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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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湘湘給顧清明餵過飯,自己下樓就著竈臺扒拉兩口飯,就急匆匆回了醫院。再回家,已是夜色深沈。洗澡、換衣後,從鍋裏端出飯菜徑直上樓。眼看湘湘盛飯端碗又有餵自己的傾向,顧清明直言開口我已經吃過晚飯了。

吃過飯了?湘湘看看那分量足足的兩人份飯菜,大眼狐疑瞟向顧清明,溫言寬慰:“在我家,你不用那麽客氣的。”

客氣,顧清明倒是想跟胡家人客氣,但胡家人拿他當孩子、當重病號照顧。別人一天吃三頓,他呢,來胡家這才一天,已是吃了三頓正餐、兩次小竈,還有每隔一小時送上來的老母雞湯。再吃湘湘這頓加餐,顧清明都擔心自己會不會吐。是以,顧清明用堅定眼神拒絕加餐。

真的吃不下啊?湘湘放棄給顧清明餵飯,轉而自己吃,邊吃邊給顧清明講些小趣事。顧清明靜靜聽著,看著湘湘鼓著小腮幫,看著她邊吃邊忍笑的可愛模樣。燈光朦朧,燈下湘湘已褪去少女才有的天真倔強,漸有了女子才有的淡定從容。

某些時候,湘湘自認自己臉皮很厚。只是再厚,也架不住顧清明這般目不轉睛直直盯視。趣事說著說著,這說不出口了。怎麽辦,撐起氣勢裝唄。葡萄大眼一瞪,張嘴來句‘看什麽看,專心聽著’!

顧清明眼裏笑意暈開,他明明在專心聽啊,他一句都沒插口不是嗎?!

湘湘的氣勢消磨在顧清明的笑意裏,羞紅臉思量一下,趕緊收拾了碗筷要下樓。

顧清明怕湘湘吃不飽,趕緊說:“我專心聽,我專心聽,你繼續吃。”可還是沒喚回湘湘,他以為她不會再上來了。卻不想沒一會兒,小滿提上來一大桶熱水,一會兒又拿來一套薛君山的家常衣服。小滿剛離開,湘湘上來,香皂擺上,一條條毛巾攤開,說這是擦臉的、這是擦身體的、這是擦腳的。這個,除卻在自己家裏,不管是留學德國還是身在軍伍,何時這般講究過。

唉,湘湘說過就走吧。顧清明垂眼想。只擡眼,湘湘還在屋裏,正拿了毛巾放在熱水裏搓洗。她,這是想要幫自己擦洗嗎?顧清明有些接受不了。接受不了便要開口阻止,顧清明出口。

湘湘將搓洗的毛巾擰好,走向顧清明,淡淡說:“我說了你是我的,你得聽我的。還有死人我都料理過,你不過是會呼氣的,除此之外,和他們有什麽不同?”頓一下補句:“你現在不能動,我幫你。等你好了,再自己擦洗。”

顧清明還欲再說,溫熱毛巾已是覆於面上。

湘湘霸道,只要她在家,有關顧清明的大小事,幾乎是她一個人全包攬下來。只是她在家的時間實在是不多,第二日早晨她走後,顧清明便從床上爬起來,他怕胡家其他人也如湘湘那般,事無巨細全幫他去做。只是到得樓下,胡家盛情再次包圍了他:胡奶奶又端來老母雞湯,胡媽一手拈針一手握綢布說‘君山的衣服到底是有些大,我趕制件新衣出來,晚上就能讓你穿上’,胡父熱情湊上來說‘我泡的藥酒應該好了,一會兒咱們喝點’。

這老母雞湯還沒進小顧嘴呢,酒倒是要著急上桌,這怎麽能行?胡奶奶利落對著胡父開口:“小顧的傷還沒好完,我這兒頓頓湯藥伺候,你別給我搗亂!”胡父長寧退至一邊,不喝酒不喝酒,只要小顧好。

顧清明低頭淺笑,長輩盛情,卻之不恭。只這傷,不是一時半刻能好的,他還是得盡快歸隊。至於湘湘,他不耽誤她的好。

中午,醫院忙,湘湘沒能回來。晚上八點多,湘湘才回來。洗澡換衣後在廚房小桌吃飯的當兒,胡奶奶一邊燒水,一邊給湘湘說顧清明:今兒小黑來過家裏送糧,顧清明問了預十師情況後,他說要走。‘這傷沒好,走路都得拿著勁兒,現在上戰場,那不是白白給鬼子做靶子嗎?一會兒,你好好勸勸他’,胡奶奶愁慮,以這句話結尾。

湘湘淡淡回句知道了,想想,對奶奶說句:“他又不是一個人,哪裏能說上戰場便能立刻去。”

胡奶奶默然。話是那樣說,可等顧清明傷好了,自家也不好攔他上戰場的。

奶奶說讓湘湘勸顧清明。這個,湘湘不想勸。將熱水提上樓,毛巾、香皂擺好後,她轉身就走。哼,不是能走路了,還想著上戰場,自己洗吧!只這剛走到門邊,顧清明開口說有事要跟她說。說說唄,她不介意顧清明浪費口水。但現在走,沒門!湘湘想著,轉身進屋坐到顧清明身旁。

湘湘以為顧清明想說的是走。可等他真正出口,她才知道,他不要她,他要推開她!他說什麽考慮了很久;他說這次戰役,預十師損失過半,又會多一兩千的遺孀;他說她年輕、漂亮又聰明,讓她頂著遺孀的名頭過下半輩子,他在地下會良心不安的!“我願不願意頂著遺孀的名頭過下半輩子,這不用你來決定;你安不安心,等到地底下再想吧。”湘湘這樣回答顧清明。

“我是給你說真的,不是在和你爭辯。”顧清明補一句。

“我又哪裏是和你爭辯?!這又不是三年前,我要和你爭,要讓你關註我,知道我多麽聰明漂亮伶牙俐齒。現在的我,有時間,那也是去多救一條性命,讓這世界少一個寡婦遺孀。”湘湘話裏含怒,停頓好一會,控制好情緒,才低低開口:“奶奶說,這世道太亂了,能活一個算一個吧。我每天在醫院忙忙碌碌,也不過是看著一個個生命離我而去,我什麽忙都幫不上。我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我甚至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明天。”轉眼對上顧清明視線,湘湘話音突然堅定:“但是,只要我活一天,我就不會活的不痛快。顧清明,我知道你怕什麽,我什麽都知道。你總覺得我還小,什麽都不懂,你怕我會堅持不住。可我告訴你,自從決定跟你在一起後,我就沒有後過悔!”

話說到這兒,湘湘眼裏,已是淚花閃動。只這話,她還沒說完,她還要說:“我是一個女孩,我都可以這樣堅持,為什麽你不行?我求求你,能不能不要丟下我,我們一起打鬼子。我什麽都不怕,只要你在。求你,請你好好珍惜我,別放棄!”語畢,湘湘滿臉的淚。

顧清明把湘湘拉進懷裏,攬住她,啞聲說‘對不起,以後不會對你說這些了’。淚,在湘湘看不見的地方,悄悄流了下來。

照顧顧清明,小滿不怎麽能插上手。燉湯做飯制衣,他什麽也不會幹。能搶過來幹的,也就是倒了熱水等它變溫後取了藥,給顧清明遞到嘴邊去。唉,就這,也不容易啊。這不,躡手躡腳上樓,離顧清明還有三丈距離呢,他突然轉身拿槍指著自己。不把藥送嘴邊不就行了嗎,小滿腳步踏實踩地,將水杯、藥放到桌上。

沒想到啊,他正常了,顧大哥竟然問他會不會拆槍,他還說湘平也打過這把槍。什麽意思,他若會拆槍,是不是他也能用這把槍啊?不會拆,沒事,他願意學,他非常願意學。小滿熱切看著顧清明。

摸槍的幸福滋味,女人可能不懂。但男人,卻可以把槍當心愛女人來待的。更何況顧清明手裏握的是勃朗寧,不是那些個破爛笨布槍。小滿將它拿在手裏,那可以說是以膜拜之心學那拆、裝。只這剛能蒙著眼會拆槍、組裝,顧大哥便收回槍,讓他去接湘湘回來吃中午飯。

這湘湘,中午不用去接。一直以來都是她不回來,小滿就給她送飯的。今兒一上午小滿幫擔架隊,看到醫院傷兵又不少,再加上兩天前從城外帶回來的孩子在醫院也需要照顧,湘湘怕是脫不開身。但怎麽說呢,有槍的人最大。想以後還能摸勃朗寧的話,那就得顧清明說什麽,小滿就得做什麽,接就接!小滿依依不舍放下勃朗寧,戀戀不舍出房門。

只這摸槍、挨揍,做什麽要他小滿一並去接收呢?湘湘有她家的那位撐腰,奶奶不會動她。可他呢,想想屁股都疼啊!只是,這叫毛毛的孩子,還真沒法安置。收容所早被炸了,原有的孩子們都沒地兒安置,再扔個毛毛進去,也就是露宿街頭的命。放醫院,那兒的醫生護士都忙的腳朝天了,哪裏能單分出人來照顧他。唉,為了毛毛的小命著想,只能是領回自家養著。

領毛毛回家養,是湘湘下的決定。自平安去後,在家裏,是看不到有關平安的任何東西,‘孩子’這兩字更不許提,就怕刺激到姐姐湘君。可這樣做,也沒見姐姐湘君的精神變好。在街上看到別人的孩子,姐姐還是會去抱、去搶。既是已經區分不出平安與別人的孩子,那也可以讓姐姐認這孩子作平安的。毛毛在自家能安全生活,姐姐也能得到慰藉,兩全其美不是嗎?

只這挨揍,怕是躲不了。奶奶不會打湘湘,但小滿怕是真跑不了。對此,作為肇事者的湘湘頗覺愧疚,只能對著小滿這樣安慰:“沒事,有我家那位在,奶奶不會真的打你。”

切切切,這安慰了還不如不安慰,小滿白湘湘一眼。

湘湘乖覺,不理小滿,低頭看毛毛,再一次教道:“到家後,毛毛你先自己進去,看到個白發老太太後要叫她作太奶奶。記住,一定是太奶奶。”毛毛可憐,姐姐也可憐。但家裏經濟不似以往,姐姐病了、媽媽身子骨也不好,萬一有個什麽不測,自家也不一定能顧上毛毛。奶奶作為家裏掌權的,考慮的,絕不會只有可憐不可憐。若因這,奶奶不接受毛毛這個來路不明的孩子,那說什麽兩全其美都是白搭。所以首要的一點是,要讓奶奶先接受了毛毛。

到家,毛毛如湘湘所教,獨個進院,見了花白頭發胡奶奶,怯生生叫聲‘太奶奶’。胡奶奶楞住了,看著毛毛,猛然想到去世三年多的外孫平安,他若活著,也該是這般個頭了吧。造孽啊,早早沒了。回過神的胡奶奶面上酸澀,看著毛毛,問:“你是誰家的孩子?”

毛毛小手抻抻衣角,那位漂亮姐姐沒教他怎麽回答這問題。這兩天在醫院,那些個帶他回來的人都說他媽媽沒了。他也不怎麽記得爸爸模樣,只記得每次爸爸回來,身上都有味道。媽媽說那是槍炮留下的硫磺味道。

擺碗筷的顧清明看看胡奶奶,看看毛毛,再想想躲在院門外不敢進來的湘湘、小滿,溫和開口:“這小孩叫毛毛,他家裏人都沒了,也沒人照顧他。湘湘、小滿就把他帶回來了。”

聽到顧清明的話,已從院門躲到屋門後的湘湘是咬牙切齒:做什麽要那麽實誠啊?她教毛毛半天,又躲躲藏藏不和毛毛同時進門,為的是讓奶奶認為孩子是自送上門的,要奶奶覺得孩子沒人養可憐,看有沒有奶奶主動開口留下孩子的可能。現在,奶奶知道孩子是她和小滿帶回來的,這留不留毛毛另說,那胖揍,怕是跑不了。唉,顧清明怎麽能這麽扯她後腿呢?小滿還說什麽‘你家那位會給你撐腰’,顧清明就是這麽給她撐腰的?

胡奶奶提高聲量說:“別藏著了,趕緊給我出來!”

躲在屋門後的湘湘、小滿立刻出來,站到毛毛身後。

胡奶奶看看毛毛,看看湘湘、小滿,再想想一旁準孫女婿顧清明,這心裏火啊,是一拱一拱的。這是真把薛家當自家了不成?不經君山同意,弄個孩子回來。等君山回來若問起,這孩子算薛家的還是顧家的,還是說要算作仆役來養,他們胡家該怎麽回答?!即便君山回來不問,湘湘、小滿說這孩子家裏沒人,但叔伯之類的親戚呢?他們可去調查問過了?

湘湘想的真沒有胡奶奶想的多,此時的她正等著奶奶的雞毛撣子落到身上。不過等了好久,也沒等到奶奶的雞毛撣子。是胡奶奶不想揍他們?不不不,胡奶奶很想揍湘湘、小滿,只這當著顧清明,湘湘、小滿又大了,還真不好下手啊。

胡奶奶不好下手,毛毛卻是等不得了,一旁餐桌上的飯香味早引得他口水直流。從媽媽帶他逃難開始,他的肚子就一直處於半饑不飽狀態。漂亮姐姐教得不頂用,那他就說他想說的話唄:“奶奶,我餓了,我想吃飯。”

胡奶奶內心長嘆口氣,終是慢慢說:“先吃飯吧。”外邊兵荒馬亂的,把孩子推出去,基本上是死路一條。都帶回來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留下毛毛,胡奶奶覺得無奈。第二天毛毛就發燒,胡奶奶覺得揪心,囑咐湘湘帶毛毛去醫院。湘湘應下來,帶毛毛去醫院找表哥劉明翰給他看過、餵藥,放他在小床上躺著。醫院傷兵太多,很忙,湘湘抽不開身。而前兩天也是讓傷兵幫忙看著毛毛,不曾出過事情。所以等毛毛退了燒、精神好些,湘湘囑咐過一旁傷兵幫她看著點毛毛,她就忙去了。

這怎麽說呢,前兩天毛毛乖乖待在醫院,一來是餓的,沒什麽力氣;二來是媽媽慘死,再有槍炮驚嚇,他還沒有精神去走動。但在薛家飽飽吃過兩頓,再有湘君的溫柔愛撫,小玩意、小零食的哄著,體味過家庭溫暖之後,再讓他在醫院老實待著不走動,這個很難。而傷兵看孩子,唉,不是缺胳膊就是斷腿,都自顧不暇了,哪裏能管多少孩子。於是在湘湘忙過半小時,過來找毛毛,不出意外,沒看見毛毛人影,找吧!

跑過這條街,穿過那條巷,走過那條路,好不容易找到站街上大哭的毛毛,湘湘剛剛放下的心,因著手榴彈響、槍鳴,又驟然提起。抱了毛毛,湘湘隨大流,跟著人群奮力往前奔逃。以前有鬼子闖進長沙城的先例,這次怕又是那樣。想活命,那就得跑,不論是跑回家還是躲在某個鬼子看不見的地方,只要堅持到治安部隊圍困住他們,這命,就算是保住了。

於此時的湘湘來說,抱著將近四十斤的毛毛,別說跑回家,就是與身後的鬼子比速度,那也是不如的,遲早被追上。所以,她得趕緊找個隱蔽地方躲起來。而湘湘找到的隱蔽地方,別人也覺的挺隱蔽。就在湘湘驚喜於那竹竿木頭後邊有一容小兒進出的狗洞,讓毛毛鉆過去時,這隱蔽拐角又藏進來三個人。湘湘沒空註意,槍聲愈近,她只能厲聲對洞那邊的毛毛說快走快走!毛毛在那邊不動,只一個勁哭著叫姐姐。

姐什麽啊姐,她不是他姐,姐姐湘君認他做平安,要叫也是叫姨才對!湘湘氣得幾要冒火,可毛毛就是不動。槍聲很近了,湘湘斷然起身,將靠墻的竹竿木棍拽過來擋上狗洞。看不到她,毛毛也許就不哭,也許就走了呢。若是他還哭,引來鬼子,那也只能認命。姐姐失手捂死了平安,她不能再讓悲劇重演!恰此時,墻那側有了表哥劉明翰的聲音,緊接著那邊寂靜下來,湘湘的心也跟著靜下來,這才註意後藏進來三個人。

有些時候,不得不讚湘湘,這眼光是忒好。你看,小小一個拐角,除了狗洞,就那麽一個小小出口,裏邊是小些的竹竿木棍堆積,出口處則有大根大根的竹竿木棍所掩,一般人,不是特意進來探看,是不會發現這裏頭藏人的。這藏身之地,選的多好啊!只是,有三個同胞藏進來讚同她的眼光,這就夠了。真的不需要鬼子也藏進來,證明她的眼光獨到。人質啊,被鬼子勒著脖子,槍口抵在頭上的感覺,真是糟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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