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子一天天過下去，很快就到年底，長沙的天氣愈見寒冷。可戰爭，卻愈見激烈膠著，源源不斷的傷兵被送來。每每診看分流前，視線觸及那因血水凝結所致的挺括軍裝，湘湘的心都能冷下來，那類傷兵，基本上是救不活了。且天氣越冷，那般情況就越多。

這日從前線下來的傷兵說救救他們團的人吧，都困在城外金盆嶺呢。醫院的傷兵都是擔架隊從城外擡進來的，去城外救人當然是可以。但金盆嶺，那可不是簡單的城外，可是特別接近前線陣地的！護士長背好醫藥箱隨擔架隊出了醫院，湘湘想想，也跟了出去。金盆嶺危險，她知道。也因這危險，她才要跟去。一個團的傷員，單靠護士長一個，就是做最簡單的加壓包紮，那也得需要不少時間。她若跟去，那這包紮時間就可以減半，盡早回城。

而危險，長沙大火、湖北戰役，她都挺過來了，也兩次見識過鬼子的厲害，她知道什麽是真正的危險。

傷兵所說救救他們團的人，湘湘以為有很多人。但半路上碰到的，也不過是八個士兵，並一個小孩子。他們說撤退路上碰上小鬼子，突圍出來的也就他們幾個。而孩子，是路上碰到的，媽媽被炸死，死不瞑目。孩子就以為媽媽沒死，趴那不肯走。他們強行扯了帶回來的。

湘湘手上忙著，耳裏聽著。待完成手上最後一個傷兵的包紮，正欲直身，卻聽見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僵硬‘不許動’。伴著那迅捷跑步聲，他們被日本兵圍了！湘湘沒再起身，慢慢彎下身體。她還不想死，自然懂得如何規避危險。她也知道金盆嶺不算前線，護送傷兵的士兵便是走的這條路線。現在他們需要做的，就是靜靜等。在這鬼子屠殺他們前，祈禱有護送傷兵的士兵們經過！

日本鬼子圍湘湘他們，圍了個出其不意。顧清明帶人打日本鬼子，那也是攻其不備。從險境中脫身的湘湘先看見遠處挺拔顧清明，想過去，忍忍沒動步。顧清明兩次視線巡視全場，都沒有認出她！

顧清明還真是沒認出湘湘，他的註意力全在倒地的日本兵身上。什麽傷兵、護士、孩子，給予關註再多又能怎樣？只要有一個日本兵沒死，己方就有可能挨他冷槍。確定日本兵全部斃命之後，顧清明的視線才無意識轉向湘湘所在方向。湘湘看著顧清明，看著他眼裏漸現溫情，這才快步上前。想和他拉開些距離的，但最後還是撲到他懷裏，伸臂攬了他脖子。他給她說要舍了他們孩子給姐夫的，他不能認不出她，他不能斷了給她寫信的。

聽著湘湘窩在懷裏低聲咕噥，顧清明身體漸漸放松，溫和回一句：“仗打成這樣，沒臉寫信。”

湘湘從顧清明懷裏掙出，委屈頂一句：“仗打成什麽樣，報紙、廣播天天在說，我不用你給我說。我只想知道你安不安全。”

顧清明眼裏有了失意，自嘲一笑後，淡淡說：“放心吧，我死不了的。參軍三年，我依然是保險櫃裏的城防圖。護送傷兵的任務，沒人想到會遇到鬼子。”

最好別遇到，湘湘這樣說。

顧清明深深看進湘湘眼裏，好一會兒轉開視線，說：“回去後多在家裏、醫院待著，別往城外跑，這裏危險。”

湘江流淌，蘆草搖晃，路旁棵棵參天大樹，落日餘暉撒於各個角落。視線所及，處處靜謐溫馨。如果沒有傷兵，沒有低泣孩子，沒有戰爭，這似乎就是以前的長沙，湘湘記憶裏那鮮活的長沙。只是現實中沒有如果，在顧清明說讓他們往樹林跑時，湘湘意識到，危險又在迫近。跑便跑吧，她不能留下來做顧清明的拖累。

身後槍聲不絕於耳，身邊不時有人倒下。也許下一刻，那子彈就會穿透湘湘的身體。只她不舍得死，她還要活著看家人，她還要舍孩子給姐姐呢，她必須得往前跑。

可是那伴著地震動的‘咚’的一聲巨響，讓湘湘沒有了逃命的心情。她記得湘水帶鬼子進地雷陣時，那巨響、震感就是這樣的。顧清明，他會不會像湘水那樣死去？！湘湘害怕，取下身上醫藥箱，遞給身邊傷兵，轉身回跑。

“如果，我不往回跑，你是不是就不會受傷？追我的護士長，是不是也就不用死？”湘湘看著顧清明慢慢倒下，心裏翻騰。她不想拖累他，卻看著他徒手和鬼子拼搏；她跑得太慢，以致於眼睜睜看著槍傷躺地上的鬼子對著他開槍；終於跑到他身邊，那個鬼子還在扣動扳機，除了以身相抵，她想不到更好的保護他的辦法。可最後卻是護士長擋在了她身前。

顧清明腹部被子彈擊中，是需要做手術的。只這手術做完不久麻醉藥效剛過，湘湘便自作主張讓小滿和擔架隊成員將他擡到薛家。傷兵激增，臨時醫院安置不下，這個顧清明可以理解。但手術都做了，隨便把他弄個角落養傷不就是了，做什麽要大張旗鼓把自己送去薛家？好似打了多大的勝仗才光榮負傷。

對這，小滿不在乎，回顧清明：“吃了敗仗是吧，怕丟人是吧？告訴你吧，我們家怕的不是丟人，怕的是人回不來。這樣下去，鬼子還會打過來，好好養傷吧。”

這個話麽，說的特實在。實在的讓顧清明都不知道如何接口，只能岔開話題說：“你好好看著湘湘，別讓她再往城外去，也別讓她累壞了。”卻不想小滿回一句‘還是讓她累點吧，累了就不鉆牛角尖了’。唉，這話，顧清明更沒辦法接。湘湘將是他的妻子，她給他滿滿溫情，危難關頭不惜以身代死；可他，帶給她的，卻是在不安、擔憂中煎熬。

趁醫院裏稍清閑的當兒，湘湘離了醫院，去商鋪買些東西後直接奔家。她相信奶奶、爸媽、小滿，顧清明在自家，絕對能得到較醫院還要好的照顧。但照顧顧清明，這本該是她的事，若事事假手與人，到底是不好。畢竟奶奶年紀大了，姐姐湘君身體也不好，因著顧清明出點什麽事的話，那就得不償失了。

照顧顧清明，這事，湘湘很積極。一回家，先把買來的洗漱用品、洗臉盆、便盆清洗一遍，給顧清明送到房裏，溫和問他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顧清明眼睛掃掃便盆，淡定不能，良久憋出一句：“湘湘，你不用為我做這麽多。”

不用她為他做這麽多，顧清明什麽意思？他想著讓誰給他做那麽多去？湘湘葡萄大眼盯上顧清明，直接了當問：“咱倆兒現在是什麽關系？”

顧清明轉眼，他不想和湘湘對視，但話還是要說的：他不想麻煩他們全家照顧他，他過意不去。他欠湘湘的，也太多了。

湘湘抿抿唇，霸道回道：“顧清明，你現在欠我的，將來你還會欠我的。我要你現在就報答我，你願意也得願意，不願意也得願意！從現在開始，你整個人都是我的，只能聽我的。”

顧清明看著湘湘，如果不是那漲紅的臉蛋兒，他實在無法將他聽到的霸氣宣告和眼前這漂亮湘湘聯系到一起。他，值當她如此付出？無解、無解，看著湘湘出屋，他只能輕輕噓出胸中長氣，暗暗期望湘湘不要再進來了。可未過半小時，湘湘又端著飯食進來。他傷的是右腹，雙手可以動的。但拗不過湘湘，只能看著她輕輕吹走碗上熱氣，由著她一勺一勺的餵。

湘湘吹熱氣吹得小心，餵食時也小心，同時小心觀察顧清明面色，邊餵邊問‘可覺得味兒淡了些？’。為照顧顧清明，奶奶特地煮了這清湯餛飩。清湯麽，想讓人吃出味道鮮美的感覺，很考驗掌勺人的手藝，湘湘自認做不出。

胡奶奶做的清湯餛飩，那味道是極好的。只顧清明沒吃出來，他的全部心神，全被湘湘那溫柔吹、細心餵給牽扯住，是分不出半分心思給味覺。但湘湘餵兩勺便問一句，他總不回答也不好。味道是鹹是淡，他嘗不出，那就不褒不貶唔一聲吧。

‘唔’，這是嫌淡嗎？湘湘看眼碗裏清湯，舀一勺嘗嘗，嗯，味道是淡了些，加點鹽。轉念想想那寒冷氣候，加點辣，驅驅寒氣。

湘湘加鹽，顧清明能忍。可加辣子，這個，不好忍。只再不好忍，他還是如常咽下湘湘送上來的每一口。湖南人飲食嗜辣，他得去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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