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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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三十團陣地下來的顧清明,灰黑似閻羅,闖進指揮部,對著方先覺報告說三十團兵力嚴重不足,團長、副團全部陣亡,四營、五營、六營基本上打光,現在只有修械所附近的二營還在勉力支撐!亟需增援!

方先覺沒提增援,只說:“剛剛總指揮部來電,我們截獲的日軍文件說第六師團彈藥已經不足,他們猛烈進攻是想速戰速決。只需要將敵人的先頭部隊擋在我們防線以外,就會拖垮他們!到時候我們三路援軍一到,就會對他們進行合圍!”

嗯,聽著是能感受到不久之後那光明前景。“只是現在怎麽辦,陣地上的屍體我們都來不及收,活人越來越少,我們沒人了,拿什麽去拖日軍先頭部隊的瘋狂沖鋒?!”顧清明激烈問出。援軍為什麽不能盡早趕到?非得等預十師官兵全數拼盡之時,援兵才能及時趕到?!

方先覺無奈,他已經把他的警衛排派上去了!顧清明再要人,他只能給他後勤人員!

顧清明看著方先覺,說不出話。已是這種境況,他帶後勤人員上去有什麽意義,將他們的性命拱手讓給日軍嗎?撤退,保存現有官兵,等著與援軍匯合,到時給日軍以反攻,才是明智。長沙戰場上,向來都是你撤我進、你得我失的拉鋸戰,沒有拼盡全軍固囿於一地得失道理。

這時,又一個灰黑人跑進來,氣喘籲籲說:“二十…二十九團…我們二十九團二營,打的就剩下二十幾個人了。副營長讓我過來,請求支援!”

顧清明扯了那人胳膊,竟是小弟,薛君山的二營,打的就剩下二十幾個人!拿眼看方先覺,方先覺說:“援軍還沒到,到了一定給你們派上去。”

等,如何等,人都打光了,彈藥也打光了,金盆嶺,守不住!小弟急迫說。

方先覺觀看過陣地形勢,再看看軍事地圖,沈聲下令:請求炮火支援,覆蓋金盆嶺陣地!

顧清明一把拽住要打電話的勤務兵手,方先覺怒斥一句你要幹什麽?

顧清明看向方先覺,冷靜說:“二營還在陣地上,你不能炸自己人。”

不炸自己人!方先覺手指一指軍事地圖,吼道:“你自己看,金盆嶺背後就是長沙南門!它丟了,長沙城,我們還怎麽守!”

“我帶人去掩護陣地上的人撤下來!”顧清明帶人走了。

方先覺重命令勤務兵道:“繼續打!”以後顧清明就會明白,仁不帶兵。在統帥的心裏,是二十幾個殘兵的性命重要,還是斷日軍先頭部隊於金盆嶺重要,這二者,都不用去考慮!轉臉,叫來警衛員,方先覺又命令道:“跟上他,絕不能讓他上陣地!”

薛君山已是經過兩次會戰,參加的大大小小戰役加起來不下百次。由大頭兵能一直順利升官至副營長,自身驍勇善戰是一回事,能審時度勢做出正確判斷保全性命那也是能耐。這次派出小弟請求支援不久,薛君山就下令撤退。面對黑壓壓沖上來的鬼子,自己這二十幾個人能頂個屁用,把命全填在這兒,金盆嶺也是守不住,不撤的是傻子!

只是撤不出去,後方執法隊火力太猛,人,又沒了四個!薛君山吐出個‘晦氣’,他媽的你執法隊要上來打日本鬼子,我薛君山陪你們死在這兒!小日本兒已沖上陣地,薛君山一邊持槍射擊一邊四顧尋思該帶人往哪裏撤。在看到一片小樹林後,一揮臂,薛君山唿哨一聲,率先往小樹林方向跑。

從小鬼子薄弱地帶突圍出來,薛君山回看插上日本軍旗的金盆嶺陣地,正要感嘆一聲自己又敗了,卻不想陣地上炮火紛飛濃煙滾滾。那句感嘆立時噎在嗓子裏,半天才吐出句‘老子真命大,差點死在自己人手裏’。

正在疾行的顧清明一行,停住了腳步。小弟輕喃一聲‘大哥’。那般強烈的震感,炮火已是覆蓋了金盆嶺。

方先覺肅穆著臉放下望遠鏡。

這時,命大的薛君山帶著人繼續前行。他帶人走的是敵我兩軍的交叉地帶,能碰上趕來的援軍,那是幸事;碰上小鬼子的話,也不奇怪,多是散兵游勇,打唄,薛君山不怕。只是在發現一小股日軍後,薛君山面色沈靜下來,獨個掩在樹葉裏觀察一會兒,悄悄退了回來。招呼了機槍手在身邊,命令其他士兵分兩股包抄。等他們走後過一會兒,薛君山帶了機槍手慢慢接近那小股日軍,擡頭光明正大和日軍打過招呼後,趕緊伏身躲到草叢裏對日軍扣動扳機。

嘿嘿嘿,殲滅那小股日軍後,薛君山帶的兵們發現他們揀著個大寶藏啊,彈藥、機槍、大炮啊,以前就見小日本用的玩意,現在能看能摸了!薛君山也樂,只是再樂能怎麽地,算上自己總共也不過二十人,這麽多好東西能帶走多少,又沒到安全地帶,說不得好些東西都得炸了,不能留給小鬼子。一邊看著手下弟兄拿機槍摟手榴彈,薛君山一邊將手榴彈拉開扔進一個個炮筒,一個個彈箱。看著空地上再沒一個可供他投炸的軍械,薛君山這才收手。

炮火覆蓋金盆嶺,按說薛君山是死了,顧清明應該帶人回轉。但顧清明不相信薛君山會死,他清楚記得薛君山說‘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能說出這種話的人,突然轉性要和陣地共存亡,打死顧清明他都不會相信。只薛君山不會死,但想活著突圍出來,那也不易,他得帶人前去支援。行進中途聽到槍炮交火,顧清明立刻調轉方向。到得交火地,激戰已經結束,薛君山活蹦亂跳,一邊嚼著檳榔一邊拍著胸脯說‘我說吧,我命大’!顧清明笑了,只笑意還沒在眼裏暈開,薛君山突然被□□射來的子彈擊中!

薛君山軟軟倒下,他看到顧清明奔過來,他看到弟兄們沖著子彈所來方向奔去。視線慢慢變虛,他看到了夢裏的遍野稻田,平安伸著手臂叫著爸爸向他走來。他想他,想的心都疼了,終於,父子相聚了。

顧清明放下沒了呼吸的薛君山,拿槍起身。

薛宅,胡父長寧看著院裏一夜掉盡葉子的樹,疑惑不已:這好好的樹,也沒蟲咬蟻啃的,怎麽突然就枯了呢?

胡奶奶伴著毛毛拾掇舊布,冬天要過去了,該準備單衣了。

同處一屋的湘君看著窗外,喃喃句:“我怎麽這麽冷呢?我怎麽會覺得這麽冷呢?”

奶奶擡眼,回一句:“你穿那麽薄,能不冷麽?”

湘君不覺自己穿的薄,只說:“君山,他晚上也一直叫冷。”

奶奶丟下手裏舊布,走到湘君身邊,提高聲量說:“什麽冷不冷的,是你穿的太少。小心別凍壞了,你凍壞了,平安怎麽辦?!”

毛毛聽到自己名字,擡頭看看太奶奶,再看看媽媽湘君。小孩子對大人的語氣敏感,直覺的反應是太奶奶對媽媽不滿,想也不想直接出聲支援自己媽媽。

聽到媽媽,湘君循聲轉頭,直直看向毛毛。不認識似的看半天,末了,湘君丟下句‘我做飯去了’,走了。胡奶奶看著遠去湘君,再回頭看看毛毛,有一種想法浮上心頭:湘君,怕是醒了。醒了,這是好事吧?

城南、城北都在激戰,送至湘雅醫院的傷兵數不勝數。這時候分診就顯出它的重要性來,用不用做手術,不用的,好,不是蓋上白布擡出去,那就是勸至一邊等著消毒縫合包紮;用作手術的,按傷情輕重、部位分出來送去手術室。說分診這事好幹的,那是沒幾個病人的時候。現在湘雅醫院傷兵紮堆,慢性子的人這邊慢悠悠分診,後邊死一堆人;沒經驗的看了半天重傷員,連個加壓止血措施都沒做,傷員進手術室就死,這都讓人接受不了。湘湘在醫院工作時間長了,又能說外語,和外籍醫生搭配做這分診工作,你手搭上傷員手腕診脈搏時,我一雙大眼已是巡視過傷兵全身上下。你說出該做哪項緊急措施時,基本上我已正在實施了,那效率是真快。

剛剛又送一個重傷員進手術室,外籍醫生路易斯長出口氣,擡頭轉轉僵酸脖頸,看看院裏堆得滿滿擔架,覆垂頭。眼角餘光看到一旁湘湘的手顫個不停,她溫和開口:“凍半天了,你去喝杯熱水吧。”

“不用,沒事。”湘湘低聲說,努力止住手顫,挪步看向下一個傷員。

手術臺上躺著人,劉明翰邊戴膠皮手套,邊說:“量血壓、上液體、備磺胺。”走近手術臺,看看槍傷傷口,順便看看那張臉。看一眼,劉明翰再看一眼,嘴裏冒出個名字‘顧清明’,回頭看眼手術護士,問句‘湘湘今天沒來?’。

護士略有些驚訝,劉醫生這是要湘湘做助手?這傷員的傷有什麽特別嗎?瞟眼傷口,護士回答:“這些天湘湘都沒走,她在外頭分診呢。我去叫她?”

劉明翰搖頭,伸手要器械。顧清明要做手術,湘湘選擇不進來,很好。等手術下來,劉明翰難得的出了手術室,到院裏,沒看到湘湘。回處置室,卻見湘湘抱著顧清明凝血的軍裝,已是泣不成聲。劉明翰想想,放柔聲音說:“手術做完了,他沒事,過上兩個小時麻醉勁兒就下去了,你就能和他說話了。”

湘湘不住搖頭,喃喃說:“我怕,我怕。”

劉明翰喟嘆,顧清明的傷,誰不怕,離肺臟只差一寸。一寸啊,那子彈再偏上一偏,怕是大羅神仙來,都救不了顧清明的命。而且這一仗不是結束,傷好了,顧清明還會上戰場。那時候,誰敢說顧清明就不會受傷。萬一,萬一……

顧清明醒來,第一眼看見的,是湘湘的秀美臉蛋。只是那腫泡泛紅的眼皮是怎麽看怎麽難看,他的湘湘這是把一輩子的眼淚全哭出來了?他想看看她的葡萄大眼,想再看看她驕傲的昂著小下巴說‘你是我的,你就得聽我的’。可他又不忍心打擾湘湘的好夢。等吧,他現在什麽都做不了,有大把時間靜靜陪著她。

顧清明安靜,不想打擾湘湘好夢。院裏、門外走廊的傷兵可不知湘湘睡得正香,被傷痛折磨的他們,是抑制不住的□□。湘湘在□□聲裏醒轉,迷蒙睜眼看到顧清明,尤以為自己尚在夢裏,嫣然一笑後軟聲呢喃一句:“你又跑我夢裏。”

顧清明不置信看著湘湘初醒的嬌憨模樣,慢慢的眼裏、臉上全是笑。有心想問句‘我跑你夢裏做什麽’套湘湘話,看她還會不會說甜到他心裏去的情話。只話到嘴邊,他還是憋了回去。

湘湘徹底清醒,臉上笑意消失,牽了顧清明手緊張問:“怎麽樣,還疼嗎?”看顧清明搖頭,她才緩下緊張,慢慢說:“表哥說你傷口裏的淤血都排幹凈了,你只需要好好養著等前後兩個傷口收收就好,沒事。”

顧清明一直都認為,苦難,咬牙接受就好。但是看到湘湘初醒的嬌憨淺笑,再對比她清醒面對現實的緊張、對自己的安慰,顧清明的心,既熨帖又煎熬。有她等著,他不舍得死。只是……想想,顧清明慢慢說:“湘湘,你姐夫,他犧牲了。”

湘湘楞住,抱著衣服推門進來的小滿定在門口。

胡家人,已是經歷了一次薛君山的戰死,那時候整個家都是愁雲慘淡。但是沒過幾天,薛君山就又回來了。這一次又說他戰死,即便看到他的遺體,即便他們把他下葬,可胡家人的精神,似乎都被上一次的被戰死弄的有些迷糊,總忘記薛君山已死。每一次大門作響,總有人匆忙往外跑出去看看,沒有薛君山,再落寞回來,自己告訴自己說薛君山已經沒了,沒了。

這日,湘湘又來到顧清明病床前,伸手牽他手,輕聲說姐夫送走了。顧清明反手握緊她的手,說等我傷好了,咱們一起去祭拜他。

湘湘點頭,認真看顧清明好一會兒,說:“還記得我們初見面嗎?明明只過了三四年,我怎麽覺得跟過了大半輩子似的。”

顧清明偏開臉。這些年,人們過的,都不是預想該過的日子吧。

“你父親來電報了,要不要我念給你聽?”湘湘柔和聲音問。

顧清明回轉視線看上湘湘,搖頭拒絕。“父親的意思,已通過方師座轉達。父親希望我帶你回去,盡快離開長沙。只可惜,父親碰上我這個不孝子。”顧清明靜靜說。

湘湘咀嚼著顧清明話裏意思。

顧清明接著說:“湘湘,他沒有辦法,可是你有。你也知道,戰場上槍炮無眼……”

話聽到這兒,湘湘瞬間明了。顧老先生和顧清明的父子血緣是怎樣都抹不去的,顧清明沒法違背自己意願順從父親,所以他說自己不孝。可他和她之間,只要她想斷,顧清明會放手,然後他再慷慨赴死!眼睛狠狠瞪上顧清明,湘湘快速接口:“你答應我的,你說只要我等你,你就不舍得死!我告訴你顧清明,我會等你一輩子,你不許死!”

顧清明再次握緊湘湘的手,嘴角彎著輕笑,說:“好,我會努力活下去。”

湘湘眼睛有些熱,丟下句:“你好好休息。”起身要走。戰場之上,死、活怕是不由人。她只希望,在可能會死卻沒必要以命相搏的情況下,顧清明能好好顧惜自己性命。

顧清明不松手。湘湘眨眨眼逼回眼裏淚意,回頭給他一個溫柔笑臉。顧清明這才慢慢松手。

湘湘剛走,顧清明聽到漸近腳步聲,以為她忘拿什麽東西回來取,出聲去問。接口的,卻是大姐顧琴韻,她聲音雖輕,但出口的話,卻讓顧清明喘不過氣。

“你忘了你的父親,你忘了你還有姐姐!”顧琴韻說著,坐到病床邊,傷感說:“如果父親能來,現在坐在這兒的,就是他!”

顧清明看看姐姐,默默移開視線。

顧琴韻再問一句,話裏帶出哭音:“弟弟,你肯為你的愛人著想,為什麽就不能替我們想一想呢?自你上了戰場,父親寢食難安,這幾年頭發全白了!”

顧清明想了又想,只說出一句:“我對不起你們。”

又是對不起,對不起有什麽用!顧琴韻眼淚留下來,伸手抹去,咬牙再開口,話裏帶出無奈:“你不願離開戰場,我們卻不能不為你考慮。”對上弟弟驚疑視線,她聲音放柔:“放心,我這次來,不是要帶你走。”

顧清明眼裏驚疑之色更重,待聽到大姐接下來的話,他眼裏的驚疑盡數散去。湘湘,湘湘,你可考慮好了?

薛宅,亂成一團。胡媽手裏抓著一小藥瓶,對胡奶奶說:“媽,我昨天在湘君枕頭底下看到的,這安眠藥,湘君都沒吃,她攢著呢!”毛毛從樓上跑下來,也抓著胡奶奶說:“太奶奶,媽媽沒在屋裏。”大門外從相反方向回來的胡父長寧、小滿碰面,俱是搖頭。湘君到哪兒去了?秀秀想想,丟下句:“我去找我哥來。”找吧,多個人多份力。

劉明翰沒跟秀秀去薛宅,獨個來到岳麓山。攀上少時常和湘君攀的山頭,湘君果然在那兒!劉明翰走過去,指著山下直接問:“你想幹嘛,是不是從這兒跳下去?”看眼湘君臉上淚,他有些暴躁,沖口而出:“好,好,好,我陪你!”語畢,竟真有下跳之勢。

湘君趕忙出手相攔,激動叫聲‘表哥’。

劉明翰看著湘君,指著山下,激動說:“幾年前,你嫁人的時候,我天天在這兒徘徊。那時我很天真,我總以為你能拋下一切來找我,讓我跟你走!這麽多年過去了,選擇權又交到你手裏,你要真能拋下家裏的老老小小,從這兒跳下去,我還是跟你走!”

湘君避開劉明翰視線,說:“表哥,你不用對我這麽好,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湘君了,我現在姓薛。”

劉明翰掩掩心裏苦楚,半晌開口:“不管你姓什麽,我永遠都是你的家人。”頓一下,緩下聲音說:“既是一家人,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麽一定要死?”

湘君臉上哀戚更盛,悲傷開口:“表哥,你不懂。君山、平安天天晚上來找我,我實在是想他們,我想的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話畢,湘君忍不住涕泣出聲。

劉明翰看看遠山,看看湘君,沈聲開口:“我從小就沒有父母,我知道失去親人的痛苦。所以我自小就有個信念,我要好好活著,我不能讓秀秀失去親人。湘君,你想想,你從這兒跳下去,奶奶和姑媽她們,還能不能好好地活著?還有毛毛,他還在等著你。他已經失去了一個媽媽,你忍心看他再失去一個媽媽?走吧,跟我走吧!”劉明翰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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