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學的前兩天，蘇影一大早準備去泡圖書館。她習慣性地在新學期開始前去查些資料了解下新學期要學的東西。

沒錯，新學期的專業任務是戲曲寫作，蘇影和大多數年輕人一樣，對戲曲提不起興趣，甚至一聽戲曲就腦殼疼。只不過再不喜歡她還是堅持了下自己良好的習慣。

她也沒讓顧思皓送，坐了公交車去了市圖書館。因為她坐的那班公交車並不在圖書館停，蘇影在離得最近的那站下了車。

蘇影下了車，還沒走到圖書館，就被人撲住了。蘇影嚇了一大跳，忍不住“啊”了一聲，一大早來圖書館的人幾乎沒有，蘇影的這聲尖叫並沒有引起人註意，反而是抱住她的人飽含驚喜地喊：“囡囡。”

蘇影這才打量著抱著她的人，頭發花白的女人，顯得無比蒼老，那張風韻猶存的臉卻讓人知道她的年紀也沒有她想象的那麽大，那雙沁出眼淚的桃花眼讓蘇影覺得有些熟悉。她嘗試著掙紮了一下，想要讓她先松開自己，沒想到的是她反而越抱越緊，一邊哭一邊一疊聲地喚著：“囡囡，囡囡，囡囡。”

蘇影試著打斷她，“阿姨，您別哭，那個，我不是囡囡……”囡囡？這好像是南方那邊對女孩的稱呼吧？可是這兒是北方啊……

蘇影那句“你可能認錯人了”還沒說出口，就被這個有些矮小，卻極其溫柔的女人嚇到了。

她突然松開蘇影，跌坐在地上，失聲痛哭。

那樣悲傷的樣子實在是和騙子搭不上邊兒，沒錯，蘇影一瞬間真的覺得這個阿姨是個騙子，可看著她單薄的身軀，還有那蒼白無血色的臉，她還是忍不住蹲下身子，掏出紙巾幫她擦擦眼淚，柔聲哄道：“阿姨，沒事了，沒事了，有什麽事您告訴我好不好，我幫您找囡囡？”

她一把抓住蘇影的手，聲音有些啞，卻不難聽出那份小心翼翼，“囡囡…你在怪媽媽對不對？囡囡，是媽媽不好，媽媽再也不會丟下你，媽媽再也不會了，是媽媽的錯，是媽媽沒有看好你，囡囡，不難受了，不難受了…囡囡，媽媽來了，囡囡，媽媽再也不會丟下你了…囡囡，我們回家……”

她翻來覆去地說著那些話，語氣滿是自責與疼惜，說到回家的時候，她像是想起了什麽，從地上爬起來，拉著蘇影在原地轉圈，一邊轉一邊說：“家呢？家呢？家在哪裏呀？囡囡，媽媽找不到家了，媽媽沒法帶囡囡回家了…”說著，她又哭起來。

蘇影也有些難過，她很像她的媽媽，對孩子無私的愛，即便是忘記或失去一切，那份愛卻永遠不變。

蘇影也看出來她精神可能有些問題。蘇影回握著她的手，笑著哄她：“囡囡知道家在哪裏，您跟我回家好不好？”

她點點頭，緊緊抓著蘇影的手，蘇影的手都有些疼了，可她仍是笑著哄著她去打車。

蘇影也沒回顧思皓那裏，回了自己家。到了家，蘇影先幫她換了身衣服，蘇影個子並不算高，不過她卻更矮小，蘇影的家居服穿在她身上大了許多。蘇影蹲下身子給她卷了褲腳，又卷了袖子。

這期間，她一直抓著蘇影的衣服。

蘇影哄著她：“您先睡一覺好不好？我給您去做點吃的。”

她不說話，只是抓著蘇影的手，似乎怕她離開。蘇影又重覆了一遍，她卻抓得更緊了。蘇影嘆了一口氣，笑著說：“那您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她這才松了手中的力道，蘇影帶著她進了廚房，很快就淘了米下鍋。

蘇影帶著她進了洗手間，親自給她洗了臉，塗了護膚乳，再牽著她去了客廳。

她緊緊挨著蘇影，盯著蘇影不眨眼。

蘇影覺得像是撿來個孩子，笑得眉眼彎彎，“您在這兒待會好不好？我去打個電話。”蘇影想著跟顧思皓說一聲，中午就不去陪他吃飯了，讓他晚上過來一趟，看看這事該怎麽辦？

她將蘇影看得緊，抱著她的胳膊不讓蘇影動，蘇影也沒去。

蘇影餵她吃了粥，哄著勸著，好不容易讓她躺在床上，結果剛想動，她就起來了。

她拉著蘇影的衣角，臉上漾出一抹溫柔的笑，“囡囡，一起。囡囡不怕，媽媽在。囡囡不怕，媽媽在……”

蘇影看她又有些陷入回憶裏，趕緊躺下了。蘇影哄著她睡著了，她依舊輕撫著蘇影的背，似乎是下意識的動作。

蘇影眼睛有些酸，也不知道她經歷了什麽樣的事，整個人都糊塗了。

蘇影怕吵醒她，摸了手機給顧思皓發微信：顧先生，中午我就不陪你吃飯了，晚上下班你記得來我家一趟，我有事需要你幫忙，記得，是我家哦。

顧思皓也沒回，蘇影也沒在意。

等她睡醒，蘇影又帶著她煮了些飯菜，說是午飯，也已經到了下午了。

晚上八點鐘，蘇影給她餵了碗粥，幫她洗了個澡，哄著她睡著後差不多都要十點鐘了。

蘇影拿過手機，顧思皓還沒有回她消息。

她輕手輕腳地去了陽臺，撥了顧思皓的電話。

響了好久，顧思皓才接起電話。

“小影，我今晚可能不回去了，你別等我了，先睡吧。”

蘇影聽出他的聲音透出一絲疲憊，忙問道：“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沒事，是夏天這裏有些事。”

“嗯……”蘇影有些遲疑，不知道她撿了個人這事該不該跟他說，他好像很忙，自己這兒還是不給他添亂了吧？蘇影有些欲言又止，然後很快道：“你先忙，忙完的話就找時間來我家一趟。不打擾你了，我先掛了。”

顧思皓還沒來得及問是不是有事，電話裏就一陣忙音。他眉頭皺起，直覺有些不對勁。

他打開微信，看到蘇影上午發給他的微信：顧先生，中午我就不陪你吃飯了，晚上下班你記得來我家一趟，我有事需要你幫忙，記得，是我家哦。

還真是有事，顧思皓捏著手機準備先回去一趟。

這邊卻一團糟。

夏天一拳砸在一個長得秀氣白凈的男人臉上，然後撲上去扯著那人的衣領，惡狠狠地問：“說，我媽去哪兒了？”

男人嘴角被打破，眼睛通紅，想說什麽卻一句話說不出來。

夏天又是一拳打過去，像是困獸一樣，他聲音顫抖：“你他媽就是這麽照顧我媽的？程思，我媽呢？”

他手抖得抓不住叫程思的男人的衣領，程思跌坐在地上，夏天也倒在地上。程思的眼淚終於流出來，一聲聲地說著：“對不起，對不起……”

顧思皓將程思扶起來，又將夏天拉起來，夏天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他趔趄著倒在沙發上，啞著嗓子，帶了一絲哭腔：“阿皓，我媽，我媽她能去哪兒？她誰也不記得了，你說她能去哪兒？”

“你冷靜點，已經讓阿潛去查了，很快就有消息了。你們在這兒等，我出去一趟，等我回來。”

顧思皓開車去了蘇影家。他也沒敲門，拿鑰匙開了門，蘇影正靠在沙發上玩手機，聽到開門聲，嚇了一跳。

蘇影趕緊跑過去，“你怎麽來了？事情解決了？”

顧思皓也沒脫大衣，親了蘇影一口，回她：“沒有，不放心你，所以回來看看。”

蘇影只好小聲跟他說了一遍早上發生的事，顧思皓聽到蘇影說是一個頭發花白的中年女人，一直不停地叫她囡囡時，有種念頭冒上來，該不會這麽巧吧？

他趕緊和蘇影去了臥室，看著那個睡得安詳的女人時，長舒一口氣，臉上也帶了笑。

顧思皓牽著蘇影出來，沒脫的大衣也脫了下來，又換了拖鞋。他趕緊跟夏天打電話，說了聲找到了，然後報了蘇影家的地址。

蘇影有些莫名其妙，顧思皓笑著解釋道：“屋裏的是夏天的媽媽——吳阿姨。她年輕時受了些刺激，精神不太好，這麽些年一直住在醫院裏。誰知道今天一大早不見了，夏天都快急瘋了，今天我們一直在幫忙找，沒想到被你撿著了。”

蘇影心裏知道，他說的醫院只怕是精神病院吧，也不知道她到底經歷了什麽，弄成現在這個樣子。

沒多久，夏天就和程思趕來了。

蘇影看著夏天身後那個鼻青臉腫的男人有點懵，媽呀，這臉上還帶血，這是被揍得吧。

夏天啞著嗓子問：“我媽呢？”

夏天眼裏布滿血絲，整個人有些瘋狂之態，蘇影嚇了一跳，趕緊帶他過去：“在臥室裏呢，剛睡著了。”

蘇影開了門，床上的女人睡得安穩，嘴角還帶著一抹笑，夏天崩了一天的心終於落下了，腿一軟，就跪在了床邊，他再也忍不住，哭出聲來。

睡著的吳阿姨被驚醒，還沒睜眼就喚道：“囡囡…囡囡…”

蘇影沒敢上前，吳阿姨爬起來，看著跪在床邊的夏天瑟縮了一下，聲音裏也帶了哭腔，手向蘇影伸過來，“囡囡，囡囡…”

還沒等蘇影過去，吳阿姨突然撲過來，護在蘇影跟前，眼裏也有些瘋狂，“囡囡，不怕，媽媽在這兒，誰都不能傷害你，誰都不能！”

她不知陷在什麽可怕的回憶裏，撲到夏天身上，拳打腳踢，抓了夏天滿臉花，她狀似瘋狂，一邊打一邊叫著：“我打死你！打死你！誰都不能傷害我的囡囡！誰都不能！”

夏天緊緊抱住他媽，痛苦地喊著：“媽，我是小天，小天啊！”

吳阿姨卻越來越瘋狂了，程思上前幫著夏天都沒能制住她，她不停地掙紮著，蘇影看得難受，她走過去，握著吳阿姨的手，全然不顧吳阿姨咬在她手上，她只是輕聲哄著：“不怕不怕，囡囡在這兒呢，囡囡在這兒呢。”

“媽媽，我是囡囡，您看看我好不好？”

“媽媽……”

大概是那聲“媽媽”起了作用，吳阿姨停止了掙紮，擡起了頭，然後“哇”地一聲哭出來：“囡囡，媽媽在，媽媽在。”

臥室的地上，夏天跪著抱著自己的媽媽，他的媽媽抱著蘇影，程思跪坐在地上，就連顧思皓也蹲在蘇影身後。蘇影坐在地上，拍著吳阿姨的背，紅著眼睛，帶了一絲哭腔：“是啊，您和囡囡都在呢。”

吳阿姨終於被蘇影哄著睡著了，等到蘇影從臥室出來已經快三點了。

蘇影剛一出來就被顧思皓抱在懷裏，看了看她的手，除了一個明晃晃的牙印，倒是沒有破皮。

“謝謝你。”夏天啞著嗓子道謝。

沒等蘇影說什麽，他又開口了，“你能不能做我妹妹？”布滿血絲的眼睛飽含著乞求。

想也知道是為了什麽，怕是他媽是因為口中的囡囡才變成這樣的吧。

想起那個滿頭白發的女人，蘇影心裏一軟，笑道：“我不都已經叫媽媽了嗎？哥哥。”

這聲“哥哥”是答應了他的乞求，夏天也笑了。

蘇影坐過去，看著夏天的眼睛，“既然我答應了，所以是不是應該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

夏天的拳頭緊緊攥起，眼裏充滿了恨意，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經斂了所有情緒，一片平靜。

“我媽是蘇州人，從祖上就有錢，到了我外公，家裏也是那片有名的。我外公就我媽這麽一個女兒，本來是要她嫁在蘇州的，結果我媽偏偏看上了我爸這個窮小子，不顧家裏的反對嫁給了他。我媽怕我外公為難我爸，結了婚就來了這裏，我外公疼她，不讓她走卻也擰不過她，怕她吃苦，就把家裏的財產都過到了我媽名下。我八歲那年我外公去世了，我媽帶我回蘇州奔喪，我妹妹那年兩歲，因為生病我媽就讓我爸在家照顧她，可是等我和我媽回來，我妹妹就漂在家裏的泳池裏，整個人都泡得不成樣子了。”

蘇影有些不敢置信，顫聲問：“淹…淹死的？”

夏天的聲音啞得更厲害了，“是，淹死的。我媽當時就崩潰了。我爸？呵，我們走的那天，他初戀情人的女兒病了，他把家裏的保姆派過去照顧還不算完，當天晚上自己也過去了。他滿心都是那兩個賤人，卻獨獨忘了自己還有個生病的兩歲的女兒，家裏沒人，我妹妹哭著找人，掉進了泳池裏，活活淹死了。可笑的是我媽每天都給家裏去個電話問我妹妹的情況，他都說已經快好了。提了那麽多次，他都沒想到我妹妹一個人在家。”

“我媽要跟他離婚，卻發現我外公留下的財產都被他轉移了，他第二天就把他的初戀帶回了家，我媽瘋了，被他逼瘋了。”

蘇影整個人都顫抖起來，夏天拍拍她的肩，“沒事了，以後你就是我妹妹了，你看著吧，欠我們的遲早會讓他們還回來。”

夏天知道眼前的這個女孩在他媽媽心裏就是囡囡，那麽，他也會把她當作親妹妹的。如果不是她，他的母親，他實在不敢想象……

蘇影擠出一個笑，“你們在這兒坐會，我去煮個粥，多少吃點。”

一直沈默的程思一骨碌爬起來，含糊不清：“唔…唔來吧。”

蘇影趕忙拒絕：“不用不用，你先處理下自己的傷吧。”蘇影說著就準備拿藥箱，程思搖搖頭，“木…木事，唔該的。”

夏天一把拉過他，“坐著。”顧思皓已經拿了藥箱，遞給夏天就不管了，拉著蘇影進了廚房。

客廳裏，夏天給程思臉上塗著藥，程思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叫出聲來。

“對不起……”

聲音很低，程思卻聽到了。他眼眶一熱，眼淚又要流出來了，他吸了吸鼻子，使勁搖搖頭。

夏天卻有些心疼了，將沙發上清秀的男人抱在懷裏，吻吻他的發頂：“原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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