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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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清明和個漂亮女人當街摟摟抱抱、勾肩搭背不成體統!從抗日援助委員會回來的胡父長寧這般說。

胡家炸鍋了。胡奶奶說小顧不是那種人啊,胡媽說這怎麽可以吃兩家飯呢,薛君山說這也正常。‘正常個屁’,身為國學教授的胡父,頭一次爆出臟話。那唾沫星子,噴薛君山一臉,薛君山淡定抹去。唉,這賢婿,不好當啊。

只這疑問,薛君山還真有。顧清明若是那種吃兩家飯,見漂亮女人就上的話,這個早成他胡家二女婿了,還用等到現在?

這倒是,胡家眾人認同。但是胡父長寧親眼看到的,也做不的假啊?若那顧清明能裝會演,就吃著碗裏的看著鍋裏的,這般吊著湘湘呢?

薛君山撓頭,這個,從男人本性來講啊,若是非戰時,不無可能。可現在不一樣啊,顧清明是出這個男人堆,進那個漢子群。除卻自家,他也接觸不到湘湘這麽漂亮的姑娘啊?百思不得其解啊。

薛君山不得解,胡父這邊卻要下結論:“我胡家世代書香,哪怕顧家有錢有勢是那豪門貴胄,如此家風,我胡家看不上!”

這就自家在這兒自說自話也不是事,我找顧清明問問去。薛君山說。

問什麽問,非得讓人羞辱一番才甘心啊?!胡父長寧如此說。

薛君山坐回椅裏。這老天是要玩死他嗎?剛把顧清明、湘湘撮合得差不多,喜糖還沒摸著,怎麽就出這檔子事?

正想著,顧清明來了,兩手各提滿滿禮盒。嘿,這還上門來了。薛君山嗖一下起身迎上顧清明便推他往外走,問你怎麽能吃兩家飯呢,你這樣,讓我在岳父面前很難堪。

顧清明不明白,他吃什麽兩家飯,他早吃飽了。說著揚揚手中禮物:“我姐來看我,這是她帶過來的禮物,我特意送來。”進得廳內,對著奶奶、胡媽、胡父,顧清明再次說:“我大姐來看我,我們在徐長興吃過飯了。”顧清明不知道兩家飯什麽意思,便從字面分析給胡家人解釋。

知道了,知道你親姐來,你興奮。可也不能只興奮不救火啊!樓下沒事,可樓上那位,可正火著呢!薛君山拽了解釋過的顧清明,拉他上樓。

薛君山說的不清不楚,湘湘又背轉身不理他,身處湘湘房內,門外還有個偷聽的,顧清明有些緊張。說什麽呢,工作,對,談工作不會夾帶私人情緒。只是他剛問出‘最近醫院忙不忙’,湘湘就飛來句沒你清閑。瞟眼門外,如實陳述吧。於是顧清明真心笑說:“家裏來人了,我大姐來看我。”卻不想把湘湘惹哭了。

顧清明不會哄女孩兒,湘湘又連正眼都不看他,滿臉是淚哭個不停,這讓他心疼。昨兒拉薛君山喝酒,讓他們深夜擔心無法安睡,湘湘就存了氣。今兒又被誤會,兩氣疊加,也怪不得她會哭。沒關系,哭吧,他陪她,讓她把心裏不安、委屈、憤怒都哭出來。部隊又在集結整頓,今兒飯桌上大姐把他托給預十師方先覺師長,怕是很快就要上前線了。等他走了,那時,叫湘湘哭,怕她也是不肯了。

湘湘哭,本是喜極而泣。但哭著哭著,卻有真的傷心。她想到姐姐湘君、想到表哥劉明翰、想到盛承志。她為他們感到委屈、不值。到得後來,情緒平覆回轉自身,卻是哭顧清明的不解風情,臭顧清明、笨顧清明,都看她哭半天了也不知道勸一句!只這哭不耽誤耳朵聽話,顧清明一句‘很快就要上前線’讓她立即止淚收聲。她怕顧清明騙她,討厭姐夫喝的醉醺醺的樣子,也討厭顧清明不看家裏情況還帶姐夫在外拼酒。但比起上前線,她寧願他們繼續討厭下去。

湘湘止淚,顧清明略驚訝。回想一下所說‘上前線’,立即醒悟,把握機會柔聲說句別哭了。

既是止淚,湘湘就沒想再哭。只是為什麽哭,她得鄭重聲明。

湘湘說她為她姐傷心。好好,你們姐妹情深。顧清明安撫湘湘坐好,環看窗外、門邊,沒人影,這才低頭說:“我聽你姐夫說,你答應舍一個孩子給他。”

湘湘微擡眼,想想,同樣低頭。

恰此時,顧清明擡頭,看著湘湘柔亮頭發,輕聲說:“我想跟你說一聲,我想告訴你,我也答應了。”

湘湘擡頭,驚疑看向顧清明,白嫩臉浮出粉色,漸變粉紅再至酡紅。在視線交匯的霎那,終是雙手捂臉跑開了。顧清明,他的臉,還有脖子、耳朵,竟然都是粉的,像煮熟的蝦子!

顧清明走了,薛君山走了。長沙城外硝煙彌漫,長沙城內抗聯工廠熱鬧開張,醫院人滿為患。大環境不平靜,小環境如薛家小樓這般的,自也熱鬧:湘君總能在胡奶奶、胡媽不留神之際跑出院門,她們若發現的早,能把湘君勸回來還好;可多數看見的都是湘君強抱著別人的孩子口口聲聲叫‘平安’。那種時候哪裏勸得動,只能是強行拉拽分開湘君和別人家的孩子。唉,給人家孩子父母親人道歉倒沒什麽,只每這般強行拉拽一次,湘君的精神便要更差上一回。

湘君如此,常用明翰給開的安眠藥物也不是個事情,總要有個孩子才好。薛君山走以前,透話出來說願意認湘湘、小顧生的孩子做繼子。只是這戰爭沒完沒了的打,都半年多了,湘湘、小顧連面都見不上,定親事都是問題,誆論結婚生子!煎熬啊,何時才能到頭?趁著湘君睡著,胡奶奶、胡媽這對婆媳坐於廳堂,一邊擇菜一邊苦惱。

秀秀端盤進來,看看奶奶、姑媽,便想用開心事寬老人的心。可這種時候能有什麽開心事,勉強能提到臺面上來說的也不過是湘湘、顧清明的濃情蜜意:湘湘的枕頭底下可是壓著厚厚一摞信,全是顧長官寫了寄來的。

這個,秀秀一說,胡奶奶、胡媽面上俱是一喜。只下一刻,胡媽便收了喜色,略不滿說:“這都八月十五中秋節了,湘湘也不說回來,還讓小滿給她送飯!”

恰胡父長寧回來,聽的胡媽那句抱怨,淡淡來一句:“湘北又開戰了,醫院裏擠滿傷員,醫生護士都忙不過來,湘湘怎麽能回來。”

妹子長大了,也懂事能幹了,這是好事。只是老人家,眼看這小輩兒人接連死去。如果可以,寧願兒孫懵懂如稚童,日日快活過日子。畢竟,長沙城上空的空襲沒停止過。誰都不知道,這一日過去,還能不能見著明天的太陽!胡奶奶黯然。

長輩的心思啊,也是矛盾。孩子小、頑皮惹事、不聽話,做長輩的頭疼,發愁孩子何時才能長大、有擔當;可真當孩子大了,用稚嫩肩膀擔起世間苦難,長輩又舍不得、又心疼,著急著想將孩子重新納入羽翼之下護著,可長大的孩子,哪裏還會回頭啊?

此時,小滿提著飯盒,疊聲叫著湘湘,經過病區、治療區,都沒看到湘湘。提步來到辦公區,才看到正在伏案書寫的湘湘,小滿不甘心,自嘲又嘲人來句:“湘湘大小姐,我是不是該弄個梯子來夠你啊?”湘湘沒擡頭,淡淡回句‘夠我幹嘛’。‘幹嘛,夠著你給你把飯餵到嘴邊啊’,小滿說著,將飯盒放到湘湘桌上,低頭看湘湘所寫之紙張。上邊寫著山東濟南朱沛、四川閬中劉小茶、湖南李禿子……,寫這幹什麽,先放放,吃飯!

放?可以啊。湘湘利落起身,說‘別念了,那些是犧牲的戰士名字。來,你接著寫’。這名單上都是昨天剛犧牲的戰士,埋在後邊野地。趁現在清閑一點,把這記下來,以後這些戰士親人來尋的話,還能順著這記錄找到他們的墓。

小滿坐下來,連著抄寫兩個名字後,忍不住問一句:“你知道他們具體埋在哪嗎?”他有幫擔架隊運送傷員,但是死去傷兵的掩埋,這個,是醫院、部隊的事,還不曾讓市民幫忙。

湘湘洗手,平靜說:“知道,我有圖標記錄。”來臨時醫院做護士的,多數是貧家女子,如湘湘這般讀過書的,那是少之又少。自然的,在護理、治療這塊的領會、運用上,湘湘有先天優勢。再有劉明翰在旁點撥指導、金鳳的耐心相幫,現在的湘湘已能獨擋一面了。而越是能獨擋一面,這醫生越願意和她共事,畢竟誰也不願意看到只是需要做簡單清理、消毒、縫合傷口的傷兵躺上手術床;也不願看到傷重的不行的傷兵,負責護士卻連個手術區域的備皮、消毒都沒做留著給醫生自個去幹;更不願看到的是手術已然無用,卻依然被負責護士擡上手術臺的傷兵。且這共事越久,湘湘的工作便不能僅僅是局限於傷兵被擡進。傷兵的蒙布被擡出,湘湘也開始參與。

湘湘能坦然接受這些,不抱怨。小滿卻是為湘湘心疼,想她以前,一聽哪家死人了,那是繞著走;現在,卻要去埋死人,他都要不認識她了。

不認識?湘湘想想,隨即回一句:“也許這就是長大吧。我變了,你不也變了。以前哪次來醫院,你不得偷瞄金鳳兩眼。這兩天多乖,都沒動歪心眼。”

湘湘提金鳳,小滿心裏不舒服,立時來一句:“我看那顧清明也不咋地,兩個星期沒給你寫信了吧?”秀秀只知湘湘枕頭底下有一摞信,小滿卻是清楚顧清明每一次來信時間,雖然乖覺不曾打開過任何一封偷看。

說顧清明不好,這如何能忍的。湘湘臉上攏了薄怒,提高音量說:“你懂什麽啊,人家是軍務繁忙,沒時間給我寫信!”頓一下,才緩下語氣,擔憂說:“現在湘北都打仗了,說不定他也上前線了。”

“這怎麽可能嗎?顧清明要能上前線,你胡湘湘都能上樹了!”小滿低頭謄抄記錄,沒註意到湘湘滿是擔憂的臉,嘴上肆意嘲笑說。只沒想到剛閉上嘴,湘湘已握拳揮臂過來。小滿一個不妨,被打個正著。那是真疼啊,小滿放筆,擡眼不解看湘湘。

湘湘早背轉身去,秀美臉上滿是痛楚之意。顧清明給她說他待的部隊是王牌部隊,要麽就打最難的仗,要麽就打最露臉的仗,他說這是委員長給他們說的。什麽是最難、最露臉的仗,她不知道,但這段時間她已經接觸到很多預十師傷兵。她怕他也受傷,她怕他也上前線。可這怕非但不能說出口,她還得勸他說‘金子放布袋,總有發光的一天’、‘鬼子那麽多,有的殺’。她喜歡他抱持家國大義的原則態度,只這家國大義也在淩遲她的心。

湘湘這般說,小滿手足無措,他這是真的說錯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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