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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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春風帶著郝臣虜坐進居委會時,還打不起精神。這次發病,持續時間不算長,恢覆時間卻不算短。主要是精神上的恢覆不見起色,而且,郝臣虜怎麽也跟自己一起打蔫兒呢。郝臣虜每天只有看見小二多多才有生氣,孩子上幼兒園,白日變難過,老爺子哪都不去,窩家裏呆等,等掌燈時分,孩子被接回,和孩子躲墻角悄悄話,怎麽像防著人似的。郝臣虜飯量未減,連以往不愛的都進嘴,經常開冰箱找吃的像孩子。郝春風一直記牢過世丈母娘的話:能吃就沒事。郝家幾代先人,包括兩郝故去的老伴都是最後食不下咽,慢慢耗盡燈油走的,所以郝春風不擔心人生病,擔心郝臣虜不消化是真的。不消化就得溜達,郝春風帶郝臣虜溜達到居委會。

居委會重新布置,會議桌拆裝擺放,屋子像間教室。

方燕茹像老師站白板前,方燕茹現在就是老師,是居委主任孟庭芳請來教老頭老太們學英語的老師,老師做了近月,怡然自如。

講義沒有,有了沒用,老頭老太們用不上。課上三分鐘,課間三十分鐘,老頭老太們還想休息。養精蓄銳,還是記不住。

“孟主任,你看我牙又掉了兩顆,中國話都快說不利落,學了外國話也是腦袋裏和稀泥,講不出的。”

“喝老酒,嚼不了炸花生米?”孟庭芳反問。

“煮的都不行。”

“打算就此不行,不吃,戒了?”

“那哪兒行,咱才60多,鑲牙,裝假牙也不能戒啊。”

“那不就解決了,假牙不漏風,到時候腦袋不轉都能呱呱地講。”孟庭芳課桌間轉悠,開解,轉到小盧奶奶跟前,小盧奶奶正在紙上認真寫,畫。孟庭芳笑瞇瞇要求小盧奶奶把紙交出來,小盧奶奶護著不肯:“給我啊,小盧奶奶,別不好意思給大家看,您年紀最長,卻最認真,標音記詞……”

孟庭芳戴上老花鏡,擱遠了看,默念,至了也沒發出人類能夠接聽到的音量。

“我錯了,我沒支持主任工作,我記不住,又怕瞌睡,我……算菜錢呢。”

老頭老太哄堂大笑。

“您比我強多了,我不是記不住,我是不記得。”方燕茹打圓場。

方燕茹沒指名道姓講劉美,講自己無論如何都想不起此人。一提不記得引來老頭老太共鳴。鳴的最厲害的是郝臣虜。郝臣虜鳴在心裏,不鳴則已,一鳴驚人。郝春風瞬間感到郝臣虜蔫消雲散,回到從前,那個久不做的捋發動作又做起來。

“主任,我可以提個建議嗎?”一眾老痰嗓裏突然響起清麗酥軟的女聲,惹得誰都舍不得說話,想繼續聽,繼續酥軟。真酥軟的是郝春風。

郝春風萬沒想到,‘苔絲姑娘’和自己同在一個屋檐下,一直在那裏,真是老眼昏花不識人。‘苔絲姑娘’染了發,修了眉,淡淡紅唇,天然,滋潤,貴氣。郝春風心下暗自嗟嘆,就是不昏花也認不出,簡簡單單一收拾,完完全全換風格。郝春風仰視日光燈管,雖是白天,孟庭芳還是開著日光燈照顧老人們的視力。‘苔四姑娘’今天太出挑,郝春風默默看都心慌,寧願死盯著日光燈,整花眼睛,不做非分之想。

“這個有趣,你們覺得呢?”孟庭芳環視,征求。

說什麽了就有趣,郝春風自我遐想,一絲毛都沒聽到‘苔絲姑娘’的建議。‘苔絲姑娘’怎麽站到白板前,方燕茹呢?郝春風巡視,盯久日光燈,看人都白煞煞,白煞煞地轉一圈,方燕茹就坐在自己身邊。

“到底誰上課?”

“韋芬老師。”方燕茹耳語回答。

‘苔絲姑娘’叫韋芬,郝春風默念好幾遍。韋芬的聲音很小,沒人奇怪嗎?郝春風奇怪。與此同時,怦怦的跳動聲卻很強烈地鼓震耳膜,郝春風想了想,是心跳,自己的心跳得好快。

晚飯後,洗碗的時候,方燕茹在詳細介紹韋芬。郝春風覺得老天對自己不要太好哇,咱可是什麽都沒問,方燕茹像剎不住閘的自來水,主動嘩嘩。

“韋芬老師是中學英語老師,退休前一直獨居,現在外孫上小學,搬來府學胡同和女兒一家同住,幫助接送孩子……韋芬老師還加入業餘話劇團,他們團有一出戲特別受歡迎,叫‘一夜瘋狂’,整整演出一年,後來還被別的省邀去巡演……”

“你,聽來的?”廚房裏還有郝臣虜,今晚不知怎的,沒啥事,老爺子卻磨嘰著不走,郝春風意思問得拘謹,連帶聲線也拘謹得打不開。

“韋芬老師自己說的。”

“獨居,這事都說?”方燕茹洗好,郝春風借著把餐具碼上木架控幹,趁機靠近方燕茹。

“怎麽可能?”方燕茹嗓門高八度反駁,郝春風緊張得冷汗直冒,眼梢直瞟郝臣虜,幸好,老爺子註意力在冰箱,開開合合,像玩游戲:“小盧奶奶告訴我的。”

“八卦。”

“千真萬確。”郝春風被四字真言擊得暈頭轉向,都快倒在方燕茹身上。方燕茹說得正熱鬧,膀子也像蹄子樣不老實,一撞一撞郝春風。郝春風立即雙手按住流理臺保持平衡:“小盧奶奶的孫子和韋芬老師的外孫子一個班,都在府學小學上學,人家認識久,聊得深唄。”

郝臣虜咳嗽,走近洗碗池。郝春風像聽到災難警報,嗖地脫離方燕茹,溜了。

“韋芬老師的話劇團過年會在東城文化宮演出,庭芳說,我們可以……哎,不叫捧場,叫參與,比如,舞臺上是公園,缺老頭走過場,你可以上,不說話,走一圈,就像你溜大街一樣走……別往下面看哈,那叫穿幫,你就想象下面沒人……” 方燕茹渾然不知膀子招呼的對象換了人,每一個停頓都要搡一下郝臣虜。郝臣虜接著,張口看著方燕茹。郝臣虜尋機要接話口。

“現沒人,我跟你說叨說叨劉美。”

刷半截的池子,泡沫殘留池壁。方燕茹眨巴眼睛,難以置信,老天對自己不要太好哇,咱可是什麽都沒問,郝臣虜像剎不住閘的自來水,主動嘩嘩。

嘩嘩的有些急,有些亂,方燕茹聽聽摘摘,劉美的大致輪廓逐漸明朗。劉美的奶奶解放腳,人稱小腳老太,三個兒子,一大家子住在和花梗一號院門對門的四合院裏。方燕茹第一閃念是閃電——茹果和劉美住對門。

方燕茹記得,小時候那院門與眾不同,不是通常的四合院木門,是對開的寬厚鐵皮大門,花梗一號院呢,是鐵柵欄門,方燕茹第二閃念是泛酸水——兩人門當戶對。

方燕茹小時印象那院就是一街道工廠,有130的小貨車進出,有穿藍布工作服的大人上下班,上下班會有學校那種電鈴打鳴,工廠生產什麽,方燕茹不知道,可她知道工廠是工廠,家是家,上班去工廠,下班就回家,單位裏是不能有住家的。方燕茹的第三閃念是郝臣虜糊塗啦。

郝臣虜說,不知道是多麽久遠的事,那院落曾是小腳老太夫家的私產,丈夫去世,私產公用後,小腳老太拖著三個嗷嗷待哺的兒子,被特批可繼續住在老屋,生活區和工廠區嚴格劃分,大門卻只有一個,所以,小腳老太一家進出也要走鐵皮大門。工廠因著他們,沒有值夜保衛,彼此信任。方燕茹的第四閃念是聯想……天黑,轟鳴的機器和鼎沸的人聲消失後,路燈下,昏黃的街道,這一家子搬進或挪出什麽——監守自盜?

小腳老太的大兒子工作北新橋郵電局,大兒媳北新橋冷飲店。方燕茹懷念北新橋冷飲店自制的固體杏仁露……後來國營轉手,後來那些職工不見了,後來杏仁露沒了,郝臣虜說大兒子貪汙受賄,拘了,老婆孩子不想見熟人,搬了,搬到丈母娘那兒……方燕茹的第五閃念終於聯系到現實:大兒子家的孩子,小腳老太的長孫和自己是同學,那個每次跑公廁都要喊我是綠毛鬼,專門吃小孩的缺根筋兒。

二兒子一直待業,游手好閑,喜歡養鴿子,全香餌好像就他養的規模大。方燕茹每天給二多多取牛奶,要經過花梗去剪子巷,會看到鴿子藍天翺翔,小時候的天是真的藍,沒見過雄鷹展翅,鴿子飛翔就當翺翔。二兒子站屋頂,揮竹竿,桿頂綁條紅布,指引鴿子飛來飛去。屋頂是瓦片,二兒子有次踩塌,只見紅布空中疏忽一下,天外來客直插入屋。車床在車零件,很寸的,他沒砸到機器,也沒砸到人,砸機器,他就被車了,砸人,一屍兩命,開車床的女工肚裏有了。事件起爭執,究竟是年久失修還是人為磨損造成屋頂開天窗,這是個需要思考的問題。

“老二怎樣了?”方燕茹至此無念可閃。

“粉碎性骨折,傷筋動骨一百天。”

“好了?”

“瘸了。”

方燕茹做鬼臉,好像幸災樂禍,好像……

“醫生說的,天生長短腳,這一折,後天外加工,兩腿長度差距拉大,顯形。” 郝臣虜答話的樣子像在答試題。

擺在面前,削好的水果,未動,方燕茹想想,找來牙簽,插上,再推近郝臣虜。

“後來呢?”

“屋頂是上不了了,瘸著想上,人不讓上,紅布綁腰間,天天把大門,和二大爺臉對臉地唱。”

“唱什麽?”方燕茹支著下巴饒有興味。

“一個唱京戲‘二進宮’,一個吼搖滾……”

方燕茹望郝臣虜興嘆,爺知道搖滾,還知道歌名?郝臣虜看上去像背書,生怕錯漏似的。

“可以啊爺,你夠牛掰。”

“吼……‘讓我在雪地上撒個野’。”郝臣虜說完深呼吸,好像卸下千斤重擔。

方燕茹的第六閃念猝不及防。因歌念起塵封往事,那年初潮,外褲沾染,無知無覺,去同學家看完電視,回家經過花梗,老二直勾勾的耍流氓眼神,方燕茹如鯁在喉。上梁不正下梁歪,方燕茹心裏一聲呸。

“爺,謝謝你,你記性真好。”

郝臣虜說不出的高興浮於表面。

“鐵拐李就是劉美她爸?”

“他伯,說是至今未婚。”

方燕茹一合計,劉美只能是三兒子的女兒,三兒子就是國慶炮仗那位。一門三‘傑’。

“他們現在還住那兒?”

“房子政策補了錢,都走了,聽說都分著住啦。”

“你還吃過她爸媽的喜糖呢。”冷不丁,茹果抱著犯迷糊的小二多多在廚房出現。

方燕茹鬧個大紅臉,啥也沒說,走人。郝臣虜如釋重負,好像此番對話不是他自覺自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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