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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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務辦公室,最後一臺電腦關掉,人走茶涼,靜悄悄。二多多面朝下,趴在辦公桌上,無聲無息。

菁菁像貓一樣竄進辦公室,貓一樣竄到二多多身旁。二多多突然坐直,斜睨菁菁。

“你,貓,沒聲。”菁菁被二多多突然搞,高度緊張。

“你?貓?沒聲?”二多多老貓燒髭。

菁菁看老貓燒髭。

“坐下!”二多多腳一勾,勾一轉椅到身邊。

“起來。”

二多多不起來,菁菁沒坐下。

“一天藏哪兒去了,沒聲,給我簽了賣身契就跑,撂我一人餵狼。”

“狼又找你了?”

“什麽叫又,你今天見著?”二多多起來。

菁菁雙手高舉一張紙在頭頂。熟悉,就是醫院那份協議的附表,最上面一格有手寫的墨跡。二多多盯牢了看,是簽名,一豎列空白簽名欄出現一非空白。

“說好找不到我才找你。”

“那就是找不到你了唄,”菁菁把表格放回二多多辦公抽屜,鎖好,搖晃鑰匙,下巴揚向組長的辦公桌:“我沒辦公桌,我有辦公桌鑰匙,我最想有那邊的鑰匙。”

“走,櫃員機,我馬上還你。”

“必須!”

“什麽時候找的你?哪兒找的你?”走到校門口二多多還在追問菁菁。

“一個問題一份利息。”

“我給,我給。”二多多從肢體到語言都無限上趕,門衛大爺盡收眼底。

“我保證,我保證不告訴任何人,我打濕(死)……”二多多捂住菁菁嘴,菁菁的毒誓變意思。門衛大爺覺得二人意思很深,很深。

西直門地鐵,下班高峰時間,售票窗口大排長龍。二多多跟在菁菁身後排隊,就快要背氣虛脫。

“倒黴,喝涼水都塞牙,我八百年不做公交,坐公交就趕上改制,改制就是把我的兜掏空,不掏的,兜上劃口子,叫你自然空。”二多多嘚啵嘚,引得前後幾個排隊的加入吐槽。

菁菁聚精會神閱讀。幾個售票窗口的間隔處都掛有全路網單一票制的通知。隊伍離窗口越近,通知的字體越大越清晰,菁菁讀得越有滋有味。

“地上入口有通知,地下通道有通知,售票口又有通知,每個通知統一印刷,字數,內容,字體,顏色都一樣,每個你都看一遍,通知是九月三十號發布,如果從9月30號你就天天坐地鐵,天天看,還有報紙上的……算不過來,我想問問,您是出竅還是陷進去了?”二多多俯身咬耳朵。

“都有。”菁菁依然目不轉睛,只是把耳朵送得更近給二多多咬。

“出一個我看看?”

“取消月票,全路網實行單一票制。”

“陷一個?”

“取消月票,全路網實行單一票制。”菁菁用截然不同的表情和語氣詮釋二多多的兩種要求。

周邊有竊笑……二多多站直,甩了甩頭,覺得發下神經解千愁。

“你有福,但是跟我沒得比。”菁菁回頭,做要點解釋。

“嗯,你是福娃。”

“通知11月1號執行,我有月票,完成充次,我可以用到10月31號,今天是10月8號,包括今天,”菁菁口中念念,十指點算:“24天,一票隨便坐,想坐多長時間坐多長時間,你不行,你不盲,不是離退休,不是現役軍人,沒優惠,出門2塊,那就不出門,不出門不上班沒錢掙,那就出門,出門不上班不掙錢只花錢,那就不出門,因為沒錢花。”

二多多推著菁菁前行,菁菁也就一直回著頭說,回著頭走。

“你坐5號線,天通苑駐車換乘停車場,你花紙幣,”菁菁彈一指二多多手裏的2塊錢:“沒優惠,白天半小時5毛,夜間2小時1塊。”

“我車報廢了。”二多多兩手一攤。

“所以我說你有福。”

二多多沒瞧見福,瞧見的都是禍。

“你的車廢氣不外跑,全灌車裏,你多開一天你小命就少一天。”

“這兒空氣好?”二多多左翻一下白眼,右翻一下白眼,兩側通道不斷有人流湧入,濁氣翻滾,地鐵進站出站的噪聲耳邊呼嘯。

“沒車,你就不用白天交5毛,晚上交1塊,省錢。”

“我不去天通苑,我去那兒幹嘛?我有車不開,擱停車場交停車費,再花2塊坐5號線?我為什麽啊我?”

“車廢啦,只能乘地鐵啊。”

“前面怎麽回事,是不是交了千元大鈔找不開啊。”前面的隊伍不移動和掉進菁菁沒邏輯的漩渦,對二多多來說都是折磨。

“你的磨難才剛開始……”菁菁像個巫婆念著緊箍咒。

二多多箍得慌,走開,上階梯,走到地面上,走到環線公交車44路站牌下。站牌下人群烏嚷。44路來了幾輛,二多多擠不上,不願擠。菁菁沒有追來,緊箍咒的魔力消失,大腦松快,饑腸又轆轆,不管下一輛多擠也要上,萬壽路的方便面無限膨脹地撲面而來……二多多想,再不上車回去,自己會餓昏當街。44路抽風似的來過幾輛後,不再抽風,一個多小時,二多多望穿秋水。等待的漫長終於戳穿二多多的耐性,灰溜溜返回地鐵。

花書包墊屁股底下,菁菁像個盲流,盤腿坐在人來人往的地下通道裏,茫然四顧。

“月票丟了?”

“怎麽空手回來?”

“是怎麽空肚回來?”二多多屏氣收腹,地下通道裏強風一陣,恰好勾勒出二多多這刻近似盆地的腹部位。

菁菁一骨碌站起,抓書包,開拉鏈,抽食品袋。一袋面食在眼前。

二多多呼氣,松懈,看這袋面食。袋壁都是水蒸氣,模模糊糊裏面是渾圓的大饅頭。

“豆包,吃唄。”

“還能吃嗎?”

“沒餿,我保證。”

“你會輕功?”二多多難以想象遭遇如此壓力還面不改色的豆包:“武清的面模?”

“武術嗎?武清學過的。”菁菁熱情塞進二多多懷裏。二多多打算把這份熱情就這麽抱下去,堅決不接受入腹,也不謙讓,總之,不繼續這個話題,否則,接下去會有什麽幺蛾子發生,自己永遠始料不及。

“為什麽不回家?”

“等你。”

“我沒說我要回來。”

“你沒說你不回來。”

“那你,以為我幹嘛去?”

“急了唄,找地兒解決,地鐵裏沒解決的地兒。”

“我可是什麽都沒說就走的。”二多多急,眼眶茲裂,眼白面積霍然增大,又白又大,可和懷裏的饅頭媲美。

“我理解,急得來不及說嘛,去那麽久,不好找吧?肚子鬧完就空就餓,我猜你一定買一大堆吃的……我一下忘了,你現在缺錢,不舍得外邊買熟食的。”

兩人的對話在快速的行走中進行。到了檢票口,看著菁菁替自己檢票,二多多沒話可說,這主篤定自己會回來,買好票候著,鄭定,鎮定。二多多2塊錢奉上,手拜拜,走向站臺。

“餵,這頭,那頭繞遠。”菁菁看到二多多甩噠甩噠那袋豆包,走向反向的站臺。

“我到覆興門轉一線。”

“你回萬壽路?”菁菁跟過來。

“嗯,寶貝們可憐,一周不見主子,要洗澡,要吃喝。”二多多一甩噠,食品袋甩噠到臂彎,開始琢磨萬壽路的哪個寶貝善於消化此物。

“也是,做電燈泡是不好的,明兒見。”菁菁一甩長發,走了。地道的兒化音透著菁菁入鄉隨俗的迅速。

二多多目送菁菁上了返向的地鐵,心說,非人類的腦子!我要不是不願做電燈泡,一準回香餌,這袋豆包最適合消化的就是茹果,或者,小盧奶奶的寶貝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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