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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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湘湘偏心的認為,自己的命,是表哥劉明翰救的。想想啊,挾持那三個同胞的日本鬼子都被從墻頂躍下的顧清明殺死了,這僅剩的勒著她脖子的日本人鬼子被顧清明拿槍指著,外邊還有團團士兵圍著。這種情境下,這日本鬼子若一個咬牙,扣動扳機,自己的小命立刻報銷在這裏。表哥好啊,及時出現,和日本兵用日語交談,穩住了他情緒,誘導他投降。咳咳咳,小命啊,這才保住。

只女子啊,天生的眼裏只有情郎。手被顧清明牽住,看著他溫柔眼睛,湘湘的心再一次安定下來。老人們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她經了好幾次大難,是不是該輪到後福了?把福都報到顧清明身上吧。湘湘這樣想。顧清明的傷雖沒好全,可日本鬼子再次突襲進城,她攔不住他了,只盼他能平安回來。

顧清明牽著湘湘、抱著毛毛,送他們回到家。站門邊,對湘湘留下一句話:等我回來。

長沙城裏,這日子啊,過得愈發艱難。不說別的,就人人離不得的米,原來十塊錢能買一斤上等米,現在卻只能換來一斤碎米。小滿剛接觸家裏實務,為這,那也是頭疼的不行。小黑倒是常來幫忙,有他跟著,糧店也能照常按十塊錢一斤上等米賣給小滿。只小滿看不上小黑,是男人麽,不敢在前線打仗,自己沖自己腿來一槍!

也就因這看不上,小黑一來自家就圍著秀秀轉,讓小滿糟心。他這做哥哥的,哪能讓秀秀和那種人接觸。怎麽辦,給秀秀介紹好男人唄。這個更糟心,他看上的張醫生挺好,奈何人家已有夫人;抗聯工廠徐會計人挺隨和,可一喝酒就打人;從上趕著的小青年裏挑吧,切,房沒有,錢沒有,家裏還都是爛攤子,秀秀怎麽能去吃那種苦?!打聽來,打聽去,小滿能接觸到的人裏頭,沒一個合適秀秀的。得了,找別人吧。姐夫薛君山不知道在哪個前線陣地窩著呢,但現在顧大哥負責長沙城防、軍需,找他還是很容易。給秀秀找夫婿的事,就賴上他了!

顧清明一聽到小滿說給秀秀找夫婿,立刻覺得小滿腦子有病。再聽到小滿列的那條條框框:要二十五六歲的,得是軍官,年輕點好看點,家裏有點閑錢,有房有地,最好家裏還有點背景,是長沙本地的就最好了……聽著聽著,顧清明沈下臉了。

小滿乖覺,把臉笑成一朵花,諂媚說:“顧大哥,我就這要求,不多不多。”

顧清明從小滿手裏拿了食盒,扭身就走。

這是應還是不應?小滿心裏沒底兒,加一句:“顧大哥,這不用太費勁,你就照著你的標準去找就成了。要找不著,標準稍微低些,我也能接受的。”

接受你個頭!顧清明懶得給小滿回話,大踏步走了。

仗打的時間長了,這守城防線是一步步緊縮。市民開始自覺出城幫部隊士兵開挖戰壕,男人們揮鏟拿鎬,女人們則提水送飯。站那城外,經常可見一家人出現在戰壕所在。胡家自不例外,小滿不是給擔架隊幫忙,就是來這戰壕處鏟兩下子。沒想到,就這麽碰上姐夫薛君山了,也沒想到姐夫薛君山不喜歡毛毛!

胡奶奶知道,這一天,遲早要來的。卻沒想到來的這般快,還是在那戰壕處。她還想著怎麽著把毛毛的事,先給君山透個話的。這猛然間撞上,湘君把毛毛看的如珠似寶,讓他叫君山‘爸爸’。君山不僅是不應,看毛毛還似看到鬼魅似的不住後退。不認就不認吧,人都到長沙城外了,回來吃個飯怎麽了,可君山就是不回來。好不容易生拉活拽把人弄回來了,這還沒在餐桌旁坐下,人,又走了。毛毛,怕是不能在家裏養著了。

薛君山如此,胡家其他人能沈默,湘湘卻不能。毛毛是她下定主意領回來的,現在情況也不可以把毛毛推出去。姐夫對毛毛有芥蒂,有怨氣,她該站出來承擔,去解決。只出來追上姐夫薛君山,湘湘沒提毛毛,先開口問姐夫能不能搞到砂糖、黃油、面包什麽的。醫院來了三位美籍醫生,因水土不服,身體多少都有不適,給他們弄些西式食物,也許能較快適應過來。

薛君山一揮手裏白手套,不耐煩說你想跟我說的不是這些!

砂糖、黃油、面包,這些湘湘確實是需要,姐夫薛君山也善於倒騰這些個國外東西。但想要這些東西,找顧清明也能弄到。姐夫不讓說這個,那就說想說的,“認不認毛毛做平安,這事不著急。”湘湘邊觀察薛君山面色,邊慢慢說。

是不著急,他們胡家人都把平安忘了,可他做爸爸的,怎麽可能忘了自己兒子!薛君山憤恨回一句。

“我們怎麽可能忘了平安,他是我外甥!”湘湘急急說,隨後緩了語氣說:“你不認毛毛,可為了我姐,你做做樣子也成啊。”

提這個,薛君山更氣。湘君好好待在家裏,就因為精神有些問題,胡家人便能塞個假平安來糊弄她嗎?!

沒有毛毛,姐姐湘君何時好好待在家裏過?日日去街上搶人家的孩子。他薛君山沒待在家裏不知道可以,卻不可以亂說的!

湘湘如此頂他,薛君山的怒氣忍了又忍。皺眉半天,才淡淡問出句:“你要黃油幹什麽?”

薛君山語氣平靜,湘湘也緩下情緒,說我們醫院來了外籍醫生,我想給他們做些面包、烤雞,感謝他們救我們的傷員。

薛君山覺得湘湘腦子真有問題了,給美國人做面包、做烤雞,那麽多的中國人不管,她管美國人,還拿這事來找他,找他頂個屁用!“找你男人去,他在德國過過日子,你找他去!”薛君山惡狠狠給湘湘回話。

湘湘無語看姐夫,如果他不是這樣連飯都不吃就走,她也沒打算拿這事煩他。

薛君山想走,只這怒火還在一個勁往上拱。看眼湘湘,再看一眼,閃身過來,挾恨帶怒說:“你順帶腳問問他,你男人在大街上揀一野孩子做他顧家三代單傳的獨苗,他願不願意!”

湘湘更加無語,她男人剛開始都沒結婚意向,別說獨苗,怕是一根苗都沒有,他也不會介意。

湘湘呆呆笨笨樣,讓薛君山很不爽,臨走,命令道:“幹點正事!”都答應了過繼孩子給他,現在連孩子影兒都不讓他看見,這倆人還能幹點正事不?!

湘湘讀不懂薛君山話裏意思。不過既是出來,家也不想回了,直接去醫院幹正事去吧。只是,被薛君山削一頓,再有薛君山那之後的不回家,湘湘的心情實在不好。傳言說湘雅醫院也要作為我軍重要的防護重地,湘湘的心更是跌落到谷底。戰線一步步緊縮,長沙,還能不能守住?

這日照常來醫院,在臨近醫院的街道上,湘湘突然看到顧清明,一連幾日的愁悶頓時消散。遠遠站定,湘湘看著顧清明站街道上觀察角度,吩咐小穆記錄下火力設置點,等他忙完,這才上前。砂糖、黃油、面包,顧清明全給她帶來了。湘湘心裏甜蜜不已,丟一句:“奶奶晚上做好吃的,記得回去。”

顧清明聽話,,讓他回家就回家。只是等他走了,胡家人才發現,怎麽毛毛也不見了呢?

車停在軍營門口,顧清明提著給薛君山的食盒進院,剛看著薛君山遞出食盒,突然聽到小孩兒的哭聲。循聲回看,卻是小穆抱著大哭的毛毛進來,這是怎麽個情況?問小穆,小穆說他也不知道毛毛什麽時候偷溜上的車。不知道不知道吧,先把孩子哄下來再送他回家。顧清明伸手去抱毛毛,他認為自己能哄下毛毛。畢竟在家裏,這孩子也黏他,姨夫長姨夫短的叫他。

可事實不是想當然,毛毛雖讓顧清明抱,卻還是哭個不停,時不時看眼薛君山。他不記得爸爸模樣,但相對認湘君做媽媽來說,他更認同薛君山是他爸爸。因為薛君山身上,有他熟悉的硫磺味道,那種拼搏在前線陣地才會沾染的濃重味道。

哄不下來,顧清明把毛毛放回到地上。然後毛毛哭泣著,對薛君山張開手臂。

薛君山煩,退到小弟身後,示意顧清明把孩子抱走。顧清明低頭,裝作什麽都看不到。薛君山生氣,這兩口子就這麽坑他!真當他狠不下心麽?轉身回走吃飯去!只這剛走兩步,薛君山就走不下去了,身後孩子哭得太慘了。相較於顧清明牽念湘湘,對孩子還沒多大感覺來說,已是做過孩子爸爸的薛君山,更聽不得孩子哭。煎熬良久,薛君山終是回轉身,抱起毛毛。

毛毛,薛君山既是抱了,那就得對他負責。小姨子湘湘能不經查訪就把毛毛帶回家,由著湘君認毛毛叫平安,可薛君山不能。毛毛,他要養,那就得能踏踏實實的養。他可不想等把孩子養大了,處出感情,孩子親戚找上門來。所以,在真正認養毛毛前,得先找找看毛毛有沒有其他親戚。若是孤兒,那容易,直接認下就是;若不是,把毛毛還人家,湘君難受也就是難受一時,總好過難受一世。

只是,看到小黑找來的所謂毛毛親戚,薛君山笑了,這不是火殺長沙那次把他從手術臺帶走的憲兵隊長嗎?他現在還活蹦亂跳的,沒想到這憲兵隊長倒是瘸了腿,走路需要拐杖支撐。這個,怎麽說呢,真是冤家路窄!

火殺長沙後,薛君山不得不上前線。政府治安職能由部隊接管,憲兵隊長也不無例外被要求上前線。這次在金盆嶺傷著腿,也是沒辦法的事。再說他會來這兒,也不是為看昔日冤家薛君山來的,上前一步,憲兵隊長說:“我聽說張家的囝囝在薛隊長家。”

“囝囝,誰是囝囝?”薛君山好整以暇坐於椅上,手裏捏磨著手套,漫不經心問小黑。薛君山承認小黑辦事利落,但也不能隨便露自家的底兒不是。

小黑還沒回答,憲兵隊長先一步開口:“我們團長管他的小兒子叫囝囝,他們是廣東人。”

“瞎講,那小孩兒哪是廣東人,他明明說的是湖南話!”薛君山大呼喇回一句,同時看向小黑,來句你是不是給我找錯人了。

“沒錯,沒錯,”憲兵隊長先著急起來,辯解說:“我們團長確實是廣東人,不過一直在長沙。團長夫人隨軍,生囝囝時難產死了。團長再沒續弦,囝囝跟著長沙奶媽長大,口音上自然是湖南味。而那奶媽順著自己習慣,也是一直叫囝囝做毛毛的。”

這樣啊,薛君山微皺了眉,毛毛的親爹竟是個團長。而團長,家裏沒人、沒點背景或是本人沒能力,能是隨隨便便就能當上的!毛毛,自家可能還真養不了了。

薛君山皺眉,憲兵隊長再開口就多了些小心:“聽小兄弟說,薛隊長在找毛毛的親人?”薛君山叫囝囝做毛毛,他也就順嘴叫吧。

這不廢話嗎,他薛君山當然在找毛毛親人。只是這憲兵隊長是毛毛什麽人啊,口口聲聲說團長,似乎不是毛毛親人。

憲兵隊長是毛毛什麽人,他什麽都不是。說白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毛毛的其他親人在廣州淪陷前後,已是悉數死凈。長沙保衛戰打的艱難,犧牲了團長。這一下,在這世上,毛毛已是沒有親人。對於薛君山的問題,憲兵隊長只能說盡自己能力,護住團長留下的這根獨苗。

這樣啊,毛毛算是孤兒了,薛君山垂眼。他該高興的,可高興不起來。略思索,這才起身走到憲兵隊長身前,扶了他肩說‘來,坐!’。毛毛嗎,他薛君山是養定了,現在就是要打發這個看著養孩子就不靠譜的憲兵隊長了。

這個,怎麽說呢。憲兵隊長知道薛君山說的是實話,他顧自己都是問題,帶毛毛,還真是費勁。但再怎樣,他也不會對不起團長,餓死毛毛啊!有他一口吃的,就少不了毛毛的。可是薛君山那是什麽眼神,怎麽就篤定毛毛跟他就是死路一條呢?!對視著對視著,連他自己都有些相信毛毛跟著他會死了。唉,低頭吧。

憲兵隊長一低頭,薛君山立刻補一句:“這樣吧,孩子放我這兒,我替你養著,你想看他隨時可以來。”

憲兵隊長立時擡頭,不是說薛君山給毛毛找親人嗎,他怎麽要自己養了?想想薛君山以前的地頭蛇名聲,毛毛給他養,會不會把毛毛養壞了?

“我會對他好的,放心。”薛君山一看憲兵隊長眼裏現出拒絕之意,立刻保證。他還真沒想到憲兵隊長是怕他把毛毛養歪了。為了徹底杜絕憲兵隊長說出反對之語,薛君山給這次尋親之行定下結語:“什麽毛毛、囝囝,不好!改個名,在我們家,叫平安。”

薛君山話音剛落,小黑立刻接上話頭:“好,平安好,平安好!”

憲兵隊長傻傻看著薛君山。這名字都取好了,薛君山哪裏是想給毛毛找親人!這擺明了,毛毛沒親人,他薛君山要養;有親人,他薛君山也要霸道地搶過去養!

毛毛,薛君山把他認作平安。可是心裏那個真正的兒子,平安,薛君山哪裏放的下。從軍營回來,進了小祠堂,薛君山雙手握著小小牌位,久久不肯撒手。平安的死,薛君山內心無法寬恕自己。現在讓毛毛頂了平安在家裏的位置,雖是不得已而為之,於薛君山來講,卻是需要咬牙吞下血淚才能下的決定。他無法對著平安的牌位直言,只能說‘平安,你將有個弟弟,爸爸知道你會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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