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線戰況更見激烈。號召市民撤離的長沙，民是少了些，可這傷兵卻是越來越多，超出了醫院的負荷，漸在火車站積聚。黃站長很是煩憂，政府、部隊都說會著手處理，可這傷兵只多不少。他能問句嗎，你們到底是在哪兒處理呢？

天可憐見，黃站長愁白的老年頭，苦待近一月終是接到電話，說部隊派出安置傷兵事宜的軍官今日就到。今日就到啊，黃站長很是興奮，只這興奮中又夾著隱隱不安。徐權、薛君山和他私挪車皮運貨，雖有顧清明罩著不會出什麽大事，可也怕來的軍官是個二楞子。萬一不管不顧把這事捅到張主席那去，顧清明能撇得清楚，他可就慘了。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將大洋備好才能放心。

備好大洋的黃站長心下安定不少，待看到前來安置傷兵事宜的是顧清明，這臉啊，就像那百花齊放般燦爛，諸多不安立時拋與腦後，拉了顧清明很是親熱說‘沒想到，真是沒想到是顧參謀親自過來’。

顧清明不知黃站長對他熱絡的內情，只知他一路過來，所見都是傷兵擠滿火車站內外，很明顯會影響到車站日常運作。對此，顧清明感到很是抱歉，對著黃站長很是謙遜說：“給我點時間，滯留在這兒的傷兵，我會想辦法，盡快往周邊縣市分流。”

若軍部派來的是別個軍官，就算比顧清明再謙遜上三分，黃站長也要板著臉發洩發洩他的憤怒。只來的是顧清明，這個讓他賺了大把外快的尊貴人兒，他恨不得把顧清明供到桌案上去。拿出準備好的大洋，黃站長交到顧清明手裏，委婉說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請您笑納。

顧清明掂掂手裏小布包沈重分量，斂了面上謙遜利眼掃向黃站長，淡淡問：“怎麽回事？”

顧清明如此模樣，黃站長心下一凜，直覺反應是給得少了!備這錢是為賄賂那不顧人情的二楞子，當然不可能將該顧清明所得全拿出來。再來給出全部所得不是不可以，但那得私下運作的。顧清明該明白的啊？掩掩疑慮，黃站長還是強笑著提醒說：“生意所得，兩節車皮。“

顧清明徹底冷臉，一把扯了黃站長衣領，厲聲問：”什麽車皮生意？“

黃站長這才反應過來，他被薛君山耍了，顧清明根本不知道有什麽車皮生意，更別提參與進來。全盤對著顧清明倒出來，自己逃不了；可不對顧清明說出來，他這般咄咄逼人，就私用車皮這事，自己得第一個填進去做炮灰。說，得說，薛君山怎麽耍他的，他原樣還回去！

聽過黃站長述說，顧清明壓著心裏憤怒，交代小穆對車站內外傷兵的傷情、籍貫做簡單記錄整理匯總。這期間若看到薛君山過來，就說黃站長請他進來喝杯茶。

小穆瞟眼黃站長，應聲後退出。

黃站長鼻尖冒出冷汗，眼睜睜看著顧清明施施然坐於一旁品茶看報。這顧清明是不打算出他這辦公室，要在這兒守株待兔不成？！唉，薛君山不來還成，但薛君山能不來嗎？就不說火車站傷兵們三不五時的鬧事，單各家商戶的貨物要進站上車，就沒少過爭先兒生事的。作為保安隊隊長的薛君山，一天得來這邊巡查三趟。

可顧清明坐這兒，他一不能打電話通知，二不能和薛君山合謀串供銷毀證據，三又不能將商戶送來的貨給扔出去。這是睜著大眼等顧清明抓他們現行！

年輕人啊，這性子直不說還偏要心眼多，讓他們這些老輩兒人情何以堪？！也不知關鍵時刻薛君山的小姨子能不能頂上用？黃站長邊感嘆邊尋思。

今兒薛君山來火車站，不是為了平息鬧事，單純陪盛家老爺送他家綢緞布匹上火車的。看到顧清明的副官小穆過來說‘黃站長請你喝杯茶’，薛君山這眼睛一閃，知道挪用車皮這事敗漏了。敗漏敗漏唄，薛君山還真不信顧清明能吃了他。示意小穆領路，薛君山嚼著檳榔滿不在乎跟上。

出了什麽事，盛家老爺不清楚。但看那領路副官，他直覺想到坊間傳言與湘湘訂婚的顧姓軍官。當他面，薛君山說湘湘是他盛家的；可背著他呢，難保不會應承說湘湘是顧家的。他得跟上去看看，不是他想的那樣還好，若真涉及到湘湘的歸屬，他一定得弄個明白！想著，盛家老爺邁步跟上。沒想到甫進門，便聽到一句冷冽質問‘我什麽時候和你家湘湘訂婚了？’！啊，啊，啊，竟然真是他想的那樣！盛家老爺轉臉怒目看向薛君山。

薛君山這邊對顧清明說:"咱們自己知道你和我家湘湘相親沒成，可別人不知道。他們瞎傳，我不可能跟他們一個個去解釋啊。“背轉身看盛家老爺，薛君山說：“承志每天都陪著湘湘上下學是吧？我也一直說湘湘是你們盛家的，對吧。”

薛君山確實對他說湘湘是他盛家。還有承志和湘湘都在長郡中學讀書，每日也能相陪走上那麽一段路。薛君山說的，也算是實情吧，盛家老爺頭點的有些費勁。

薛君山轉臉看回顧清明，兩手一攤，說：“顧長官你看，我家湘湘和你是真的沒有半點牽扯，更不可能訂婚不是！”

從謠言制造源頭證明過自己不曾與湘湘有私人牽扯後，顧清明懶得和薛君山耍嘴皮，直接下令：“薛君山私自挪用車皮，抓起來。”薛君山是保安隊長，犯事了該由政府，由他上司徐權處置，他幫忙抓人，必要時候出證詞就可以了。至於攬下來一查到底，顧清明不願，他也沒時間去攬。滿城的傷兵，到處哀嚎，時不時生事，他還想有人幫他分擔安置事宜呢？！

薛君山被抓的消息傳回薛宅，眾人莫不惶惶。待知道是為什麽被抓，被什麽人抓，胡父長寧恨恨說兩字‘該抓’。湘湘抱怨句：”這顧清明怎麽什麽都管啊？“姐夫薛君山再壞，那也是自家人，是她姐姐湘君的夫君、外甥平安的爸爸，真要有什麽閃失，他們是接受不了的。可想在顧清明那兒求個轉寰，哪有那麽容易。

正淒惶著呢，門外突然傳來薛君山爽朗笑聲。胡家人驚疑擡眼外看，卻真是薛君山大踏步走進來，邊走邊說‘我不說了嗎，飯點兒我要是回不來，你們就先吃’。平安率先跑了出去，薛君山抱他起來，迎上走過來的湘君說沒事沒事。

薛君山沒被關，身上也沒鞭打痕跡，還能回來吃飯，可能還真是沒事，胡家人放下心來。只這飯還沒吃完，薛君山已放下碗筷說吃飽了要起身離開。湘君趕忙起身跟上。然後胡家人看見小夫妻相伴著說著話上樓。湘君聲音輕聽不清楚，薛君山的話卻能聽的一清二楚：給我收拾套床鋪衣物，我得在處裏住兩天……我早叫小黑他們去擺平商戶，強龍不壓地頭蛇，他想要證據，誰給他證明……現在長沙無大事，最大的事就是阻止小鬼子南下……

樓下胡家人面面相覷，當真沒事？！

這一刻，顧清明正站在吉普車邊翻看著小穆整理出的傷兵名冊，越翻眉頭皺的越緊。有家的傷兵安置起來比較容易，給他們兵餉送他們回家就是；可名冊裏還有將近三分之一的傷兵家在淪陷區，把他們送到哪去？再有家在淪陷區又傷得沒了自理能力的傷兵，該怎麽安排？

顧清明腦裏煩亂不已，強迫自己從名冊裏擡眼，卻又恰巧看到士兵擡著一蒙著白布的擔架出來，這心裏更是不愉。只是自來長沙，他就不曾愉快過，習慣了這種情緒狀態，內心再如何煩悶，面上已是看不出半點了。看眼一旁記錄士兵，顧清明想開口，嗓子有些啞，沒能發出聲。微咳一下，看眼棚屋，終於順利開口：“裏邊還有人嗎？”

記錄士兵擡頭，出口聲音亦有些啞：“報告長官，裏邊還有三具…三具屍體。“

顧清明有些眼酸，低頭看看手中名冊，擡眼看看灰蒙蒙的日頭，不死心問一句：”沒一個幸存的？“

記錄士兵搖頭，說沒有。長沙雖屬南方，可南方的十一月份也是寒風冷冽不是溫暖如春。得不到任何醫藥治療的傷兵在棚屋裏過冬，能存活那叫命大；死去，那叫正常，也是解脫。

這些，顧清明理解，理解得太過透徹。也因這透徹，物傷其類的悲愴裏免不得帶了些絕望，絕望裏又滿是蓬勃的求生意志。他不甘心，他想要去改變，身心俱疲又如何，哪怕是耗盡最後一滴血肉，他甘之如飴！只是，他去不了他想去的前線！只能看著從前線回來的人傷痕累累。

小穆回來了，獨個回來的。顧清明立刻冷了眼，厲聲問：“我不讓你去找醫生護士來，人呢？”

人，人都忙著呢。小穆肚裏說一句，隨後正色說：“醫院裏也忙，他們說等一會兒，一會兒閑了他們就派人過來。”

還等他們閑下來，等他們閑下來，不定還得死多少人！顧清明利落上車。

小穆忙撲上去拽住方向盤，急喊：“醫院裏哪兒哪兒都是傷兵，他們是真忙。你去了也是白搭！”看他的長官面色微緩，小穆趕緊說：“我看見薛君山了。“現在給他的長官提薛君山雖然對不起湘湘姑娘、對不起胡家人，但是能把他的長官拉回到民間。民間的喜樂悲歡是軍人冷硬悲愴情緒最好的軟化劑。

小穆這話確實成功轉移了顧清明的關註點，只見他問：“你確定你看到的是薛君山，沒認錯？”顧清明雖沒親眼看著薛君山入獄，但他帶人壓著薛君山去見徐權時，徐權可是聲色俱厲說挪用車皮這事他會嚴查，一旦發現屬實，絕不姑息。

小穆對自己的認人能力很是自信，他的長官對此表示出懷疑不可怕，他還有佐證：“平時跟在薛君山身邊的兩個小弟都跟在他身邊呢。”

顧清明垂眼，沈沈出聲：“徐權騙我！”

顧清明不想做無用功，直奔保安處臨時關押人之所。小穆在街上看到薛君山，那警察局審訊室絕對找不著薛君山。而且，對徐權，他還是抱有一絲絲希望。傷兵們滯留長沙，醫藥護理都跟不上，那是亟需轉運出去等著救命，可薛君山偏就私用車皮牟利，其罪當誅，徐權不可能去袒護他！

只是到那關押之所，顧清明從頭到尾一個個看過之後，這心是涼了個透。回轉身問那看守之人‘薛君山呢’，看守之人回答說不知道；顧清明便改口問你們徐處長呢，這倒是得著回答了，‘處長去榮華園開會去了’。開會，開會，顧清明心裏將這兩字消化一遍，轉身要走。

正好這時薛君山進來，高聲大氣熱絡地接上話：”呦，這不顧參謀，找徐處長找到這地兒來？找我吧。看看，這才隔了幾小時，顧參謀就想我了。

顧清明冷冷盯上薛君山，淡淡問誰把你放出去的。

“誰也沒放我出去，只是徐處長讓我回家取個鋪蓋。”薛君山邊解袖扣邊說，待脫下別槍腰帶直接扔於看守之人桌案後，問一句：“裏頭收拾好了吧？”隨後扭臉對著顧清明來一句：“裏頭，我就不請你進去了。”

顧清明冷著臉，看著薛君山走進牢房，看著薛君山的跟班抱著碎花鋪蓋跟入，聽著裏邊薛君山高聲喊’小黑泡茶，小弟鋪床‘。待裏邊說'不錯不錯，收拾的不錯‘，他才整整灰藍呢料軍衣，穩步走入牢房。

看到顧清明進來，薛君山擡起剛坐下的屁股，誠懇說;"顧參謀，這事就算了吧？你又沒有證據，何必跟我過不去呢？您要覺得名譽受損，我當眾向您賠禮道歉！“說到這，頓一下，說："顧參謀，過兩天我在酒樓擺一桌，您賞臉，咱們也就算握手言和了好吧。“說到這，薛君山伸出右手。

顧清明沒動，冷冷盯著薛君山，堅定說：‘你信不信我去張主席那兒告你？”

薛君山訕訕收回右手，抹抹上頭不存在的灰塵。再看顧清明已是一臉油滑，輕巧中帶著狡黠說：“信，我信。但是我也希望你別沖動，考慮好了再告我。萬一把我告倒了，我一家老小不就得你養了嗎？最重要的是，我有一個你最討厭的小姨子，湘湘！”他薛君山還真不信顧清明對湘湘無情。顧清明告他不可怕，但要說往死裏整他，看湘湘面上也不可能。正好他當這保安隊長當膩了，錢也撈夠了。趁這機會脫了官身，帶上湘君、平安另胡家人離了這風雨飄搖的長沙城也不錯。

薛君山言下透漏出的信息，顧清明明白。眼波微閃，他留下句‘好好休息’，和小穆駕車前往榮華園。這薛君山，他顧清明是告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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