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穆驚得是嗔目結舌，他的長官被守衛攔了，進不得榮華園大門！在這以前，長沙城就沒有他的長官不能去的地方。除去不能上前線接觸實戰，他的長官什麽時候有過這待遇。誇張點兒說，就是他的長官想橫著走，就沒人敢厲色說你豎著走好看！今兒這是怎麽了，他的長官接連碰釘子？

顧清明背著父親從軍來長沙，就是想著站到前線的那塊陣地去。說起來長沙也是集結了眾多部隊，可他沒想到每個軍長、師長都當他是皮球似的拋來扔去。而對於不能著地兒的各種待遇，顧清明不屑去想，自也不會像小穆那樣格外關註。迅速掃視過榮華園院內，其內靜謐，絲毫不見以前大小官員或前來匯報或領命外出的忙碌。再有停靠在其中的車，省長的、市長的、警備司令部連帶保安處徐權的。並上守衛說的公館內外全部戒嚴，非點名參加的與會人員一律不準進入。顧清明腦裏迅速作出判斷：這裏怕是要出大事。

對於長官要求將車開到榮華園所倚靠的後山，小穆不是特別理解，但服從是軍人的天職。將車開到後，跟著長官順後山走上一段路停步，然後順著長官視線向上看。他模糊知道他的長官想幹什麽，但是榮華園既然不建圍墻，把這後山當作天然屏障，不用看都知道那山勢陡峭絕少著腳之處，一般人肯定攀不上這後山墻。現在真正看過，小穆更加肯定，這後山絕對不可能有人能攀上去。

但是他的長官向前邁步了，小穆趕緊說：“參謀，就為了告薛君山，攀這個不值啊！”就不說那青苔、陡峭了，三層樓高啊，要是有個保護措施，倒是能讓他的長官試試。

顧清明回眼看看小穆，脫下軍大衣拋給他，淡淡說句：“一會兒把傷兵名冊扔給我。”

小穆瞪眼，眼睜睜看著顧清明的手搭上山體，看著他攀出第一步、第二步……直至費力仰頭看著山墻頂。他真的沒想到，他的長官動作竟這般利落敏捷，他一直以為他的長官就是個眼高手低的善良的繡花枕頭。唉，吃驚太過，連長官伸手要傷兵名冊都沒反應過來；等反應過來，長官的臉又繃起來了。沒事，沒事，三層樓高啊，他看錯長官面部表情也有可能。

上了後山不代表進入榮華園，顧清明隱在竹林裏躲過巡邏守衛後再翻過內墻，便挺胸擡頭大踏步走向榮華園正廳；未及進廳，突見一軍士大踏步走出，哀淒面上似有悲憤，乍見還有些熟悉感，細想卻又不知是誰：進入廳內看到所候秘書，他托了手上傷兵名冊，臉不紅氣不喘隨口把徐權扯出來，說我是警備司令部的參謀，徐處長忘帶一份文件，打電話叫我送過來。

秘書不覺有假，客氣對顧清明說裏面還在開會，張主席下令不可打擾，請他稍等片刻。

顧清明點頭，謙遜退至一邊。狀似無意掃視廳內一周，發現不論是秘書、廳衛，還是坐在椅上等候的六位參謀服飾的軍人，都是挺身端坐一臉肅穆。轉眼再看緊閉的會議室門，顧清明開始想：裏邊的人說的什麽，而外邊的人又聽到了什麽，還有那個跑出去的軍士又是怎麽回事？他來晚了，也不知一會兒能不能從奸猾的徐權口裏套出話來。

正這般雜七雜八想著，突然從會議室傳出瓷器碎裂在地發出清脆的‘啪’聲。顧清明倏然擡頭看向會議室，裏邊張主席怒氣十足的聲音傳出來‘如果長沙守不住就燒掉，這是委員長的焦土政策，這是命令，必須得執行！’。然後會議室門打開 ，張主席率先走了出來。

張主席的情緒太過激動，沒聽到顧清明的呼喚。而乍聽焦土政策的顧清明腦內也是混亂不已，想再次開口喚住張主席，最後卻選擇了閉口。傷兵的處置方案、薛君山的挪用車皮在焦土政策面前，那是什麽都不算。他來的晚，貿然去問、去諫言怕是會更壞事，不如先去找徐權問清楚了再說。

徐權看到顧清明，很是奇怪他怎麽進來的。部隊裏的軍長師長不讓顧清明上戰場，張主席就能天真的讓顧清明去縱火？只這不歸他管，奇怪一下便把這疑問拋到腦後，邊往外走邊說出涉及到他的事情，‘薛君山我已經把他關了，我會狠狠懲罰他的，你就別和他計較了’。言下之意你顧清明別在張主席那兒給我打小報告。

顧清明不接徐權這話茬，一把抓了他手問要燒長沙是不是真的。

徐權無奈，有心不回答，偏顧清明逼得緊。犟小子，不記得武漢陷落了？軍隊從武漢撤退的時候，好多物資都沒能運走，到頭來還不是全便宜了日本人！所以一旦長沙失守，為了防止重蹈武漢覆轍，焦土政策這是沒辦法的事！說完，徐權打開自己車門。

顧清明一把推上車門，急切說咱們這麽多守城部隊，都在長沙集結，長沙怎麽可能失守？！

徐權似無奈又似嘲諷地翹翹嘴角，很快這種情緒被感慨代替，隨之又有些心酸。熱血兒郎啊，這城的守與失能是你一廂情願的事？！委員長前幾天親赴湖南鐵了心要實施焦土政策，這個事是誰也勸不住的！

車外顧清明動情說長沙可是千年古城，怎麽能說燒就燒呢？！

徐權冷聲接一句：“南京還是六朝古都呢，小鬼子不也是說屠城便屠城了！”頓一下緩下語氣，勸道：“剛才會上也有人像你一樣反對焦土政策，張主席氣的都摔了杯子。這事你別管，也管不了，好好當你的參謀。”

顧清明眼波一動，說那我去找張主席……

徐權未等顧清明把話說完，直接截斷鄭重說：‘你去說，張主席 立馬把你扣了送回重慶去。焦土這事是絕密，你千萬不能說出去！“

顧清明無法，松手，看著徐權的車緩緩開走。

夜已深，顧清明的車停在八角亭街旁，看著士兵砸開被遺棄的商鋪門，看著他們撿木柴來聚堆生火，再看著傷兵們或攙或扶地走進去。看得太過入神，連小穆回來都沒發覺。小穆不以為然，熱情地提著籃子繞到顧清明面前，對他說：“我媽剛蒸出來的包子，還熱騰騰的，長官你嘗嘗。'

顧清明拿出個包子咬兩口，確實是熱騰騰的，再有那酸辣的口感，吃著確實爽口。又連吃兩口，一個包子進肚，小穆熱情相邀再吃一個。顧清明看著籃裏包子，沒伸手，遲疑好一會兒開口問小穆他們家在外地有沒有親戚。

小穆面色黯淡下來，對著顧清明坦誠說他媽是改嫁過來的，原來親人早死光了。

顧清明轉口就說那也得走，長沙不安全，能離開就盡早離開。

小穆嗯一聲，手也伸向籃裏包子。在手指將要碰到包子時，突然醒悟到什麽，擡眼看向他的長官，驚疑問：“長官，你是不是聽到什麽？”

顧清明垂下眼，淡淡說：“部隊都往長沙集結，一場大戰是免不了的。我們是勝是敗，誰能說得準。早點兒把家人送出去，也省得牽掛。”

顧清明說的對，小穆點點頭。只這心裏還有點兒存疑，他的長官說話向來簡短，不是‘別說話’就是‘少啰嗦’，這次這般耐心解釋，他聽得還真是有點兒別扭。

此時的湘湘也沒睡，一邊疊衣裳一邊聽著小滿在耳邊嗡嗡說話。好煩呢，一天到晚把金鳳掛在嘴邊，金鳳喜歡他也成啊。明知不喜歡還偏要不死心說什麽一年前金鳳對他許諾什麽。一年前啊一年前，時移事易，金鳳的改變已是必然，小滿怎麽就不能面對現實？！

湘湘聽得漫不經心樣兒氣著了小滿，沖口又將盛承志提了出來刺湘湘：“你就想著你的小男人，著急著和他過你們的小日子去！”這些日子，家裏奶奶、爸媽、姐姐是按一天三頓飯的次數來提盛承志，想來是好事將近。湘湘心裏不痛快他知道，可再不痛快，照這趨勢下去，湘湘和盛承志的婚事那也是板上定釘的事情。

湘湘壓著心裏憤懣，斜眼看小滿，說：“我就想著我的小男人，怎麽了？有本事你讓金鳳變成秀秀那樣對你百依百順啊？“

小滿洩氣，喃喃一句金鳳變成秀秀還有什麽意思。湘湘不接話。小滿轉轉眼睛，突然說：”大爺爺說我回湘潭的話，他的米店就是我的。你說我要是做了米店少東家，金鳳會不會回心轉意？“

湘湘輕笑，挑眼看著小滿，壞心攛掇說：”還真有可能呦。小滿你去問問奶奶，看你回湘潭奶奶會不會打斷你的腿!"

小滿眼珠滴溜溜轉上兩圈，竟真的起身去了奶奶屋裏。湘湘躡手躡腳跟上，躲在奶奶窗下聽小滿期期艾艾說想回湘潭，想做生意賺錢養家;聽奶奶惡聲惡氣回答說回湘潭可以，以後別叫她奶奶。切，切，切，蠢小滿，你嘴上說去株洲看個同學，實際直奔湘潭，回來再哀哀淒淒說‘奶奶啊，我迷路了，我是不是走了趟郴州？’，奶奶能真的不認你！

秀秀托著疊好的衣物經過，看到縮在窗下笑個不停的湘湘，好奇開口。小滿被奶奶一口頂回來本就羞憤，聽到外頭湘湘秀秀對話，再出來看到倆人兒站在窗邊，直覺認為湘湘出賣了他、兩人一塊躲在窗下看他出醜，心裏更是不平衡，冷著臉就走。

夜深，秀秀看不清小滿面色，照常叫了聲‘小滿’算是打招呼。卻不想小滿劈頭給她一句：“什麽小滿，小滿也是你叫的！我是你哥！“

秀秀無語暗泣。湘湘一把拽了她手，對著小滿冷硬出聲：”就你，也配秀秀叫你哥！“

奶奶聞聲出來，繼湘湘之後又厲聲對小滿說：”胡湘江，再有第二次，別叫我奶奶!“轉臉看秀秀，柔下聲音說：“來,秀秀，跟奶奶走。"

湘湘松開秀秀的手，看著她跟著奶奶離開，再看看倔強站立的小滿，心裏很不是滋味，放緩聲音說：“秀秀是咱們的妹妹，你不能把火氣撒到她身上。”

小滿慢慢垂下高昂的頭。他何嘗不知道秀秀是他們的妹妹，只是秀秀若和湘湘一樣，只是單純的姐姐妹妹也就算了，但她不是。家裏每個人都想著讓他娶她，可他不喜歡她！

小滿離家出走了？！湘湘拿著小滿留下的信，匆匆忙忙跑下樓，對著奶奶、爸媽說：“小滿留信說他去湘潭，讓我們不要找他。”

坐餐桌旁的奶奶、爸媽、姐姐立時起身，胡劉氏驚恐說萬一遇上土匪怎麽辦，奶奶對長寧說你趕緊出去找，胡父長寧對著胡劉氏說我的長衫皮鞋呢，我不能穿這個出去啊；湘君巴巴看著端坐吃早餐的薛君山，著急說你幫著找找？！

薛君山不情不願地放下筷子，斜湘湘一眼，這才對著亂哄哄的一屋子人，安撫說：”別亂，別亂，小滿有湘湘那麽聰明嗎？！那就是一人慫貨軟，還去湘潭，他去個屁！他連渡口的船都上不去！”

這安撫聽著真是刺耳啊，但也是實情。胡父長寧面有赧色，胡劉氏噤聲，餘下胡奶奶不確定問薛君山：“萬一他真去了……”

“沒事，小滿他去不了湘潭，光那渡口，沒個兩三天他上不了船。”薛君山言之鑿鑿，看胡奶奶面上仍有猶疑之色，他又加兩句：“我讓兄弟們在渡口守著，瞅見小滿就扣下來，到時通知你們去渡口接他，好吧？”胡家人面色俱緩，薛君山又瞪湘湘一眼這才招呼大家坐下吃早飯。

只是，只是，他筷子拿起來還沒夾著菜呢，小弟進來，急吼吼說大哥，大哥，處長要你趕緊去開會，緊急會議。可到徐權辦公室，還緊急會議呢，哪裏有半個人影！可憐他的早餐啊，肚子連個半飽都沒有！剛想出去再補充點吃的，小黑又一頭沖進來說處長去榮華園參加緊急會議，好像是說岳陽失守，鬼子往新墻河這邊來了，要大哥務必在這兒等他。

薛君山的心‘咯噔’了一下，腦海裏首先閃過湘君淺笑溫柔的面龐，隨後腦裏穩下決定：湘湘和盛承志的婚事必須在這兩天定下來。還有小滿，不是不喜歡秀秀嗎？將他打包了，一並讓湘湘帶走！想著，薛君山的手忍不住摩挲起來：死小滿，這個時候搞離家出走，等他回來，非得好好給他松松筋骨。不過，現在還是先讓小黑把小滿找回來再說。還有那車皮生意所得，該徐權所得的也該送出了，這事讓小弟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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