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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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清明不喜歡薛君山這個人,卻架不住有緣。當然若早知道薛君山在衛生室,他就不扯掉湘湘給他包紮好的紗布。看看,醫生這邊給薛君山取彈片,他那邊嚼著檳榔喊‘輕點,疼’。刀子進肉能不疼?!只這樣也就算了,還蠻有心情拉他一起聊天。他知道他薛君山在戰場上與小鬼子真刀實槍幹,掛彩了是真男人,有那驕傲資格。

只是能不能不要正話反說,‘什麽路上遇上一隊日本特務,他顧清明率先出擊把他們擊退,還轉移了全村的百姓’,這是誰沒事瞎吹的牛皮?他們到那村時,村裏百姓早跑光了,除卻那大嫂!若那大嫂不是獨個一人,有老倌幫忙,怕是也早走了。而日本特務是全都死了,可是能突破前線陣地又有百姓房子作天然屏障的日本特務,是那麽容易死的?手榴彈炸響前,他也只做到了讓自己不再受傷的前提下,吸引住日本特務的全部註意、火力。至於他開槍打死的兩個,那是手榴彈沒炸死炸暈的。拿這出去炫耀,還不夠丟人的。

顧清明自嫌丟人,薛君山還一本正經伸出大拇指,豪氣說:“佩服,不愧是德國軍校畢業的。”顧清明斜眼副官小穆。

顧清明對自己不理不睬,醫生又開始給自己包紗布。薛君山便不再把自己的傷當回事,大步走到顧清明身邊,懇切說:“老實說,我真的感謝你,救了我家那兩個小兔崽子。”顧清明這才瞭他一眼。只他不過探頭看看顧清明受傷手腕,關心問一句‘傷得重不重’,讓醫生先給長官處理。得,人家顧清明又冷臉不搭理人了。除了對湘君,這幾年,他薛君山什麽時候幹過熱臉貼冷屁股的事?偏對顧清明,他怎麽這麽犯賤?!

顧清明傷勢輕,包紮好後甩手出來,自覺無事。走兩步坐到一長椅上,從兜裏掏出煙燃上一支吸起來。薛君山隨後出來,看到落寞吸煙顧清明,心情立馬大好,又主動犯賤來一句:“勝敗乃兵家常事,不用那麽垂頭喪氣。”

顧清明擡頭淡漠瞟他一眼,覆專心吸煙。

薛君山早忘了衛生室自己是怎麽說自己犯賤,他只覺得落寞不得志的顧清明欺負起來很有成就感。而且,看顧清明,總有種看家人的熟悉感。顧清明身上,有胡奶奶的剛正果敢,但胡奶奶很現實,她沒有顧清明的理想主義、不食煙火;有胡父的文人氣節,卻沒有胡父的退縮避世;等湘湘再長大一些,估摸著就是顧清明這樣的性子。

想著,薛君山走到長椅邊大馬金刀坐下,‘唉’一聲後,開始和顧清明掏心窩子對話:“你看我,叫小鬼子攆得滿世界跑。可只要我活著,活著不一樣是英雄嗎?”

顧清明回話了,卻不中聽:“你以為你那樣像關公啊,其實像小醜。”

薛君山無語望天,安慰自己,沒事,好歹吐口了不是。得,咱繼續說大實話:“這打仗啊,不光靠的是本事,有時候它也靠運氣。你不得不承認今天你的運氣就很好,那手榴彈扔的多準,日本鬼子全炸死了,自己人一個沒傷著。”

這個,顧清明不承認不行。但是戰役,多數還是雙方正規軍面對面交鋒,拼的是兵器、所投戰場人數和後方補給。如今日這般劍走偏鋒巧勝,不能說僅此一例,但少之又少。

顧清明不答,薛君山微有洩氣,虛虛吊來一句:“不說了不說了,知識分子,讀書人,條條道道就是多,太自以為是了。”並腿向前,正眼對上顧清明眼睛,再補一句:“說句不好聽的,不知足啊!”多少人想逃離戰場,偏偏顧清明削尖了腦袋往前闖。把命折騰沒了,那就是他的國家大義了?!

顧清明聽這聽的耳朵都起繭了,不耐煩看薛君山,來一句:“你能不能說點有用的?”

“能啊!”薛君山嚼著檳榔立刻正經應聲:“你顧清明不就是想上戰場嗎?中國這麽大,戰線這麽長,哪裏找不到一個上戰場的機會?”

可我就是找不到,顧清明說。薛君山想也不想來一句那是你不會找。不會找?顧清明微瞇了眼睛,問一句:“你是不是憋著勁兒給我下套呢?又想什麽鬼主意呢?”

顧清明這樣說,薛君山一臉受傷。他能從顧清明這兒套著什麽?他就是想感謝感謝顧清明,謝謝顧清明救了他小姨子!瞅瞅,讀書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相信人!得了,他和顧清明不是一路人,他還是走了想自己的鬼主意去吧。

只是,這剛起身沒走出三步呢,顧清明就開口問‘你有什麽主意?’!薛君山這叫一個心花怒放!

湘湘、小滿由薛君山手下小弟護送回家,迎接他們的雖有奶奶、爸媽的熱情,可也沒少了挨打,胡父長寧拿著雞毛撣子再次狠狠抽打小滿。胡奶奶這次遠遠站著沒說話,胡媽有心想幫,無奈插不上手說不上嘴。

而這打完,就算完了?那就大錯特錯。小滿為什麽離的家,現在回來想在家裏待好,那就得把這為什麽找補回來。要說怎麽找補,當然是把秀秀接回家了。

小滿確實去了,可在湘湘看來,還不若不去。她都找著淚睫於眉的秀秀了,小滿卻不見蹤影。不用猜都知道他又跑去找金鳳,而且秀秀還看到了。我們來接你回家,這話,湘湘真不好說出口。想想盛承志,再看看秀秀,都是癡心一片無望等候。與其把秀秀接回家讓她困宥於廳堂、竈臺,哪如在醫院忙碌順便斷了和小滿牽扯。

劉明翰過來,眶下青灰,腳步虛浮。秀秀上前問句哥,手術做完了?劉明翰唇邊苦笑,做完,這手術就沒有做完的時候,一個結束,永遠有下一個接著。他抽空過來,只是因為聽說胡家雙胞胎來了。

湘湘看看劉明翰,再看看秀秀,隱下內心所想,平實述說:“小滿還小,說話沒個輕重,做事也沒譜。昨個兒賭氣跑前線去,碰上日本鬼子差點死了,回來我爸又打他。他也知道錯了,只嘴頭跟蚌殼似的,你們別跟他計較。”頓一下,她目視秀秀,說:“我們是來接你回家的,你氣兒要是還沒消不願回去,那我們明天再來?”

早在湘湘說‘小滿碰上日本鬼子差點死了’,秀秀便心旌神動。她想去找小滿,看看他被日本鬼子傷著沒有?姑父打得重不重,可有出血?只顧忌身邊哥哥劉明翰,她沒動。

秀秀急迫表情全寫在臉上,劉明翰如何不懂?!眼望瘦了一圈更見窈窕身形的湘湘,他沙啞開口:“秀秀可以跟你們回家,只她還小,以後再別提什麽嫁不嫁的,她就是你們表妹,僅此而已。”

秀秀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湘湘想想家裏奶奶、爸媽,看看秀秀,再想想盛承志,艱難點頭。

劉明翰轉眼看秀秀,聲音轉厲:“秀秀,在這兒你也看到了,從戰場上下來的傷兵瞎眼斷胳膊缺腿的比比皆是,他們比你慘,多數也會就此斷了被人愛的可能。可他們還是堅持著想活下去,為他們的親人,勇敢地活下去。”

秀秀嗚咽著點頭。湘湘定定看著劉明翰,好一會兒黯然轉開頭。再轉臉回來,似往常一般對劉明翰說:“奶奶做的飯菜,媽媽盛好了讓我帶來。我托別個護士放你辦公桌上了。”

從前線戰場回來,胡家人發現小滿性子依舊跳脫,但湘湘卻沈靜下來,開始翻看帳冊。這般有了沈穩模樣,是好事,可也不免讓人憂心。再來盛承志的死,是胡家所有人不能言說的痛,並上劉明翰借湘湘口帶來的話,胡家再沒人提‘秀秀是要嫁給我家小滿的’。還有那電臺上日日說這兒小勝,那兒大捷。既是勝了,怎麽從不見薛君山回來?

寡淡,生活寡淡,飯食上更是寡淡。以前飯桌上常見的包菜、雞蛋,現在也得跑大老遠,跟一堆人沒命地擠過才能買著。肉食,基本上是平安能吃多少做多少。物資緊張、物價飛漲,薛君山的軍晌雖有寄來,可胡奶奶全存了起來不給花用。胡父長寧的學校開始覆課,家裏現在所用便是他每月薪資。

湘湘看過帳冊,對此很是理解。設粥場差不多將自家所存花了個七七八八,姐夫家銀錢也用去不少。戰場上槍炮無眼,萬一姐夫有個意外,姐姐和平安的日子還要過下去。現在不存下錢財,以後他們如何生活?

而所謂生意,則更是寡淡。不說那當不得吃的生意,就這穿,咱們不做新衣裳,可舊衣裳總也有個肥瘦不合、磨損破邊的吧?不該拿來自家裁縫鋪給它修補地美觀大方嗎?但,就這生意,也是寥寥無幾。戰爭,讓人活得卑微!

又一次從戰場上活著回來,薛君山歪戴著軍帽,甩著手裏臟汙不堪的白手套,並著小弟、小黑有說有笑回來。未到營房途經夥房,先看到滾滾濃煙,打眼往那夥房一瞅,薛君山楞一下隨即咧嘴笑了。身旁小黑說:“高衙內怎麽還沒走?”小弟接一句:“顧清明是弄軍需的,他在這兒待著,他們師座不找他啊?”

找,找什麽,顧清明師座巴不得他永遠不回去,眼不見心不煩啊!薛君山斜倚墻頭,微笑遠眺顧清明。瘟神啊,這走到哪兒就把禍闖到哪兒。

大哥遲遲不走盯著顧清明看,小弟問一句:“顧清明在這兒燒火,他想幹嘛啊?”

薛君山心微虛,瞪眼小弟,來句:“我哪知道!走,過去問問去。”最好能把顧清明問走。

問,於互相知根知底的兩個成年人來說,那就是心平氣和熟稔對話。可薛君山不地道,一邊大步走一邊伸臂揮飄到面前的煙,還騰出精神喝問:“這是怎麽回事,這麽大煙?要燒了夥房是不是?是誰燒的火,會不會幹活?!”待走近些,微彎腰煞有介事瞄看過顧清明的黑灰臉,驚喜說:“呀,顧長官,是顧長官!”起身,對著小黑、小弟,很是感慨說:“原來這幾天我們吃的都是顧長官燒的飯菜。這,真是,真是……”真是什麽呢,想不起來啊,薛君山一邊搓手一邊做出皺眉思索狀。微仰臉沖天,沒辦法,嘴角翹得太高,拉不下來啊!

薛君山如此模樣,小弟立刻機靈捧場:“三生有幸。”

薛君山低頭,拉下臉堵小弟一句:“就你知道。”隨即轉臉看顧清明,嬉皮笑臉說:“三生有幸,真是三生有幸。”

顧清明自顧往竈膛裏添柴,冷冷回一句:“我只負責燒火,不負責燒飯!”

嘖,這人怎麽這麽無趣?薛君山搖頭,緊走兩步到顧清明對面蹲下。未開口先被竈裏噴出的濃煙嗆了嗓子,連咳兩聲,這才順利低聲開口:“我不給你出了兩條妙計?你先用第一條,那是上策。第一條不靈,你再來夥房,這是下策。”

顧清明終是放下柴火,不耐煩說:“我不管什麽上策下策,管用就行。”想想那條上策,郁悶補道:“你叫我闖軍部那天,軍長也在,論輩分,我得叫他叔叔;論他和我家關系,他可以把我按在地上打屁股!我沒那麽傻,明知槍口對著我,還要往上闖。”

呦,挺機靈的。這人情世故,顧清明不是不懂。薛君山瞄看著顧清明清俊面孔,樂觀展望:“我小姨子跟了你,我也就放心了。”

“別把我和你家那混世魔王扯在一起!”顧清明毫不客氣頂回一句。他這兒正發愁怎麽上戰場呢?!

他家湘湘怎麽就是混世魔王了?薛君山不依。這顧清明是走到哪兒都能碰到他家湘湘啊,這不是有緣是什麽?

這個麽,那不是有緣,那是冤家路窄!顧清明一邊低頭尋摸柴草,一邊冷靜說。

管它窄不窄寬不寬的,有緣它才能窄嗎!薛君山不想錯過這推銷湘湘的大好時機,肚裏沒詞不是事,瞎攪和唄。

顧清明煩了,擡眼看薛君山,來一句:“我和你也算冤家路窄,看夠沒有?看夠走人,別耽誤正經事!”

得,得,又急眼,又急眼了。薛君山微後側身體,拉開與顧清明距離。靜默一會,為表親近,他拿了臟汙白手套湊近顧清明的臉,說:“你看你這臉臟的,我幫你擦擦。”

顧清明這下徹底煩了,伸臂揮開薛君山拿手套的手,惡狠狠道:“你還不走?看我笑話有夠沒夠?!”

這個,他薛君山確實是為看笑話來的,但是哪能被揭穿呢?他是來幫他的好不好!摘下軍帽放於竈沿,薛君山伸手拉出竈膛裏塞滿的木頭,開始真心實意教顧清明燒火。這燒火最忌諱的就是急,竈裏柴火不能太多,會壓著火,看見火苗沒,先放柴草再少放點柴火進去。顧清明問句你會燒火。窮人家的孩子什麽不會,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薛君山懶懶回一句。隨後看眼顧清明,忍不住刺一句:“哪像你,富貴人家的大少爺,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富貴人家怎麽了,他學東西可是很快的。顧清明不甘被刺。

啊,學得快啊,那你學,好好學!薛君山扔下手裏柴火,拍拍手上灰土。嘲諷看看不知何時歪戴軍帽的顧清明,伸手拿了自己軍帽,邊撣灰邊說:“你好好學,將來出去我也有得吹,我們師啊,有個少校軍銜的火頭軍!那他們哪有啊!”

出身貧家的薛君山無賴,出身富貴的顧清明又豈是純凈無瑕。微瞇眼壞壞看著遠走的薛君山,不論上策下策,只要管用,他都不會計較。但要不行,就薛君山那痞勁兒,抓他小辮子,那還不容易!想著,顧清明甩手,三根木頭進了竈膛。沒一會兒,火熊熊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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