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見恨早第一步，小學，相識不相認。八十年代初，香餌胡同裏崛起兩座公房，六層高，兩個七字型並排，一梯三夥，有獨立衛生間，抽水馬桶，燒著煤氣罐的亮堂廚房，傳說是中央一部委自建的家屬院。原址的老住戶們是怎麽被請走的，沒人確切知曉，好處肯定有，沒多到讓人發瘋，值當到處炫耀，也沒少到讓人無家可歸，哭天抹淚蹲門墩求上訪。樓的速度起得快，還碼好圍墻，墻頭粗礪水泥遍布碎玻璃片，前後門黑漆滾粗鐵柵欄，柵欄頂端尖利似纓槍。後門，運煤車到時才會開啟，前門，小轎車進時才大敞，住戶們通常走前門的偏門，僅夠一人推著自行車出入，還招了胡同人稱二大爺的老練家子坐鎮把守。二大爺不是門衛，入型入格的傳達室裏有師傅專職掌印，二大爺是用於唬人的，二大爺是酒膩子，一輩子經歷坎坷，孤寡老人，五保戶，二大爺只能囚在偏門旁，擺張爛板凳當酒桌，滋溜一口酒，吧嗒一口菜，喝高了，指桑罵槐，痛述辛酸史，號啕大哭，引路人紛紛避走，起到‘看門犬’的功效。二十年，沒發生一起偷盜，沒出現……什麽都不會出現，大院自掘鴻溝，整個胡同的父老鄉親們集體羨慕轉嫉妒轉恨，防賊？還不知道誰是賊呢。再往後，二大爺肝硬化，走了，得年66，身後事樓院全包也沒換回胡同全體老幼的好待見，不那麽喝，能得這病？大家夥憤憤地一致認為樓院的占地且殺人。大人們沒來往，小孩子們不得不你來我往，樓院竣工那年春天，香餌胡同小學各年級驟然塞進許多插班生，全部來自樓院的，這其中就有小茹果。茹果五年級，去的方燕茹那班，方燕茹是班長，伶牙俐齒，小母雞完勝小公雞的年齡。方燕茹領頭欺負茹果，香餌的？我怎麽不認識，你家門牌號哪的？花梗胡同？怪不得，還以為住校對門呢，校對門是東城監獄的後圍墻……然後，呵呵笑著走開，後面有時跟著幾個，有時一群，呵呵笑著一起走開。樓院後門在香餌，開在花梗胡同的前門才有門牌號和郵編，方燕茹說的沒錯，茹果不是香餌的。後來，一個殺蟲劑廣告開始紅遍全國，‘正義的來福靈，正義的來福靈，我們一定要把害蟲，殺死，殺死……’改頭換貌，方燕茹唱成‘茹果是害蟲，茹果是害蟲，我們一定要把害蟲，殺死，殺死……’若遇疑義，抗議什麽的，奉送一句：如果就是如果，跟你有關嗎，自作多情……小臉朝天，一個響鼻兒，完事。

相見恨早第二步，中學，相認不相識。市五中，北京市重點，小升初，茹果跟屁蟲方燕茹考入，這是方燕茹單方面臆想。不管了，管它誰跟誰，反正雙雙考入市重點，當年香餌小學唯二考入市重點的。香餌胡同一眾老小認定的，我們香餌的男女狀元，沒另說花梗的，方燕茹平生頭一次隨波逐流，承認茹果是香餌的。進初中，人發育，方燕茹膀子，大腿突然變粗，臉圓就愛梳童花頭，為遮住寬頰和發根冒起的青春痘，夏天，討厭穿及膝裙，尤其不喜襯衫塞進裙子的穿法，顯得自己膀大腰圓，腿肚子大蘿蔔，純棉的汗衫也不敢穿，二多多那時兩歲多，斷奶斷嘴沒斷念想，抱著他胡同溜達哄睡覺，迷糊起來小爪子就扒搭你領口，當你是超級大奶瓶，純棉的易垮，領口越抓越大，簡直成□□衫。照鏡子突然變成方燕茹的負擔，要是全國上下勒令銷毀市面上所有的鏡子，只允許如古代模糊的銅鏡或者令人顯瘦的那種哈哈鏡存在就好了。體育課，是方燕茹另一項內心抵觸的事，是不是長肉的原因呢，跑不快，跳不高，投不遠，幸好不再有小學的爬竿項目，否則上不去下不來，半吊在竿上，多丟人。方燕茹變人形不變腦子，讀書的腦筋一直好，學習名列前茅，比別人少K書，富裕出來的時光又不愛泡閑書，不愛逛街，不愛打扮，不愛懷春，不愛任何嗜好，沒有共同語言，沒有共同目標，因此，閨中蜜友失一個散一個。小升初分流的那撥就不說了，最早結對子壓馬路，拋棄方燕茹。初升高，方燕茹保送直升本校，重點校重點班的也‘純純’欲動，動在下面動，學習生活兩不誤，有男孩小貓照片夾書裏送方燕茹，書在課桌裏發現，美術體字書寫‘脈脈含情望著你’，課間追問，傻瓜樣給這個，給那個，展示照片，展示美術體，甚至老師還沒邁出教室就行動，結果可想而知。老師認定會發生一直沒出現的早戀，終於露崢嶸，老師感慨：我說嘛，怎麽可能沒情況。白色恐怖滲透，嚴重影響大家的‘蠢蠢’。方燕茹，女生不喜，男生更不喜，只有茹果喜，喜和她講多幾句。茹果是班級團支書，方燕茹是班裏唯一沒入團的，方燕茹求上進，少先隊第一批，打小就是香餌求上進的好孩子，但到中學，入團每每都有同學提異議入不了，支書幫後進，合情，老師，同學均在場，從沒獨處幫扶，合理，方燕茹聽支書的，謙虛謹慎，戒驕戒躁，人改得病毒都沒了，哪來驕和躁？忽然有一天，方燕茹念一閃，這是茹果嗎，人五人六的，滿口正經，話簍子一筐一車的，自己只配張口結舌的份，幾何時，彼此的情狀對調了？整個中學時代，方燕茹形單影只，除了讀書，就是嗜吃，個子猛拔，生成禾大壯。胡同裏經常有人串門找郝臣虜和郝春風取經，吃什麽了，兩姑娘一個賽一個個大，這時候，郝春風總是追悔莫及，絮叨起來像‘祥林嫂’，二多多的胃沒打開，小子要有個，姑娘要有樣，養反了，唉……來人都怕了‘祥林嫂’，很快，郝家不再被訊問。二多多情竇初開時，女朋友車輪轉，方燕茹笑二多多基因突變，全家父母兄姐，包括遠方親戚就沒見這樣的，二多多嬉皮笑臉回應姐姐遺傳，天大的冤假錯案，你個樹杈腦袋產生的是什麽映像，你懂什麽，只一回姐姐馬路跟一群走著，就腦中無限次覆制，就想象都是追你姐的？再者說，一群裏有男有女，女的也追你姐？二多多依舊嬉皮笑臉，噢，老姐，你夠時髦，還拉拉……氣煞方燕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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