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湘湘答應了姐夫薛君山，會想辦法讓小滿多關註秀秀。可小滿喜歡金鳳，這是現在改變不了的。冒然逼小滿接受秀秀，只怕小滿反彈情緒更大。所以這事得徐徐圖之。

可胡媽不知小滿喜歡金鳳，也就沒想過徐徐圖之。這日劉明翰登門拜望，胡奶奶留他吃飯。在飯桌子上，胡媽半是責備半是興奮說：“秀秀是要嫁給我們小滿的，你這做哥哥的，也不說上點心。”

劉明翰‘唔’一聲，沒多言。胡媽是他和秀秀的親姑媽，對他們自然是好。

小滿輕聲嘀咕句‘又逼我’，隨後高聲說秀秀好、漂亮，他們班裏有好幾個同學都喜歡她，接著一一點名道姓挨個介紹。湘湘放下筷子，桌子底下伸腳踹小滿。可小滿無動於衷，嘴上繼續說得歡樂，直至說出他一同學把秀秀比梨娘。湘湘再也不留情，全身力氣聚在腳上狠狠踢了出去。小滿這才閉口。

秀秀開口問梨娘是誰，是不是紅杏出墻的寡婦？

小滿張口要答，明面上招來胡父長寧的訓斥，暗地裏又被湘湘狠狠踢著小腿。想想，無耐閉嘴。一家人接著安安靜靜吃飯。

飯後，劉明翰提出要把秀秀帶走。胡奶奶、胡父長寧、胡媽俱不同意，湘湘拉了秀秀說‘你哥還住棚區呢，你跟過去住哪兒。你若不願看見小滿，那白天在那兒幫忙，晚上回來住，好吧？”

秀秀心思微動，似要點頭。劉明翰突然插話進來：“湘湘回湘潭前不就說要嫁了，怎的這會了我這當哥的還沒喜糖吃？”

湘湘眼裏有些涼。胡家人再不出口挽留秀秀。等劉明翰、秀秀走了，胡父長寧拿了雞毛撣子追著小滿打。

第二天，小滿早早走了，留書說他要殺日本鬼子去。胡父長寧換了馬褂便出門去征兵處詢問，半晌回來落寞說小滿沒去征兵處報名。沒去報名參軍，那怎麽殺日本鬼子？騙他們，其實小滿還是去了湘潭？胡媽思索一下，轉臉看上婆婆。

胡奶奶沒看兒媳，眼晴直盯著湘湘問：“小滿去哪兒了？”

“直接…直接去前線吧？”湘湘不確定說。

胡媽一下子急了，撲到胡父長寧身邊伸拳就打，嘴裏說：“昨天你幹嘛打那麽狠？這直接打前線去了，怎麽辦？”

怎麽辦？現在去找政府、找部隊把小滿弄回來唄。大白天的，通往前線的路都設關卡由軍隊派人把守，市民沒有通行條，是不可出入的。等天黑了，倒有可能溜過去，但他們哪能等到晚上？！胡父長寧推開妻子，連口水都沒喝，拎著皮包再次出門。

胡父長寧前腳出門，湘湘丟下句‘我也去找’後腳閃身。爸爸去政府，她便來關卡。對守衛士兵說過她想過關卡理由，得到的回答不出意料，不行。不行不行唄，湘湘退至一旁看著來往軍車，上有眾多士兵的車是無法偷偷上的，但給前線拉軍需補給的大車，卻是可以考慮。

既是關註琢磨大車，湘湘自然不去註意那些個小吉普車。所以她沒看到從吉普車上下來的顧清明，直至他走至她身邊問：“你在這幹什麽？”

湘湘轉臉，看是顧清明，俏生生的臉兒紅了。想想姐夫的話，她溫柔說：“小滿離家出走，他留了封信說他要去前線當兵，我要去找他。”語畢，她期待著顧清明的伸手，卻不想他嗤笑一聲，反問句‘小滿要去前線當兵’，然後走了。湘湘氣憤，姐夫說的都是錯的！

小穆對著湘湘，為他長官解釋說：“看見後邊大車沒，這是要送往前線的軍需，天黑前必須送到。”隨後補一句：“湘湘姑娘，您就別在這兒忙了，他們不會讓你過去的，小滿也絕不可能去當兵。”聽個槍聲都要抱頭尿褲子的人，要去前線當兵，逗誰呢？

湘湘不應聲，也沒反對，轉身往回走。小穆松口氣，湘湘姑娘這點好，聽勸。而湘湘姑娘真的聽勸嗎？不見得。

湘湘躲在軍需物品後，即便顛得快散架了，她的手還是緊緊捂在嘴巴上。這拉車需的車上還有兩個士兵，她不能發生聲響讓他們聽見。

湘湘不敢發出聲響，那倆士兵卻在愉快地聊天。胖點的老高是個廚子，雖說在部隊做夥夫三年，但這是第一次要到前線當廚子，心裏有點小緊張；瘦點的小畢是剛招上來的新兵，槍都沒摸熱便上前線，這心裏是大緊張。此刻他急需要討教經驗，雖說對方是個廚子。

車駛上大路，偶有小顛簸。小畢緊張，身體始終處於防備狀態，有顛簸也能順勢化解了去。但對老高這般脂厚油多的主兒，小顛簸都不叫事。舒服靠在軍需物資上，他是慢慢傳授戰場保命訣竅。

突然車行經一大水坑，這個顛勁兒太大，老高‘啊’一聲，是後仰又緊接著前傾。想著舒服坐回去，突然意識到不對勁，怎麽他啊的時候，也有個女聲的啊？與那小畢對視一眼，他們起身向後看，除了軍需品什麽都沒有。老高伸手扒掉最上一袋糧食，出來了，出來了，是個衣裳雅致的漂亮姑娘！“你什麽時候上來的？”老高大聲質問。

湘湘先‘噓’一聲，小聲點，小聲點，可不能讓前面顧清明聽見。怎麽說呢，蜷縮著身子她也難受，這剛大著膽子想動動舒展一下，誰知點兒背車子便來個大顛，手沒捂住嘴。不過既是被發現，她也過了關卡，實在不行她現在下車就是。但能通融的話，她還是希望能再讓她搭上一段路，小滿絕對在前頭！不過想要希望成真，對他們實話實說吧。

小滿不顧家裏反對，獨自跑前線欲參軍報國；做姐姐的不想家人傷心，便不顧自身安危來找唯一的弟弟小滿回家。多感人的少年熱血、姐弟親情，小畢開口說咱們幫她吧。

老高有點小感動，但更多的是大害怕。萬一讓前頭長官發現他們幫湘湘，那時不論湘湘說什麽，長官都不會想什麽姐姐找弟弟，他會認為是他們帶她上車、攛掇她來危險前線。軍車裏藏個女人啊，槍斃了他們都有可能。只下車，車在高速前進，這下去不得摔傷腿啊？老高飛速琢磨。

老高正琢磨，卻不想小畢為難開口：“那個，我肚子不舒服？”當著漂亮女孩兒，實在不好意思說想大解。

老高瞟小畢捂著的肚子，眼睛一亮。上前線的兵，大家都知道那已是一只腳踏進鬼門關，就等另一只腳跟上。臨走，夥食是大大的豐富，這吃多了，排洩次數自然就多。這要是停車小畢去大解，他再趕了湘湘下車。不就嘛麻煩都沒有了，多好啊？他咋這麽聰明！

老高聰明，而小穆眼也不瞎。停車等候的當兒，不經心瞄見後視鏡裏一閃而過的窈窕身影，他立刻對顧清明說：“長官，湘湘姑娘怎麽在這兒？”

顧清明雖愛教訓湘湘，但這次沒先對她撒火，先是質問老高、小畢怎麽讓胡湘湘上來的。可湘湘怎麽上來的，老高、小畢怎麽清楚，只能給自己辯解說他們不知道。還是湘湘仗義，傲然說我自己偷偷上來的，不關他們的事。

顧清明轉臉看湘湘，很是無奈，不解問：“你怎麽就認定跟著我們就能找到小滿？”

為什麽？她和小滿一胎雙生，心有靈犀啊！他們在很多事情上都有那麽些感應，她預感小滿就在前邊。

心有靈犀，那是能用在姐弟身上的詞兒？！顧清明犀利開口：“什麽心有靈犀，別胡說八道！”

她哪裏有胡說八道？湘湘頂顧清明一句後，委屈閉嘴。

顧清明心裏火是蹭蹭往上冒。這湘湘刁蠻得厲害嘴上半點兒不讓人就算了，偏還作委屈狀。這打不得罵不得，又車行半路有公務在身，他該拿她怎麽辦？

這時小穆好心插句：“長官，別跟個小姑娘一般見識。”餘光瞟眼湘湘，又補一句：“她就是腦子有點毛病。”

怎麽說呢，有什麽樣的副官，就有什麽樣的長官。小穆說湘湘腦子有點毛病，顧清明就笑意滿滿要繩子綁了湘湘雙手。臨走還說：“你這麽喜歡跟著我們，我讓你跟。”途徑一座村莊，他下車尋了一處人家，便要把她留在那兒寄存。繩子，繩子還綁著她的手呢！看看大嫂那滿是冷汗的蒼白臉，再聽聽人家問的話‘她是什麽人啊？怎麽還綁著呢’。好歹得給她解了繩子，別讓人家大嫂把她當土匪吧。

顧清明無視湘湘故意顯露被綁的雙手，溫和對那大嫂先解釋被綁緣由：“這小姑娘不聽話，需要教訓。”隨後細說：“她呢，是逃婚出來的。我和她姐夫是好朋友，她家人托我找她。否則我才懶得管。”湘湘瞪眼，她出來找弟弟，逃什麽婚？對此，顧清明無視，他若實話實說，沒準前腳剛走，怕是後腳那大嫂就會濫好心放了湘湘走。

大嫂看看顧清明，再看看湘湘，眼神游離，仍是拒絕：“我老倌病了，我怕我照顧不過來。”

這個沒關系，顧清明一拉湘湘手臂將她扯近半倚自己身上，大方說：“你隨便把她往墻角一扔，餓了給口飯吃、渴了給口水喝就成。等我們從福臨鋪回來，就會把她接走。”自己人，不用那麽客氣。湘湘看顧清明一眼，微用勁遠離一些顧清明。除卻與弟弟小滿，她還沒有與別的男子那般親近倚靠過。

大嫂眼睛向裏瞟瞟，仍是拒絕：“不行，我怕萬一出點事，我擔待不了。”

這有什麽好擔待的？顧清明再一次溫和且不容質疑說：“麻煩你了，就當為抗日盡一份力吧。”語畢，摟了不情願的湘湘便向裏邁步。隨後跟上的小穆瞅眼他家長官搭在湘湘腰上的手臂，抿嘴偷笑。尾隨最後的胖子老高探頭，一臉大悟，原來是這樣啊！

只是大嫂又是拒絕，還伸手相攔。

顧清明停步，鄭重看向那大嫂，問：“大嫂你怎麽了，是不是有什麽事情？”

“我怕我照顧不好，我也怕當官的。”大嫂這樣說。

顧清明微皺眉，離得近終是看清楚那大嫂眼裏的恐懼。怕當官的，這是什麽理由？正此時，屋內突然傳出一聲壓抑的‘唔唔’聲。顧清明擡眼，是那大嫂老倌的聲音？卻不想湘湘突然前沖，嘴裏說：“小滿，是小滿的聲音。”隨後傳出來的是男人中氣十足的聲音，說的是日語！

想也不想，顧清明伸手扯了湘湘拉到身前護住她就向外跑。身後槍響，大嫂沒跑出來，彈片擦著他手腕飛出。跑到門外掩在墻體後，湘湘還抓著他手腕說‘小滿，你救救小滿’，他甩手將她推給小穆，同時惡狠狠說：“不想死的話就閉嘴！”

湘湘這才從驚惶中回神，看著顧清明雙手握槍探身向裏還擊，看著他回身躲藏時露在外的白色襯衣袖，那裏已有暈染開的血漬，他受傷了。他對那老高、小畢說‘你們繞到屋後去，吸引鬼子註意力’，湘湘靜靜聽著，然後看著他一次次探身開槍躲藏隱蔽，直至一聲炮響，顧清明利落起身，閃身進院，縱身入門。

湘湘想跑著跟進，卻被小穆拉住，他說‘裏邊可能還有沒被炸死的’。他話未完，屋裏已傳出兩聲槍響。這之後是長時間的寂靜。等小穆放開湘湘胳膊，湘湘飛奔進屋，先看眼長身直立的顧清明，穩下心來，這才四下環顧，終於在一張方桌底下看見直挺挺躺著的小滿。推開桌子趴到小滿身上，湘湘終是忍不住嚎啕大哭‘小滿，你怎麽就死了’。

顧清明不滿回看一眼，她不是來找小滿的，就這麽希望他死麽？他沒推開桌子都瞄到小滿腹部還一起一伏呢！

正此時，小滿在煙火炮彈味道中醒來，‘哐哐哐’咳出鼻腔喉部的硫磺氣味。湘湘瞬間由大悲轉為大喜，他沒死！她第一反應是抱著他怕他再跑，但身體給出的反應卻是雙手握拳狠狠打在他身上，邊打邊說：“爸爸打你幾下你就跑啊？還男子漢呢！你還說要保護我，還說永遠不離開我呢！”

小滿找著了，顧清明沒再綁湘湘雙手，讓他倆兒坐吉普車後排座椅。湘湘的眼時不時瞟上顧清明搭在左腿上的滿是血汙煙灰的手，琢磨好一會終於鼓足勇氣開口：“你們這車上有紗布嗎？這位長官的手受傷了，我給他包紮一下。”

顧清明回一句‘沒事，小傷’，隨後問她一句‘你還會這個？’。

這個包紮，她跟金鳳學過，湘湘回答。瞟眼一旁老實的小滿，湘湘軟和著聲音說：“今天你救了我們家小滿，我想謝謝你，我想給你包紮。”

湘湘是想幫顧清明包紮的，但紗布真正拿來，她是恨不得咬掉自己舌頭，希望自己從沒說過什麽給人包紮這話。不會包紮嗎？不是，她會，雖說在快速行進的車裏，包紮有些費勁，但她還是能做到。她後悔的是，在包紮過程中，小穆一心兩用，邊開車邊說：“湘湘姑娘，你這是要報恩吶？人家戲文裏唱的都是英雄救美，最後美人兒都以身相許。你這光包紮有什麽用？”她立刻回一句：“你家長官救的美人兒在我身邊坐著呢，你確定你們想要美人兒以身相許？”唉，她這話一出，小穆手打滑，差點把車開溝裏去。而剛包紮到一半的手驀然從她掌中抽了出去。

好不容易用眼神求得那手再次放回到她手裏，她不再開口亂說話，全部心神都放在那手上。可越是用心，這心跳得就越快。顧清明獨有的清冽氣息混著微澀的煙草味道時時縈繞在她鼻尖揮散不去。紗布纏的是顧清明的手，可她覺得自己的心好似也被纏住了。只是，以身相許，顧清明，他不要。

再纏繞幾圈就可以打結，顧清明右手推開湘湘，說我自己來。她的心，快得都可以去擂鼓了。

未包紮好便被拒，湘湘松口氣的同時面上也不自然。看見小滿偷偷瞟她，伸手虛打小滿一下，說：“都是你，凈闖禍！”

小滿乖覺不開口反駁，等湘湘面色如常，才輕聲問一句：“咱們，去哪兒？”

顧清明接口說：“去前線指揮部。我們不是專程來找你，還有正事要辦。”

湘湘立刻說：“那你們隨便把我們放哪兒，我們自己走回去，不耽誤你們辦正事。”趕緊下車，這車裏明明坐著四個人，可飄進鼻腔的，滿滿的全是顧清明的味道，她需要下去透口氣。

又說傻話！顧清明懶懶回頭看湘湘一眼，說：“這次是你們命大，下次再碰到鬼子的話，可就沒這麽走運了。”

胡家湘湘、小滿俱低頭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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