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君北海邊，終須一別，在冰極宗的遺址，明心和嫵娘分開，各自為自己的使命奔忙著。

二號前日傳訊來，已經從遠嵐回到長安，明心獨自啟程去與她匯合，一回頭又是七十餘年過去，青吾鄉的眾妖不知已是何等模樣，思及不由感慨萬千。

短短幾天裏，關於正魔兩宗在淩霄峰大戰的消息已經不脛而走，天下眾人不知道關於那場大戰的內情，只知道一只巨獸走上了淩霄峰，血雲黑水遮斷了正一宗兩日，當血雲散去時，正一宗六脈被魔道仙人恐怖的法力夷為平地。

明心一路留意，跟隨正道的勢力自是人人自危，跟隨魔道的勢力們卻也並不能吃下這顆定心丸，從那場大戰之後，來自逍遙門本宗的魔修們幾乎是一夜退卻了，而正一宗散落在外的修士也同樣如此，兩股最大的實力突然同時退出了這場曠日持久的大戰，留給大陸上一片未解的殘局。

回來的路上，明心看到許多地方立起了浮屠佛塔，寺廟佛像，隨處可見行走在山野間的行腳僧人，在傳播著佛道，整個這場戰爭當中，這些佛修是最精明的，他們始終保持中立，現在看起來，似乎他們才是最大的贏家。

仔細想起來，上一次普濟寺興起的時候，也是萬年前正魔大戰剛結束的時候，一躍成為四大宗門之一。

贏家恐怕不止一個，當明心靠近唐國的領土時，就偶遇了一支由飛天鐵騎組成的剽悍大軍，正摧枯拉朽地推進著，烈烈的旌旗上赫然是一個個“唐”字，書院的動作也不可謂不快。

還有，今年大陸上的植物，明顯比幾十年前繁茂了不少……

明心只是看了一眼這只唐軍就從旁邊繞開，唐國的邊境線比幾十年前防衛的更加森嚴，但再慎重的防守對元靈期的明心也不過擺設而已，一別多年，明心終於回到久違的青吾鄉。

明心是悄悄進入青吾鄉的，除了二號之外，青吾鄉和昆侖的其它妖，統統不知道明心已經回來了這件事，一路做賊似得進了自己的家門，室內依舊燈火輝煌，放在祭壇中央的那個替身小人兒卻不是原來那一個了，二號正在燈火旁捧著書。

明心湊過去，正想跟她抱怨幾句回自己家還要偷偷摸摸的，卻發現是那本玄牝之書。

全本。

“你能看懂了？”

“嗯。”

“這麽大一本書，講了什麽？”

“一些柴米油鹽的小事，還有許多瘋言瘋語，這像是一本日記。”

“誰的日記？”

二號突然擡起頭，直勾勾地盯著明心的眼睛：“事情都處理好了？”

“嗯？啊。”

二號站起來，合起書抱在胸口，退開一步道：“既然回來了，這個位置就歸你了，無事不要打擾我清修。”

明心明白了，二號為什麽特意叮囑她不要驚動任何人，原來是想演一出貍貓換太子！

呸呸呸，誰要做太子了，貍貓多好！

此時二號已經化為一道清風吹到了門口，明心趕緊撲上去抱住二號的大腿，將她從遁術當中拉出來，又落在地上。

“別這麽急啊！我們再商量商量，好不好？”明心諂媚道。

“放手。”

“不放！”

“這些事本就是你招惹的。”

“但你也沒反對啊，怎麽能把責任都推到我身上？”

“放不放？”

“不！”

二號眼睛微微瞇起，一絲寒意略過明心的心頭，只見二號手中出現一柄淡青仙劍，向她斬來！

明心急退，改為雙腳纏住二號的腿腳，身子貼著地面一滑，雙手在身前交叉成十字。

黑與白兩種氣勁在雙臂上聚合成堅固的實體，叮的一聲脆響，妖離劍被架在雙臂之間，劍尖距離明心的臉不到一寸，明心氣道：“你居然用我的劍砍我！”

“也是我的。”二號劍勢一轉，又向明心攻去。

明心險險擋住，“分家的時候分給我了的！”

“呵，你也知道我們分家了。”二號切向明心的腳。

明心真被打出幾分火來，身體虛化，又在二號身前化實，黑白雙劍在手，不客氣地向二號回敬過去！

三把劍在空中交擊在一起，鼎足成一個穩固的三角，龐大的力量全部被收攏在這三尺見方的小小空間裏，以三把劍為中心，周圍的空間發出絕望的呻吟，然滿堂燃燒的燈燭，一盞不曾稍許晃動。

十息之後，二號主動撤回劍，妖離劍品質堪比仙器，更與她多年契合，心神相通，然而明心只憑一對本身元氣轉化成的氣劍就能與她旗鼓相當的對拼，甚至還有餘力將兩人放出的能量波動局限在這狹小的空間裏，不被外界所發現，這是她做不到的。

明心嘻嘻笑著湊過來：“想學嗎？”

“教我。”

“可是我們已經分家了唉。”明心愁著臉道。

“你的條件。”

明心收起玩笑的神情，誠懇道：“這些年維系各方關系的都是你，我們兩個雖說是同源，但性格和行事作風都不同，再說現在形態也不一樣了，現在換人很容易被人看出端倪來，這個時候換將，必定影響軍心，所以！”明心將她按回到原本的位置坐下：“這個位置還得是你的，不許跑！”

“你又想躲懶。”

明心大叫冤枉：“什麽叫又想躲懶，之前是沒有辦法好不好，再說這些年我也沒閑著不是？況且只是讓你坐這個位置，我還可以幫你啊，我可是很能幹的！”

“我需要時間修煉。”

“不影響啊！你看你在這個位置待了這麽多年，也沒影響修行不是？還順利結嬰了呢。”明心十分過來人地道：“修仙不能傻修，重要的是體驗。”

二號思索了一陣，開口道：“你說的也有道理。”

“當然有道理。”

“這個位置我可以坐，但有個條件。”

明心想當然地以為是教授她在陰界的所得的事，豪爽道：“沒問題。”

“那好，今後你就是我的屬下，你的一切行動，都要聽從我的指揮。”

明心突然噎住，她好像，被套路了……

“我覺得這個可以再商量一下。”

“不然我就走。”

明心咬咬牙：“成交！”

處理完某個不安定的因素，二號雲淡風輕地在對面生出一張花毯：“座。”

明心在花毯上坐下來，一雙眼控訴地盯著二號淡若平湖的臉，幽怨道：“你變了。”

“說正事，兩次的行動接連被正一宗洞悉到，我懷疑昆侖的高層有人族的奸細，這件事交給你去查。”

“哦。”

“我們的眼線現在全靠昆侖，這很不妥，林雪交給你的情報網由你維持，重點監視正魔兩宗的動向，還有遠嵐那邊的情報。”

“哦。”

“還有。”二號沖著明心伸出雙手，手掌立在兩人中間。

明心氣狠狠地揮開她的手，身子往前挪移，手掌貼上二號的額頭，在陰界數百年的記憶，潺潺流入二號的識海。

二號嘴角彎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很快又平覆於無形，手指在身側掐一個法訣，竹室外的結界合上，將一切秘密鎖在這座小屋中。

……

被二號巧使手段奪了權，明心也樂的輕松，如今非人類聯盟的攤子比當年大了數倍不止，倉促上手，明心還真沒有信心做到面面俱到。

閉關三日，將彼此這些年的記憶交換給對方後，明心和二號開始各自忙碌起自己的工作來。

二號諸事纏身，自是不提，明心這邊則專註於找出那個藏在他們身邊的奸細。

兩次事件，無論是上一次的幽冥湖，還是最近二號趁亂發動的奇襲，都以正一宗提前洞悉到她們的行動告終，其中任何一次處理的稍有偏差，可能造成的結果都是她們不可接受的，這樣的事情不能有第三次了。

二號這些年也一直在調查昆侖中的奸細，成果是有的，抓出了不少別有用心的家夥，但多是低階的妖類或半妖，接觸不到最核心的信息，也不可能是造成這兩次事件的元兇。

而二號最懷疑的，莫過於東皇，因為當年在幽冥湖的昆侖高層只有他，而作為昆侖公認的最高首領，他會在那時出現在她身邊，這件事本身就十分可疑。

但問題也在這裏，如果連昆侖的最高首領都是正一宗的奸細了，那明心實在看不出這調查還有什麽必要再進行下去，幹脆放棄昆侖了事，況且在黃泉之間，東皇也是盡心盡力，沒有他在，她們還未必能順利從那個地方解脫出去。

除了明心之外，姒柔也委派了玲瓏去查這件事情，玲瓏前些年一步之差，終於還是結嬰失敗了，如今正化悲憤為力量，整天想著揪出其他人的小辮子。

有她作為明線，明心收集相關的資料就方便的多，每天都會有大量的關於昆侖的情報卷宗從昆侖各處匯集到玲瓏的小窩裏面，明心隱身在她的紅袖招裏面藏著，就可以輕松借用玲瓏收集到的信息。

這日，明心在翻看長安分部發給所有成員的任務清單時，一個任務引起了她的興趣，因為裏面提及到一個她許久不見的前輩：“緝拿叛徒：藤妖黃輕裳。”

黃輕裳黃婆婆是蘭若的好友，當年因為理念不合，叛出了昆侖，明心在永州時與她偶遇過，從她的老情人那裏救了她一次，後來黃婆婆還教給她一部分傀儡術，算是引她入門的老師。

這麽多年過去，一直沒有再聽聞到有關她的消息，包括她的那位老情人宋寒江，倒是宋寒江的徒弟佘青還能聯絡到，當年拒絕了四大宗門招攬的她，如今已是一位結丹後期的散修，在這亂世中守護一方，闖出了幾分名頭，當年二號結嬰的時候，她還曾送了賀禮過來。

說回黃婆婆，越是深入研究下去，這件事越顯出蹊蹺來，玲瓏收集的資料顯示，黃婆婆離開昆侖前積分也只達到了四級，算是昆侖當中一個小中層，以昆侖當年的管理模式，像這樣的中層成員，若是不想幹了，只需消極怠工，過個十年八載自然就淡出了核心的圈子，用不著和昆侖翻臉，弄得轟轟烈烈。

而昆侖對待黃婆婆的態度也十分重視，一條任務掛了幾百年，分別掛在不同的成員手裏，幾百年來因為這個任務折損的人手不少，任務的等級幾經提升，到了如今已是地級的任務。

似這種類型的任務通常會設成公開的任務，設出高額懸賞吸引昆侖當中的高手去自發接取執行，但這個任務卻依然如一塊燙手的山芋，從一個人手裏丟到另一個人手裏，似乎有人不希望太多人知道這個任務依然在進行。

查找奸細的工作一時沒有進展，明心決定自己跟進這個任務，就當去會一會老朋友。

上一任接取到追殺黃婆婆的任務的是一隊頗有聲望的絞殺隊，全由半妖組成，實力不錯，但卻在兩年前失去了聯系，失聯之前最後一次發出訊息，是在中洲南部的十萬大山附近的一處聯絡點，後來就再沒有人見過他們。

十萬大山顧名思義，是一片連綿的山地，其中古樹叢生，妖獸遍布，更有許多劇毒的沼澤瘴氣，天然迷陣，歷來是個神秘而危險的地方。這裏也是中洲大陸上最後還保有的一塊蠻荒之地，身在南部邊陲，明心到達這裏時，戰火還沒有太過波及到這裏，住在十萬大山腳下的村民築起了藩籬和陷阱，依舊在裏面過著平靜的生活。

新的追殺者暫時還沒有興趣處理這個棘手的任務，明心目前是唯一一個在尋找黃婆婆蹤跡的妖，循著記錄找到那個聯絡點，當年那支絞殺隊留下的痕跡已經完全找不見了，不過明心看出了幾分刻意清掃過的痕跡，有人在她來之前收拾過這裏。

沒有急著進山，明心在山外徘徊，走過幾個村落，打聽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這些村落偏僻而原始，村民只知道一些粗淺的淬體法子，只當飄忽的明心為山裏的野鬼。從他們驚慌的話語中，能探聽到許多關於鬼怪的傳說，聽說山裏偶爾能遇到“屍傀”，它們和一般的野獸一樣，但鋼筋鐵骨，凡人見到就會被它們吸走靈魂。

而被吸走靈魂的人，村子裏的人必須奉上祭品向山神禱告，山神會派下使者來歸還靈魂。

有關山神的傳說還有很多，只是都是老的，已經有好幾年，沒有新的傳說出現過了。木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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