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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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親,結的是兩姓之好。正常來說,結親雙方最好是門當戶對。那樣的話,不論是男女雙方的學識、眼界還是雙方家庭的財力、權勢,基本上都是旗鼓相當,不會出現哪一方嫌棄哪一方的可能。照這標準來看顧老先生獨子顧紹桓的親事,明眼人都知道,是胡家高攀了。別說湘湘的美貌在長沙城數一數二,也別說胡父長寧所謂的書香世家,也不要提湘潭胡家漫山的田地、商鋪。那一切統統加起來,也不過是證明胡家,在湖南省算是一個中產偏上的士紳之家,是普通百姓仰望的存在。可這一切,在顧老先生眼裏,不值一提。

只是,這不值一提的胡家,卻是牽絆住了獨子顧紹桓的腳步;一心上陣殺敵的獨子顧紹桓,竟是對著方先覺認定胡家湘湘是他的未婚妻,說親事快了。唉,都快成親了,做老父親的,總得出面見見那胡湘湘。他托徐權給兒子介紹女孩兒,為的,可是讓兒子離開長沙戰場。也不知那胡湘湘,能不能辦到?

同坐一廳,顧老先生估量著胡湘湘在兒子心裏的分量。胡湘湘也在思量顧老先生的欲加之罪。顧老先生說他不該托徐權給顧清明折騰相親,本想著能藉此調兒子回重慶,沒想到兒子為了她,竟是留下來了。可事實究竟是怎樣的,湘湘知道。顧老先生故作不知,湘湘不介意再覆述一遍給顧老先生加深印象:“伯父,顧清明是為殺日本人留下來的。”

“哪兒沒有日本人?他不去桂林,不去廣東,偏留在長沙,那不就是為了你嗎?”顧老先生輕輕巧巧把話給湘湘堵回來。

“我國境內,確實是處處都有日本人。只是,伯父,您誤會了。正如顧清明來長沙,不是為了我;現在非要留在長沙,自然也不是只因為我在這兒。”湘湘回答的亦淡然。顧清明不是那等愛美人便看不見山河被人踐踏、同胞被人屠戮的人;而她,也不是被顧父戴個高帽,便飄飄然認不清自己在顧清明心裏分量的人。

哦,小姑娘是聰明人,很了解兒子麽!顧老先生長長舒口氣,單刀深入直點來意:“小孩子家家想打仗,我也讓他打了幾場。可結果如何,你我都明白,長沙不會這樣太平下去的。他要再這樣折騰,遲早得把小命丟在這兒。姑娘,我叫你來這兒,是想讓你勸他回重慶。”

顧老先生先說不該托人折騰相親,再言勸顧清明回重慶。雖說裏頭飽含了慈父那拳拳愛子之情,可話裏話外都表達著一個信息,胡湘湘,你就是個棋子。既是被人視作棋子,那就說棋子的見解。湘湘端正態度,溫和說:“顧老先生,這事,我真的無能為力。”

顧老先生抿抿唇,無視湘湘的先親後疏,繼續說:“我就這麽一個兒子,我不想讓他把小命丟在長沙,你是唯一一個可以幫我的人。”

說來說去,話題又回到原點。“你比我更了解他,清明是個很有主見的人,他回不回重慶,不是我能改變的。”湘湘直言。

湘湘如此說,顧老先生沈下臉,加重語氣說一句:“如果你連這個都做不到,何必要嫁到我們顧家來?!”

嫁到顧家,以前,湘湘沒這樣想過;現在,她也沒這意願。一直以來,她眼裏心裏有的、能接觸到的,都是顧清明這個人,而非他在重慶的那個家。她和顧清明,有的,也是互相鼓勵、互相理解,不是誰控制誰。

湘湘這般只重眼前小兒女情意,這讓顧老先生火大,沖口而出:“你就這麽想做寡婦嗎?”

寡婦這詞,已從顧清明口裏出過一次。現在顧老先生再提,湘湘不覺的這詞有多刺耳。擡眼,她沈靜說:“我尊重清明的每一個決定,我也接受任何結果。”

對話到此,顧老先生發出和胡老太爺一樣的感嘆:你們都不聽我的話。

湘湘沈默,過得片刻看顧老先生沒有了感嘆之意,這才開口:“您是我們的長輩,我們當然聽您的話,但是,除了這件事。”頓一下,補句告辭之語:“顧老先生,如果沒別的事,我該走了。醫院裏還有事情。”

湘湘走,當然是可以。只是叫著‘顧老先生’走,這個,太生分了。顧老先生微咳嗽兩聲,微欠身溫和著聲音問句紹桓現在怎麽樣。

已經起身的湘湘面攏淺笑,柔和說您放心吧,他非常好。

湘湘在這邊話別顧老先生,胡家,在那邊迎來胡老太爺的登門。祭拜過去世的胡十爺、胡長空,有生之年,胡老太爺、胡奶奶這兩個有過宿怨的人,終是坐到了一起。只是,各自啟口說出一句話後,兩人都發現,這話,說不到一塊兒去。胡奶奶心疼,想想平安,再想想湘君流掉的那個,自家怎麽就個個囫圇全乎呢?胡老太爺黯然,湘寧、湘水都沒了,他十奶奶還想著給他們做棉衣棉褲。說是一家人,湘潭的家,哪裏還有家的樣子?!唉,兩個白發蒼蒼的老頭兒、老太太,黃土都快埋到脖子了,是真的聽不得那些個去世的年輕兒孫!

既是聽不得,那就岔開話題。作為主家,胡奶奶開口挽留,大老遠上門,留下來吧。

胡老太爺拒絕,堅持住旅館。在胡奶奶的問詢視線之下,胡老太爺才說他是沖著湘平來的。胡家十房人家,現在說起來只有湘平、小滿這兩個孫子了。胡奶奶教育的好,小滿乖乖待在家裏。可湘平,卻跑去昆明參軍。前段時間胡老太爺將湘平哐回家成親,可也就關住幾天,現在,人又跑了!

談這個,倆老人能說到一塊兒去。胡老太爺話音剛落,胡奶奶已急迫接口那你趕緊把他抓回來啊!想想自家兩個孫女婿,胡奶奶補一句:“要不,我讓我家孫女婿幫忙。”

人,是要抓的,但現在還用不著找別人幫忙。胡老太爺只說湘平要來這兒的話,千萬要把人給他留住了。桂林的鐵路被日本人炸斷,湘平不能從湘潭直到昆明,那就只能來長沙找別的辦法去昆明。而現在的長沙經過文夕大火並著兩次會戰,早不似往日繁盛,那是百業雕敝,旅館就開的那麽幾家,他一一去找,還不信找不出湘平!

抓湘平,相當容易,不費吹灰之力;只帶湘平回家,不容易。經過兵員接待處,被綁的湘平一反常態大聲喊‘長官救我,我是中央航空學校的學員’。胡老太爺怒了,回身舉了拐杖就要打湘平。可兵員接待處也不是擺設,立刻出人將被綁的湘平帶走。胡老太爺氣急,指著湘平背影對接待處長官說那是我孫子!

是不是孫子,接待處不管。他們需要查實的是被綁的小夥子是不是航空學校的學員。

看著湘平漸走漸遠,胡老太爺喊一句:“你們不能帶走我孫子!”

不能帶走你孫子?我連你也能帶走呢!接待處長官一揮手,說:“連他一起帶走。”接待處公務繁忙,怎麽能讓個白發蒼蒼老頭兒在這鬧事呢。

胡老太爺再次登門,要不是有拐杖相撐、小秋旁扶,胡奶奶都覺的就那顫顫巍巍勁兒,也許下一刻,他便能倒地不起。這走的時候還是信心滿滿,半天沒過完,回來就是這倉惶悲愴之態,難不成湘平已經離開長沙到那昆明了?!胡奶奶問出口。

胡老太爺搖頭,說湘平還沒離開長沙,但是他被送到軍部旅館。軍部人查實湘平卻是航校學員,要直接送他走。

胡奶奶驚怒,問句:“政府規定家裏是獨生子的,不用當兵。你沒給他們說嗎?”

胡老太爺不住搖頭,小秋接話說人家長官根本就不說什麽獨子不能上戰場,只說國家花大價錢培養個空軍不容易,還說湘平在訓練期間就擊落敵人兩家飛機,湘平是個人才,胡家人不能帶他走!這時,胡老太爺激憤開口:“為了抗日,我胡家犧牲的孩子還少嗎,這是非得把我胡家拼個精光嗎?!”昏濁老眼直看胡奶奶,胡老太爺顫巍起身走到胡奶奶跟前,膝蓋一軟竟是要跪下。胡奶奶慌忙伸手去扶。

安撫好胡老太爺,胡奶奶不得不急招兩個孫女婿回來,商量怎麽著能把湘平弄回來。

“怎麽著,小黑人面廣,讓他找個人替了湘平去昆明。”薛君山這樣說著,眼睛直直看著坐一旁的顧清明。只要顧清明肯睜只眼閉只眼,有顧家這大樹罩著,兩個湘平也能辦下來。

顧清明擡眼看薛君山,說:“要是湘平在陸軍的話,還有希望。但他上的是中央航空學校,是記錄在冊的飛行員,不是隨便找個人便能替的。”頓一下看向胡奶奶,補句:“關鍵是湘平自己,死活執意去昆明,你們是不是要尊重一下他自己的意願?”

薛君山就怕這樣,顧清明以己度人同情湘平!薛君山激動的屁股都要離開凳子,他不想看顧清明那張俊臉,扭開臉!但不看又解決不了事情,薛君山再把臉扭回來,煩躁說:“說了半天你怎麽沒明白呢,大爺爺在我們家都跪下了,你說,咱們該尊重誰!”

顧清明無聲嘆口氣,長輩就會使這一招,拿道德情感綁架小輩兒!

胡奶奶看著顧清明,癥結所在都在他這兒,想把湘平弄回來,那就得先說通了他。想想,胡奶奶開口:“清明啊,奶奶知道你很為難,可你就幫這個忙吧。他大爺爺在湘潭稱王稱霸一輩子,臨老了還受這罪。”

薛君山適時叫聲‘清明’,把臉湊近顧清明視線。顧清明想馬革裹屍還,但有他父親那層關系在,是怎麽都死不了。但湘平不同,那是必上前線戰場的,真沒了,湘潭胡家,那就真絕了根了。

顧清明想一掌把薛君山那張大臉推開。當初他求了胡師長,拒絕招湘平入伍。要不是薛君山縱著小黑買賣兵額,湘平能跑到軍隊裏來?只是,去昆明航校的主意,又是他顧清明想出來。岳家都這般求了,那就試著幫幫看吧。

就湘平這事,顧清明想出手相幫。只昆明歐陽家很不給面子,拒絕的幹幹脆脆。顧清明掛斷電話時,也分不清自己內心是喜是悲,只知道岳家,是不大好意思去了。岳家不去,飯還是要吃的。獨坐一家米粉鋪前,顧清明拿筷不住挑著米粉放進嘴裏,無視一旁調料盒裏紅呼呼的辣子。身後一輛車停住,顧清明放下筷子循聲回頭。車門打開,端坐轎廂裏嫣然巧笑的是大姐,他熟稔問一句:“大姐,你怎麽來了?”

“商委送來幾條小黃魚,我親自下廚做了香糟,走吧?”顧琴韻說。

大姐說的輕松,去吃香糟,那不就得再聽父親的嘮叨,說什麽跟我重慶去吧。宴無好宴,不去也罷。於是顧清明委婉拒絕說我今天事情很多。

顧琴韻淺笑,淡淡來一句:“不就是一個小空軍嗎,父親一封信能讓他來,也可以送他回去。”

“我沒想讓他回去。”顧清明回答的亦淡。

“那就更簡單了,只要一句話,就可以讓他上不了戰場。”顧琴韻註視著弟弟,出語輕松。

顧清明眼裏現出覆雜之色,他要把父親加在他身上的保護枷鎖,再施加到湘平身上嗎?

顧老先生前幾天剛和準兒媳胡家湘湘談過話,怎麽說呢,算是碰了一軟釘子,心裏還不舒服呢。現在看到兒子,不舒服更甚,話一出口便帶了刺:“你是讓我叫你紹桓呢,還是叫你清明呢?”

顧清明回句隨父親高興。

顧老先生噎了一噎,兒子真是長大了,不再是以前那樣一句話便能撩動其情緒了。想帶他回重慶,怕是真不可能了。心裏微寒,出口的話卻有了絮叨之意:“我這一輩子,是拿你沒辦法了,連你們家那口子,我也沒辦法。”

顧清明嘴角微揚,父親這樣說,算是承認他和湘湘的親事了。

顧老先生沒看顧清明,繼續絮叨:“你大姐給你做了定勝糕,你小時候最愛吃的;你二姐從美國帶回來的咖啡。還有幾條小黃魚,我看著新鮮,就讓你大姐給你做了……”

顧清明靜靜聽著,伴著父親落座於餐桌前。顧老先生夾塊定勝糕放嘴裏,咀嚼過後,淺啜一口咖啡,這才慢慢說:“聽說,你在昆明那碰了一鼻子灰?”

顧清明放咖啡杯於杯托,平靜說:“是孩兒無能。”

顧老先生一邊吃著定勝糕,一邊說:“胡家這事,我理解他們。誰不想讓自己家的孩子平平安安娶妻生子。你們這些做小輩的,蠻橫無理慣了,哪管我們這些老人家。”頓一下,接著說:“要說這事,也不難辦。我跟胡老先生同病相憐,我願助他一臂之力。歐陽家雖然在雲南勢力很大,如果我要親自去求情,他們多少應該也會給我個面子。”

“父親,您不用費那麽大面子。您只要跟昆明方面打聲招呼,盡量保證他的安全就行了。”顧清明真誠說。

顧老先生笑笑,反問一句:“讓他像你一樣,做個上不了戰場的軍人?”

顧清明垂眼,平靜答句這樣就夠了。

兒子終於理解做父親的苦心了!顧老先生感嘆道。做一個上不了戰場的軍人有什麽意思,咱們一換一,清明,你跟著我回重慶吧。

一聽這話,顧清明立刻拒絕:“父親,我有軍務在身,不能隨便走動。現在長沙戰事混亂,我想父親和大姐還是先回重慶的好。”

這是還抱有僥幸心理想著上前線呢。不過,看長沙情勢,戰事只會越加焦灼,兒子上戰場,那是遲早的事!顧老先生咬牙,說:“你要真喜歡那胡家丫頭,那趕緊把人家娶了。他們一家跟著我們回重慶,也可以。”胡家丫頭去了重慶,說不定兒子就能回心轉意回重慶了。

“這事跟她沒關系。”顧清明說。

顧老先生面有詫異之色,兒子不願意和胡家的親事?

顧清明接著說:“對我來說,我還有更重要的事。”

“有什麽重要的事,比娶妻生子、比自己的性命還要重要?”顧老先生話裏帶出斥責之意。

顧清明真誠看向父親,說:“走我自己的路,我更願意走我自己的路。”

“我怎麽沒讓你走自己的路?你去德國,咱們說的明明白白的是去念商學,學校都給你找好了,可你卻瞞著全家,念了軍校。我沒派人把你抓回來吧。難道我還沒有讓你走自己的路?”顧老先生問。

“父親,我沒有您的天分,在商場上百戰百勝,所以我必須要走我自己的路。您放心,我不會讓自己死的。人死了,什麽都不存在了。只有活著,才有看到勝利的希望。”顧清明深情說。

顧老先生無助閉眼,沈沈說:“我也年輕過,我也曾經以為有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等著我去做,只要我做了就能救中國。”瞬間睜眼看看兒子看向窗外,聲音轉厲:“結果呢,看看這個世界吧,我們家給了老蔣多少錢,幫了他多少忙?結果你都看到了嗎?”政黨內貪汙成風,各個派系你爭我鬥。抗日啊,那抗的是節節敗退!

“我看到了。”顧清明說:“可是,有些事情不能不做。”

兒子還是沒看透啊!顧老先生再次開口:“我老了,人老了才會知道,才會知道有些事情沒必要堅持。政黨會換,委員長會換。只有我們這個家族的延續,才是永恒的。”眼看著兒子,話艱難出口:“如果……如果你死了,我們這個家族,就算亡了!”

顧清明擡眼堅定回視,穩穩回道:“父親,顧家不會亡的,中國也不會亡。”

顧老先生從餐桌前蹣跚起身,丟下句:“中國亡不亡,我不知道。但你,怎麽敢保證你不亡?!”

回家,沒進門,從那朦朧橘色燈光屋裏,傳出毛毛稚聲念道‘犬守夜,雞司晨,茍不學,曷為人’,胡老太爺誇道‘好孩子,念得真好’。走進屋裏,慈祥胡奶奶,嬌艷湘湘,淘氣小滿俱在。這都是他的家人,他顧清明誓死保護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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