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湘潭老家胡小秋，一根薄韌扁擔兩邊各挑一裝著滿滿蔬菜瓜果米面的大籃子來訪。胡奶奶微皺眉，思索良久還是拒絕胡小秋請他們一家回湘潭避難的建議。離開湘潭時間太長，再有大兒子性命，一提湘潭，老人家內心是抑制不住的厭惡。而這厭惡，怕是要帶入土了。

上一輩的恩怨，痛入骨髓，人命橫亙其中，怕是終其一生，奶奶、胡老太爺都放不下。只這過去的事終究是過去了，胡家小輩，不能不來往走動。胡父長寧有書要教，湘君也要看顧幼子，能去湘潭的，只有那雙胞胎。提到能去湘潭，小滿是歡呼雀躍，簡單收拾了衣物，就要拉著看賬本的湘湘一起走。

湘湘不願意，這段時間看賬冊，看得她再沒有歡笑心情。再有姐夫薛君山走時可是要她幫忙照顧家的，她哪裏能走呢，在看過那幾乎是入不敷出的賬冊後。

湘君不同意。照顧家，湘湘整天迷迷瞪瞪蔫不拉幾的，能顧什麽家？再有她是真不放心小滿，她怕他因為金鳳再鉆牛角尖上戰場。上次湘湘、小滿命大，遇到顧清明；可再來一次呢？誰也不敢說。穩妥為上，湘湘帶上小滿趕緊走吧，離了金鳳、秀秀，小滿也就不會想什麽喜歡不喜歡了。

湘君這樣說，湘湘點頭。

人，學會了這樣，免不得就尋思著做那難度更大些的事情。顧清明便是這般，燒火燒的爐火純青後，就把目標轉向炒菜煮飯。這個不容易學，在顧清明煮糊三次飯、炒黑四次菜後，滿夥房廚子，一到做飯的點兒，那是你搶案板、我搶笊籬、他搶炒瓢，不給顧清明留下一絲絲插手的機會。對此，顧清明很是不滿，那些個軍長、師座不讓他上戰場也就是了，官大一級壓死人，他沒辦法。但這些個火頭軍是怎麽回事，一邊叫著‘長官你不會做飯’，一邊躲得遠遠的，他們就是這麽給長官回話的？！而他，都學會燒火了，怎麽就學不會做飯？

這日，他顧清明一入夥房，那些火頭軍又開始搶東西。不就是搶麽，他們會，他就不會？利落伸臂，菜刀到手。手腕用力一丟手，菜刀切入案板半寸，無人可撼動。縱身踏上木桌直沖端菜籃的火頭軍伸手，喝道‘給我’。

媽媽呀，他們只是火頭軍，不是上陣拼殺的士兵，哪有那般利落身手？趕緊抱緊手裏東西，跑吧！還有啊，長官那哪是燒火啊，那就是浪費柴火好不好！

浪費柴火？顧清明想想起初幾天的濃濃黑煙。

端菜的火頭兵繼續跑，邊跑邊氣喘，還努力從嘴裏擠話：“長官，您趕緊回軍部做您的參謀去吧？在這兒，您是大材小用啊？”

大材小用？在軍部，連開個普通戰略會議，都不讓他參加的好吧。他顧清明寧願在前線當個火頭兵，也不要做那

沒用的參謀！微瞇眼，悶頭跑的端菜火頭兵要自送上門了！

將將要撞進顧清明身前兩米，火頭兵緊急剎腳，扭身回跑，還不忘回顧清明一句：“軍糧都是有數的。您燒糊一頓，士兵不就沒飯吃。”

“燒糊又怎樣，燒糊我賠你們！我燒糊多少賠多少。”顧清明脾氣上來，追著那火頭兵大步走。

‘呼呼呼’，端菜火頭兵累的直喘氣，這顧長官怎麽就認準他了呢？誰來救救他？！

這時炮彈突響，腳下大地也跟著震顫不已。顧清明不再追趕火頭兵，倏然轉身面對。

士兵整裝，一列列快跑著上戰場。薛君山經過夥房，看眼顧清明，邊嚼檳榔邊來一句：“顧長官，我上戰場了。”顧清明頹然，扯下袖套解下圍裙。

薛君山剛走，小穆進來，急吼吼說：“長官，長官，師座派咱們去湘潭弄軍需。”

長沙，已是燒得不成樣子。湘潭，卻是青山綠水稻禾飄香，哪裏有一絲戰爭氣息。騾車悠悠蕩蕩行於其中，似乎又回到小時候，連耳朵都能幻聽出‘臭幹子’、‘餛飩呦’。

長沙家裏，沒有祠堂，只有兩塊牌位，供奉的是雙胞胎沒見過面的爺爺、大伯。湘潭老家的祠堂，牌位從高到低整整放了五排。最高處的自然是胡家祖先，牌位上裂紋清晰可見。這靠前靠下的兩排，乍一看，似乎是一夕之間給全制出的。

湘湘想再細看一眼，胡老太爺蒼涼的聲音已在祠堂裏響起：“胡家第五代子孫，胡湘湘、胡湘江，拜祭先人！”第五代，他們是第五代！想想湘水說去世的湘泉，他的牌位，也該在上面吧。這靠前靠下的兩排牌位，竟是他們的伯伯還有兄長的！恭敬四跪四拜，湘湘暗自決定：小滿，是絕不能上戰場！他得替他們活著，遠離戰場，快快樂樂地活出他們的每一份！

鄉下，天高地闊，孩子們也是野性，走在鄉間小路上那就有如插了翅膀，顛顛著都能趕上跑了。湘湘、小滿跟著他們走，那是不知扭了多少回腳，跌了多少回陰溝才習慣走那田埂小路，跳那溝溝渠渠。

而說到胡家長輩，湘湘都能笑得直不起腰，小滿則滿面懼色東張西望，他是怕死了胡三奶奶。那是抱著他又啃又親，鼻涕眼淚，一會兒‘老倌’一會兒‘兒子’的全招呼啊。

活在鄉下，輕松、愜意，日子也過得飛快。幫著收割過一季稻禾，眨眼便至中秋，雙胞胎覺得，好像是該走了。只大爺爺這兩天總陰沈著臉，總管小秋悶聲不吭這找那翻的，這是丟了什麽貴重東西了？等東西找著，他們再說走吧。既是走不了，也幫著找找吧。

忙，雙胞胎幫上了，找回了湘平並胡家村小夥子藏在深山裏的□□。可胡老太爺沒高興起來，湘平也被關祠堂反省，一下子鬧得更不愉快。走吧，還待在這兒幹什麽？湘湘、小滿想定，便來到胡老太爺跟前。

胡老太爺看看湘湘，再看看小滿，老懷甚慰。只這走，長沙都燒成那樣子了，回去做什麽？留在老家吧！湘湘命苦，未婚夫死於大火，他再給她尋個體貼能幹的。

什麽，給她找女婿？湘湘嚇得花容失色，再不覺得湘潭老家好，拽了小滿就想偷溜。

事不關已，小滿腦子轉得溜快，大爺爺再□□，事關湘湘婚嫁，怎麽著那也得先跟奶奶、爸媽通氣吧。

湘湘微定心，這才不拉著小滿亂走。

小滿接著溜溜來一句，可惜啊，你的心上人遠在前線，鞭長那個什麽。

鞭長莫及！湘湘順嘴接一句。隨後醒悟，轉了身，伸手就往小滿身上招呼。

胡老太爺□□慣了，那做了決定是立刻就要實施的。趁總管小秋來報告說軍隊又來采買糧食的當兒，胡老太爺問句‘小秋，你覺得湘湘怎麽樣？’。

小秋說個‘挺好’然後說‘咱們只賣他們五百擔，他們嫌少’。

“嫌少，那好，他們別要。我還不想賣呢。剛出自家糧倉轉手就進黑市。自家糧食是讓他們賺那黑心錢的？！”胡老太爺鏗鏘說。

話是這麽說，只看在別人眼裏，怕是人家不會這樣理解。縣城裏已是流言紛紜，說胡家不愛國、不支持抗日，更甚者說胡家想把糧食留給日本人！小秋將縣城糧店掌櫃所言又給胡老太爺倒一遍。

胡老太爺拐杖鏗然一杵，硬氣開口說：“自家不愛國，不支持抗日，他們怎麽不來我家看看那兩排牌位。日本鬼子要來了，我就一把火把糧食全燒了！”

得，越勸越僵，換個角度勸！這次來買糧的和以前的不一樣，不惡意壓價，不欠賬，看著是誠心買糧的。小秋再接再厲。在湘潭縣城，自家糧店是最大的，自家賣五百擔。其它糧店可都看著呢，他們賣的當然更少。湘潭可是產糧大縣，軍隊只收購到那麽些，一生氣，再經人攛掇，購糧軍官不得找自家麻煩啊？

找自家麻煩？這個，胡老太爺不怕。眼下他憂心的是，著急回長沙的雙生子，他得想辦法留住他們。湘平心大，怕是關不住；湘水，性子軟弱拿不出擔當。將來胡家，怕是要由這雙生子接管。小滿麽，他冷眼瞧著伺候三奶奶的靜顏不錯；湘湘麽，招了小秋做婿，小秋在自家就更能說上話。

讓他小秋入贅？他本是胡老太爺撿來的孩子，沒胡老太爺，自然沒有他小秋的今天，入贅入贅吧。只是事關湘湘、小滿婚嫁，老太爺不該先跟長沙胡十奶奶一家商量商量？

說到這個，胡老太爺坐的更穩。商量，當然要商量，請了這麽多年，這次是終於有理由讓胡十奶奶登門了！

胡老太爺□□至此，胡小秋無語，出屋後扭頭把老太爺要撮合小滿、靜顏一事給透露了出去。這婚嫁，老太爺是為他好，沒他梗脖子拒絕的理兒。但事關靜顏，被關的湘平少爺怕是不願。

什麽，小滿要娶靜顏？聽到這消息，湘湘手捂小嘴笑個不停。該，讓他酸她！小滿著急，不停踱步說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溜唄！沒看見站一邊的靜顏看都不看小滿，嘴裏只念叨被關的湘平少爺。若讓靜顏、湘平牽制住大爺爺註意，他們不就能走了。

湘湘這般說，小滿很高興，這邊對靜顏說麻煩你了，那邊拉了湘湘說走，快點走。靜顏不高興，她費心費力，結果呢，雙生子走了，她的湘平少爺還不是繼續關祠堂？

關什麽祠堂啊？讓湘平裝病，裝得嚴重點，大爺爺不得接他出來治病啊？！湘湘說，頓一下補句：“善意的欺騙，有時候是能被人理解的。”

靜顏眼睛一亮。雙生子幫湘平少爺，那她就提醒雙生子一句：走，可以，但不要用馬車、騾車。那些馬、騾，由小秋看管，少一撮毛，他都能看出來。

唉，胡小秋有心放水，卻不想靜顏好心壞事。就湘湘、小滿，只是習慣走鄉間路，離能跑會顛兒可遠著呢！沒有車馬代步，追他們回來，那不就像大漢抓小雞崽兒，是毫無難度。

“他們怎麽這麽快就發現咱們跑了？”小滿時不時回看身後不遠處健步如飛的小秋並著兩個壯漢。

怎麽這麽快？靜顏、湘平裝得不夠像，讓大爺爺警覺查對他倆兒了唄！湘湘肚裏說。這土路，一會上一會下，顛得她是七葷八素，連話都不想說。

湘湘不想說話，小秋卻是中氣十足喊話過來：“別往前跑，前邊是地雷陣！”

地雷陣，蒙誰呢？‘我自坐那空城哪’，湘湘跑著，腦裏想起在茶園巷自家，爸爸坐躺椅裏邊曬太陽邊聽戲，還搖頭晃腦低聲吟喝的樣子。

小滿同樣不信，氣喘籲籲回小秋一句：“地雷，什麽地雷？我姐夫磕了地雷殼，拿它當夜壺！”

“別跑了，前邊真是地雷陣！”小秋喊得聲嘶力竭。

湘湘猛然站住。小滿跟著停住，看向湘湘，不安問怎麽了，接著視線下移看湘湘的腳。

我腳底下踩了個東西，湘湘說。一座空城，司馬懿判斷錯誤，致使自家大軍千裏勞頓無果，給了那蜀國喘息之機。地雷陣，她湘湘判斷錯誤，卻不能讓小滿也搭進來。“走！”湘湘厲聲說。

小滿沒走，蹲下身，小心用手刨了刨湘湘腳下浮土，哭喪聲音說：“還真像個夜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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