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清明來湘潭，師座是命令他來籌備軍需。可真到了，一看，軍需這一塊的事情哪用他插手，熟悉湘潭各個米店糧倉的地方官就能辦。軍需不用管，那我還是走，回那前線去吧？唉，報告剛打上去，師座傳下話來：怎麽沒事幹，把湘潭縣的城防做好，沿河做個地雷陣！

沒辦法，幹吧。只顧清明沒想到，這地雷陣在布置伊始，便設路障提醒；現在完工，也在不起眼處埋有地雷警示牌。按說附近會行經此處的村民都知道，即便不知道，眼睛也會看啊，怎的還是有人誤入？難道誤入之人不是這片兒的，不識字？巡視城防的顧清明跟在胡小秋身邊邊走也想。

待到得地雷陣邊緣，看到抱頭痛哭的湘湘、小滿，顧清明偏頭問：“兩個都踩地雷上了？”

剛兒著急找人來拆雷，這個跑得快，胡小秋腦子有點亂。想想，小滿沒踩雷啊，咱們不能給長官假象，讓人家以為工作量多。遂張口喊：“小滿，你沒踩雷，你過來。”頓一下補句：“看著點腳下！”

小秋兩句話白喊了。小滿不動，攬著湘湘肩說我要保護她。湘湘沒時間管小滿，只看著謹慎走入地雷陣的顧清明，帶著哭音說：“你會不會拆雷啊？我還能堅持，你們找工兵來吧？”小滿跟著說：“顧大哥，我們能堅持。”

顧清明身後跟入的小穆也來句：“咱們等工兵……”

小穆話未完，顧清明接口：“她堅持不到工兵來。我比工兵專業！”等立定在湘湘身邊，扯開攬著湘湘的小滿，將他推給小穆，吩咐：“帶他出去，註意腳下。”

地雷陣裏只剩湘湘，顧清明。湘湘想看下蹲的顧清明，可她不敢動。顧清明讓她穩住踩雷的力度，她怕自己一低頭，腳上力度會多一分或是少一分引爆地雷。她死，是自找的，這怨不得誰。但連累顧清明，怕是她死了，都無法心安。她只能說：“顧清明，你走吧，為我死，不值當。”

死？這種反步兵地雷不會致死，只會致殘。顧清明淡淡答一句。

致殘？湘湘沒想到自己，只想到顧清明，來一句：“若那樣的話，我伺候你一輩子。”

顧清明唇角微彎。他若殘了，湘湘怕也跑不了。說什麽伺候一輩子，那時若能同臥相鄰病床，湘湘怕是還要指責他：沒有金剛鉆，偏攬瓷器活兒！軍刀小心抵在湘湘皮鞋幫與底之間的走線上，他沈靜開口：“我要把刀插進你鞋裏，記住別動。”

湘湘說好。

待軍刀從鞋那頭露出兩寸刀鋒，顧清明雙手虛扶軍刀兩頭，吩咐：“把腳從鞋裏慢慢抽出去。”

湘湘不肯，她走了，顧清明怎麽辦？

湘湘腳不肯抽走，顧清明只得保證‘我死不了’。

湘湘這才慢慢抽腳，顧清明扶軍刀的手慢慢加力。待湘湘腳完全抽出，顧清明微籲口氣，他這拆雷方法最忌諱踩雷之人心慌意亂，抽腳過快或力量忽大忽小難以捉摸把握。

小穆過來，伸手虛扶湘湘。湘湘這才看顧清明，問：“我們走了，你怎麽辦？”

顧清明不語，小穆接話：“地雷爆炸時，長官趴下，躲開殺傷角度就好。”唉，說著容易，一松手地雷就爆炸，反應稍慢，輕者致殘重者丟命。

爆炸了！湘湘擡頭，剛看到那灰飛煙霧、土粉，頭便被旁邊小穆用力壓下去。他們跑這麽遠，尚還要趴著。顧清明離地雷那麽近，他會不會死啊？再次擡頭，硫磺氣味更重，顧清明，他直挺挺趴在地上，動都不動，會不會死了？湘湘奮力起身，喊著顧清明名字就跑。

顧清明擡頭，扭臉看眼湘湘很快又回頭，迅速起身拍去身上浮土，走出地雷陣，正面跑過來的湘湘及其身後五個人。他想開口問他們，湘湘、小滿怎麽會跑進地雷陣。只話來不及出口，跑過來的湘湘伸臂將他摟了個死緊。他該將她推開，但聽著她哭著說‘我以為你死了’，又不忍心。本能伸手環住她，想拍拍她後背給她安撫，倆人兒卻貼合的更緊，女子特有的柔軟，讓他拍不下去。煎熬，卻又甜蜜，顧清明嘴角、眉梢，不由自主全是笑意。瞟見小滿、小穆走上來，他這才推開湘湘，溫和說：“沒事了，沒事了。”

湘湘全然忘了身後有人，雙手一扒顧清明衣領，怎麽會沒事呢？脖子這兒都紅了，都剮出血了！

小滿悄悄伸手拽拽湘湘衣擺，小聲說：“矜持點，矜持點。”他知道湘湘喜歡顧大哥，只這兒這麽多人，又是抱又是扯衣服的，看著，不太雅觀。

湘湘扭頭看看小滿，松開顧清明衣服，默默退後兩步。

小滿將貫穿有軍刀的皮鞋找回來，伸手遞向湘湘。湘湘伸手要接，顧清明奪了過去，抽出軍刀這才把皮鞋給湘湘。湊合穿吧，穿上跟他走。

跟他走，去哪兒？湘湘問出口。

這還用問，誤闖雷區，他們不該給他解釋解釋為什麽？顧清明說完，銳利眼神盯上小滿。

解釋，當然要解釋！小滿、湘湘有志一同半轉身側面指向胡小秋。湘湘氣憤開口：“就是他，我們家人逼我和他結婚，逼小滿和另外一個結婚！我們兩個不從，他們就要把我們關起來，不給我們飯吃。我們實在受不了了，才逃婚的！”

湘湘說話能不能不要真假摻半！不給他們飯吃，這是沒有的事。胡小秋給自己辯解。

湘湘才不管，不真假摻半，顧清明能幫她和小滿。她還得往狠裏說，她要跟胡小秋回去，她就死定了。

胡小秋不如湘湘敢胡亂開口，只能說‘長官，你別聽小孩子亂說’。

亂說？湘湘、小滿嘴裏沒實話，可這胡小秋出口的，也不見得可信。追究半天誰在亂說，最後也不過是推諉扯皮。顧清明微蹙眉頭，直接問胡小秋：“你為什麽帶人追他們倆個兒？”

“他們逃婚，”胡小秋誠實說。

雙胞胎再次有志一同伸臂指向胡小秋，異口同聲說：“看，承認了吧。”

胡小秋睜著無辜的大眼，他還沒說完呢？！他承認什麽了他！

燈光下，小滿大口吃飯。湘湘一邊擦破損的鞋子一邊說：“那事我說的還不夠清楚嗎？他們就是抓我們回去成親的，讓我嫁我不喜歡的人。我是認識胡小秋，可從來湘潭到現在，我們見面次數疊加再疊加都超不過三天。結婚這事，他胡小秋可以認，但我不認。我不能這樣倉促把自己嫁出去。我要逃，我要我的自由！”

顧清明挺拔站於一旁，淡淡說一句：“逃就逃唄，可你這麽一逃，差點丟掉性命。”

湘湘停下擦鞋動作，思量一下才說：“你剛認識我的時候，就該知道我就是這樣的魯莽。而且我若不魯莽，在親事上，我就得聽任長輩安排，沒有說不的權利。我寧願站雷點上被炸死，也不想心不甘情不願和不喜歡的人過一生！”

顧清明微籲口氣，伸手搶下湘湘手裏皮鞋，說：“你先吃飯，鞋我給你修。”

鞋修不修不重要，關鍵是顧清明會不會讓堵在師部門口的小秋把他們抓回去？小滿問。

顧清明丟下句模棱兩可的話：他欣賞他們爭取自由的勇氣，但會不會讓小秋抓走他們，看他心情。

湘湘迷茫。小滿偷笑，湘湘抱著顧大哥時，顧大哥臉上的笑，就是他現在的心情！

讓顧清明來弄軍需，可顧清明來湘潭後就沒沾過手。趙師長覺得自己太好說話了，那麽容易就讓顧清明接管城防。剛把堵在師部門口的一群人叫進來問過，他突然覺得他需要拿出他師長的威嚴來，必須得讓顧清明去弄軍需。這個怎麽說呢，湘潭胡家那邊不賣他們米，這邊顧清明就救了他們胡家兩個孩子。顧清明真是他的福將啊，兩個孩子，怎麽著也能讓胡家老太爺松口再賣五百擔糧食吧。

要他去買米，還要把湘湘、小滿送回去？這個，顧清明直接開口說他不行，做不到。

趙師長不愉，做什麽要學得虛頭巴腦的，怎麽就做不到？想想在前線拼死抗戰的士兵、將領，你顧清明忍心看著他們餓著肚子打仗？

顧清明沈默。

趙師長接著說：“你的任務，就是今晚好好看著那對雙胞胎，明一早送他們回去，多給那老太爺說些好話。”

深夜，顧清明拿著修好的鞋過來。小滿躺在依墻長椅裏，湘湘趴在桌沿，姐弟倆兒睡得正香。他放輕腳步走到湘湘身邊，看著她睡得粉嫩的肉呼呼臉蛋，好一會兒輕輕要放下手裏鞋。只在鞋尖觸桌面時，他又猛然攥緊。下一刻，皮鞋啪啪打在桌面，把小滿、湘湘給嚇醒了。

不說好了明天早晨才走，現在就走，為什麽？湘湘問出口，得來句冷的不能再冷的‘情況有變，現在就走’。走就走吧，反正顧清明不會害她。

只是，再次睜眼看到車停在的地方是胡家村。湘湘再找不回上車前的篤定，枉費她這麽相信他。還說什麽‘欣賞他們追求自由的勇氣’，若不欣賞呢，怕是直接送她和胡小秋成親了！小穆辯解說他們長官也難。難什麽啊，姐夫說他是第九戰區有名的高衙內，他要不願意做的事，誰敢逼他？

小穆再辯一句‘這是師座的命令’。命令命令，沒見過哪家師長關註人家家事、小兒女婚嫁的？他顧清明可以不把她的喜歡看在眼裏，可也不能藉口師座命令把她送人啊？

小穆還想再辯，顧清明說一句：“別解釋了，這事本來就是我不對。”

湘湘更氣，看著沈靜顧清明，慢慢地沒有氣只餘下滿滿失望。她相信他，對他情有獨鐘，可他對她無感。昨晚他說的‘欣賞他們追求自由的勇氣’許是出自真心，可也只是個欣賞而已。他煩他們總是惹事，所以著急送走他們。只是顧清明送他們到湘潭渡口也好啊，為什麽要絕情地送他們回胡家村？

湘湘漠然走進老宅，小滿跟進。只經過顧清明身邊，他忍不住問了句：“你們師長為什麽要這麽做？”

顧清明淡淡回句：“為了糧食。”

小滿臉上立時現出不屑，吐出一句：“我們還不如一口吃的。”幹什麽事，都有其規則，軍隊想要糧食，那出錢，人家糧店自然會賣。可顧清明，還有他們師長，這是要挾著救命之恩要糧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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