他們不會容得下你。”

林雪沈默，沈默就表示著默認，或許一開始還有機會，但從年輕的她從幽姬的手中接過那本書的時候，她就永遠和那座她曾經熱愛的師門劃清了界線。

明心繼續道：“幽姬也還活著，只要給她時間恢覆過來，一樣不會對你手下留情，整個人類修仙界都是你的敵人，而給你成長的時間卻極其有限，擺在你面前只有一條路，和我一起，加入人類之外的世界。”

“人類之外的世界？你們似乎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很快了。”明心篤定地道，“天道往覆，世間無恒盛不敗之物，如今天下亂象已起，這個時候，與其永遠做一個人類眼中的異類，何妨現在就拋下這個“人”字，成為自己的主宰？”

“成為自己的主宰……”林雪重覆著，她對明心道：“你比你的姐妹更會蠱惑人心。”

“我與她都是我。”明心道：“我只是更了解你。”

“好，我可以幫你。”林雪道：“但你要記住，我終有一天會殺了你。”

“死亡並不是一切的終結，不過如果你堅持的話，我奉陪。”

“我會先回北冰城修養。”林雪遞給明心一枚竹制的劍佩：“這裏面有我這些年來安插在大陸各宗門勢力的眼線名單，先交給你使用。”

明心接過劍佩，望著劍佩上雕琢的竹葉，揶揄地掃了宋竹一眼，示威似地沖著他揚了揚手中的劍佩。

宋竹哭笑不得，他望向林雪，欲言又止。

明心知趣地收起劍佩，離開這座已經容不下她的小山谷，悠悠然飄蕩在月光傾瀉的枯萎山林裏，前方一道溫柔的倩影在等著她。

嫵娘清減了，歲月早早地在她的臉上畫下，不該在這個年歲擁有的痕跡，然而那眼角一絲細碎的魚尾，卻讓她更加動人，在月光下散發著令人驚嘆的魅力。

明心忽的釋然了，忘川河下有無數的幽魂，幾百年來，她坐在那座獨木橋上聽著他們瑣碎的故事，跨越過生與死的邊界，閱便無數的世情冷暖，才知道每一份幸福的短暫，每一寸時光的深情。

明心飛過去，指尖溫柔的力道，熨燙著嫵娘突出的頜骨：“你瘦了。”

“你回來了？”

“嗯，不走了。”

……

第二日清晨，一行人啟程，將重傷的林雪送回北冰城。

對於突然出現的新旅伴，林雪和宋竹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意外，在昨晚的談話之後，林雪又將自己冰封在玄冰之中，留著宋竹夾在明心兩人之間倍感尷尬。

看著每日言笑晏晏的明心，還有林嫵時常投過來的警告的目光，宋竹常有一種兒大不由爹的荒唐感受。

好在同行的路並不長，擁有行動能力的三人當中，兩人已是修成元階正果的大修士，交替使用遁術，從天瀾山回到北冰城不過是五日的時間。

北冰城中早已戒備森嚴，城中的人口規模比起明心當年來時整整擴大了三倍有餘，對應著林雪所給她的那份名單才知道許多修為較低者都被從中洲各地撤回了北冰城裏，留在中洲的只剩那些精英。

將林雪安置在冰宮深處後，北冰城的長老親自開啟了城池的封印，宏偉的北冰城消失在茫茫雪原上，直到它的主人康覆歸來才會重新開啟。

宋竹出乎意料地沒有留在北冰城，他來找明心告別，他卡在結丹圓滿已經很久，要找一個僻靜之地，著手突破元嬰，明心聽聞之後很理解他的決定，並為他想了一個好地方，龍宮之下的大海淵。

“夫子當年使用龍涎為你重塑經脈，你的體質已帶了許多龍族的特質，娜迦就沈睡在那邊，你若能得到他的青睞，對你結嬰或者會有幫助。”

宋竹笑道：“你這是不遺餘力地將你認識的人都往非人的道路上拉了。”

“怎麽會，嫵娘就是人類啊？”明心拉起嫵娘的手，沖著宋竹擠擠眼睛：“我這是幫你，聽說龍和饕餮有點親戚關系，加油！”

宋竹失笑：“那我真是要多謝了，告辭。”

“告辭。”

目送著宋竹離開，耳朵突然被人揪住，嫵娘強迫著明心將頭轉過來，啞著嗓子低低道：“看夠了沒有？”

明心將身體虛化，輕巧地從她的手中脫出來，笑著道：“我可沒答應你什麽，管的那麽多，小心皺紋又長寬了。”

嫵娘微有些失落，她知道明心是不喜歡太過親昵的，不過，這樣也很好了。

“怎麽了，真的生氣了？”明心敏銳地察覺到嫵娘情緒的變化，她主動的湊過在，在空中倒立著，眨巴著大眼睛湊到嫵娘面前。

“怎麽會。”嫵娘好笑地點了一下她的額頭，看到她裝痛搞怪的樣子，心情也變得好起來：“只是想到要和你告別，有些舍不得。”

“你要回逍遙門？”

嫵娘點頭：“幽姬戰敗，逍遙門損失慘重，逍遙仙又放任自流，此時正是逍遙門重新洗牌的時候，一不小心就有傾覆之危，師父畢竟對我有幾分恩情，我得回去幫他。”

“我去幫你。”

嫵娘搖頭：“這是逍遙門的內務，外人不好插手的。”她笑道：“不過你放心，需要用得到你的時候，我不會手軟的。”

“那…”

明心頭靠過來，在嫵娘的額心印下輕輕的一吻。

“平安。”木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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