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關燈
日子這麽過著,原本也算輕松自在。

寒假來臨, 江鐸和岳琴要回老家過年, 聶東帶著聶萱開車一同隨去。

熟門熟路,下車進村, 聶東提著年貨走在岳琴身旁,轉頭笑呵呵地對兩個孩子說:“外婆最喜歡熱鬧,看見你們回來肯定高興壞了!”

聶萱不以為然, 告訴江鐸:“我看最高興的是我爸才對, 臉都快笑爛了。”

他沒搭腔。

聶萱瞅著他:“餵,本來今年我媽讓我去她那兒過的, 要不是怕你一個人無聊, 我才不來鄉下。”說著嘀咕一句:“省得你外婆又說一些有的沒的讓人別扭。”

江鐸面無波瀾, 好似充耳不聞,聶萱有些不快, 扯扯他的胳膊:“我在跟你說話, 你想什麽呢?”

他稍稍回過神:“抱歉, 剛才沒留意。”

聶萱奇怪地打量他。

慢慢走到外婆家,她提醒:“這裏有院門,要跨門檻,你註意擡腳。”

這麽說著,順勢將他牽住。

男生的手指修長幹凈,冰涼如水, 聶萱忍不住握緊:“怎麽像冰塊一樣?你很冷嗎?”

“還好。”

還好才怪。

聶萱瞧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好像魂魄已經飄到了九霄雲外, 也不知在緊張什麽。

等進了家門才知道,原來他舅舅岳海也在,昨天剛回來。

自從江巖死後,岳琴的精神一直不大好,岳海因為許芳齡和許永齡的關系,自然很少和家裏聯絡,頂多年底按時寄錢給老太太,或偶爾打個電話問候兩句。

江鐸很久沒見他,整個人有些緊繃。

中午吃飯,席間只有聶東熱情地陪岳海閑聊,岳琴不大說話,老太太也只顧給江鐸和聶萱夾菜,不怎麽搭理兒子。

“這兩年生意不好做,開店虧了些錢,我老婆一直不高興,隔三差五挑事兒和我吵架。”岳海一邊喝酒一邊向聶東傾訴:“我也快四十了,和她結婚這麽多年,鞍前馬後,沒有功勞總有苦勞吧?難道我不想多掙錢嗎?運氣差有什麽辦法?現在防我跟防什麽似的……”

聶東唯有順著這話稍作安慰:“夫妻哪有不吵架的,過完年早點回去,哄哄她,別這麽僵著傷感情。”

岳海打了個酒嗝,嘆道:“我也好久沒回來了,趁這個機會多陪陪媽,說到底老婆也是外人,血緣至親才最可靠。”

沈老太聞言當即冷笑:“我看你是沒地方去了才不得不回來吧?日子不好混了就想起我們是血緣至親,你早幹什麽去了?”

聶東見老太太生氣,忙笑道:“一家人難得團聚,過年高高興興的,開心能長壽!”

沈老太憋了一肚子火,聽不進勸,直瞪著岳海:“你也別跟我扯那套,我早看出你不是個東西,阿琴出事,江鐸出事,你躲的遠遠的,我帶著江鐸全國各地跑醫院,跑了整整一年,你這個做舅舅的幫過什麽忙?啊?”

岳海支支吾吾不敢回話。

“要不是人家聶東不離不棄地照拂著,我都不知道這日子要怎麽活!”沈老太隨手抹了把眼淚:“反正我不指望你養老,你也不用在我面前裝孝子,以後大家各過各的,你窮也好富也好,自己受著,我是不會管你了。”

說完飯也不想吃,起身離席,回屋去了。岳琴神色冷淡,聽他們爭吵也沒什麽高不高興的,喝完湯放下碗筷:“我去歇會兒,東哥你們慢慢吃,一會兒我來收拾。”

“好,你休息吧。”

聶萱被這一出攪得有點心煩,撇撇嘴,告訴聶東:“爸,我也吃飽了。”

她推推江鐸:“要不要出去走走?”

江鐸搖頭。

聶萱無所謂,自個兒挪到沙發看電視去。

聶東留在桌上和岳海喝酒。

江鐸默不作聲地靜坐在旁邊吃菜。

“老太太怎麽能這樣……我也是沒辦法啊!”岳海喝得面紅耳赤,對著聶東掏心挖肺:“自從出了那件事,我他媽兩頭不是人,許永齡隔三差五就開罵,許芳齡也沒給過好臉色,現在連老太太都這麽說……我到底欠誰了我?!”

聶東微嘆:“是,你也不容易。”

正聊著,江鐸貌似無意地開口,問:“許亦歡呢?她現在好嗎?”

岳海搭住聶東的肩,醉醺醺地搖頭晃腦:“她好得很,在家待了一年,後來勉強考了個大學,跑到北方讀書去了。”

江鐸屏住呼吸,手指緊攥著筷子,心臟重重敲砸。

聶東說:“那孩子也挺可憐的。”

岳海擺手:“還行吧,聽說交了個不錯的男朋友,已經同居了,感情挺好的。”

冬日暖陽斜照,聶萱百無聊賴擡眸望去,只見江鐸側臉低垂,面色緊繃,一雙漆黑的眼睛靜若深潭,薄唇抿起,冷若冰霜。

午後村莊靜謐安逸,岳海醉酒,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聶東帶岳琴出門散步,沈老太把聶萱叫到屋裏,笑拉著她的手,說:“我們家一大堆糟心事,讓你和你爸爸看笑話了,千萬別介意啊。”

“沒事,外婆,我們現在也算一家人啦,”聶萱大喇喇的反將老人攬住:“雖然我爸和岳阿姨沒有結婚,但他們一直生活在一起,和夫妻也沒什麽差別不是嗎?”

沈老太聽著高興,愈發笑得歡喜:“要這麽說,我覺得還可以親上加親,幹脆你嫁到我們家好了呀!”

聶萱瞪圓眼睛張口結舌:“哎呀,外婆,您又亂開我玩笑……”

沈老太瞧她臉紅,似有小女兒羞澀的姿態,心裏篤定了幾分,小聲問:“萱萱,你老實說,到底喜不喜歡我們家江鐸?”

聶萱擡手摸摸鼻子,兩扇濃密的睫毛眨啊眨:“我和江鐸……就是好朋友嘛。”

“你嫌棄他眼睛看不見嗎?”

“……當然沒有!”聶萱立刻否認,接著手足無措:“唉,外婆您別問了,怪別扭的……”

沈老太笑得合不攏嘴:“好好好,我不添亂就是,你們年輕人自己看著辦吧。”

聶萱走出房間,院子裏小雞崽們嚶嚶直叫,堂屋傳來岳海的打呼聲,屋檐下,江鐸躺在他外婆的搖椅裏閉目養神,也不知有沒有睡著。

聶萱想了想,端起小木凳挪過去坐在旁邊陪他一起曬太陽,明媚光線灑滿周身,靜謐悠閑,可真舒服。

聶萱托著下巴轉頭看江鐸,大約看了半分鐘,有些困,她悄悄依偎上前,頭枕著搖椅扶手,閉上眼睛打起瞌睡。

沈老太出來撞見這一幕,滿心歡喜,不動聲色地慢慢走開。

年後沒多久開學,回到清安澤陽,聶萱倒有好一陣子沒有見過江鐸。某日聽他們法學院的人聊起,說他這學期隔三差五缺課,整天不見人影,也不知怎麽回事。

“聽班導說,請了病假,好像在看眼睛。”

“不會吧?”另一人訝異:“他都失明幾年了,好端端的怎麽突然又要去治了?”

說著紛紛望向聶萱:“萱萱和他這麽熟,肯定知道的,快說說到底怎麽回事嘛。”

“……”

聶萱壓根兒什麽也不知道,她驚訝極了,如果江鐸要看眼睛,家裏怎麽會一點兒動靜都沒有?難道他自己私下悄悄去的嗎?可當年正是因為眼睛治不好他才進盲校的呀,怎麽毫無預兆的又開始折騰起來?

“人家看病而已,你們好奇心也太重了吧?”聶萱嫌他們八卦,沒有理睬,轉頭給江鐸打電話,那邊沒有接,後來也沒有回。

第二天下午沒課,她去江鐸租住的公寓敲門,裏面半晌不見動靜,她便用沈老太給的備用鑰匙開門進去,屋內空無一人,一股中藥味迎面撲來,她皺眉放下包,看見茶幾上擺著幾個碗,裏面黑糊糊的也不知是什麽東西,怪嚇人。聶萱滿臉嫌惡,趕緊收到水槽洗凈,接著挽起袖子整理客廳,打掃衛生。

江鐸從外面回來,還沒進門就聽見電視節目的聲響,他一楞,下意識提起盲杖:“誰在裏面?”

聶萱正靠在沙發上休息,見他進來,終於伸個懶腰:“是我。”她沒好氣地埋怨:“你去哪兒了?電話也不接,不知道別人會擔心嗎?”

“你怎麽進來的?”

“有鑰匙啊,你外婆給的。”她上下打量,見他手裏提著塑料袋,袋上印著某中醫門診的標識。“你去看中醫了?怎麽沒跟家裏說一聲?”

江鐸面色不虞,冷淡道:“這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沒關系。”

“你說什麽?”

江鐸收起盲杖:“請你出去,順便把鑰匙放下。”

聶萱一怔不怔盯著他,胸中怒火燃燒,半晌後冷冽一笑:“我就不走,看你能把我怎麽樣。”

江鐸皺眉,接著聽見紙張翻動的聲音,聶萱輕飄飄地哼道:“剛才幫你打掃衛生,在床頭發現一個素描本,蠻有趣的,這上面畫的是許亦歡吧?”

江鐸匆忙上前:“誰讓你翻我東西?!還給我!”

聶萱立刻起身繞過茶幾躲避:“就不還。”她狠狠笑著:“你都瞎了還留著這個幹什麽?我看不如扔了,反正你也看不見,免得心裏難受。”

江鐸額角青筋暴起,尋聲逼近,誰知右腿撞到桌角,“砰”一聲,猛地踉蹌,他膝蓋砸地,整個人摔了下去。

聶萱驚駭地看著這一幕,胸膛起伏,強自咽下一口唾沫:“我知道你為什麽突然想治眼睛,是不是聽說許亦歡交了男朋友,還同居了,心裏難受?呵,想開點兒吧,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竟然跑去找江湖醫生,連三甲醫院都治不好,他們能有什麽辦法?還不就是往偏方裏放些惡心巴拉的玩意兒,你一個大學生居然信這些?!”

江鐸撐著茶幾起身,一字一句:“我願意,你管得著嗎?”

聶萱冷笑:“要不是看在你外婆的面子,誰要管你這個瞎子?以為許亦歡還會要你嗎?算了吧,她如果知道這世上有個殘疾人一聽見她的名字就發瘋,那還不躲得越遠越好?你別嚇人家了。”

江鐸穩穩站定,面色如冰一般冷冽,肌肉緊繃,手攥成拳,眼底仿若深潭。

聶萱罵得舒服,想徹底激怒他:“怎麽,我說的不對嗎?”

江鐸靜默半晌,擡起手,只道:“畫本,還給我。”

聶萱的冷笑漸漸散盡,死死盯著他,最後氣急敗壞地撕扯畫紙:“誰稀罕!”

撕完砸到地上,轉身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