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離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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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底的時候,我申請的所有學校,都有結果了。和預料的一樣,PhD的申請完全就是陪跑,換個經驗。碩士的申請,拿到錄取的很多,也有幾個給了獎學金,也有幾個免了學費。日本的幾個也出了結果,費用比美國的低,也有一點獎學金。

我和張宇的關系,到這個時候,卻正式開始分歧。我更偏心美國的幾個學校,畢竟,以後打算念那裏的PhD,在美國念碩士更有優勢,最起碼,不用再考托福。張宇的博後位子也定下來了,那學校我也拿了錄取。只是,無論從短期還是長期看,都不是好選擇。

那時,我才二十一歲,對結婚嫁人生孩子的理解,僅限於媽媽看的家庭劇,以及一丁點,媽媽和奶奶的鬥法。對於念好碩士回來做師母,出門遇見個誰,都是我以前的老師,那樣的生活,完全提不起興趣。我覺得自己要長成一棵樹,頂天立地,但是他們總要我去做藤蘿,我覺得很厭煩。

都說君當如磐石,妾當作蒲葦,可劉蘭芝投水了,楊玉環上吊了,當壚賣酒的卓文君唱起了白頭吟,金屋裏住著的阿嬌找人寫了長門賦。你可見哪個藤蘿有好下場。

高中語文老師在分析《孔雀東南飛》的時候說,中國女性比中國男性受到的磨難更多。近年來,以前的同學,周圍的朋友,也都漸漸結婚生子。多數,都是女性犧牲隱忍的開始。三十不到結婚,還要隱忍著,賢良淑德個至少五十年。這樣的生活,還不如索性上了梁山來的痛快。

所以當時,在自己收到的錄取了,選了個最合適的,就決定不去日本了。張宇也沒說什麽,只說讓我再想想。

五月中的時候,我去系裏交了論文定稿。又見到了張宇,兩人一起出了門。繞著學校走,他說,自己不想去太遠的地方。我想,他的工作和生活全在北京,去做博後,也就那麽一年兩年的事情,日本確實是很好的選擇,周末就能跑個來回。

張宇卻和我提他爸爸了。我聽師傅說過,他爸爸前些年去世了。他說,他爸爸去世的時候,他博士最後一年。本來也想著博士畢業,直接去做一兩年博後,再開始專心工作。我們專業,最強的都在美國,他說自己當時也想去看一看的。只是,他爸爸突然就走了,他說他媽媽很可憐,一下子老了很多的樣子。自己就不敢走了,留在北京開始安心工作。這幾年,他說他媽媽也退休了,心態開始好了,跟老朋友們也會出去走走了。自己這邊,也想再做個博後,又和日本那邊合作了些項目,就想去那裏做博後了。

去年經過了爺爺的事,我倒是真的很理解他。我拉著他的手,只能說,別難過了。他說,自己最近要去東北了,得去念日語,集中培訓三個月。也說,論文答辯的時候,要不在了。我想,還是他不在比較好,否則,無論我的畢業論文拿什麽分數,都會有人說閑話。逛回主樓的時候,卻攬了我的肩膀,抱著,靠了一下。他說,自己等我消息。

我當時的心裏,卻沒有一絲掙紮。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一定不會改變主意,只是,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的堅定。或許,也知道。

五月底的時候,我的實習也結束了。答辯的時間也近了,所有許久沒見的同學們也都陸陸續續回來了。見了許娟,兩個人抱著在宿舍裏跳了會。才三個月沒見,我和她身上,都發生了那麽多的事。

答完辯,大家和老師們去聚餐,師長們還是諄諄教誨,要我們以後註意這個註意那個,唯恐落下什麽囑咐。師傅也抓了我,跟我說,以後心不要太大了。我也笑,果然師傅最了解我。

六月的時候,整個學校裏都彌漫起畢業的悲傷,分手的戀人們,深夜的歌聲,女生宿舍外男生大聲的表白,有酒瓶碎掉的聲音,甚至,還有哭聲。班裏吃了次散夥飯,女生們一個哭了,另外一個馬上跟著哭。哭到天黑,哭到老板說要關門了,所以女生多了,這時候就很麻煩。

我們宿舍裏,魏君虹留本校讀碩士,陳靜去了個北京的咨詢公司,王瑩瑩也留在北京。吳敏和李潔要回家鄉工作,許娟也是。老大是最安定的一個,她和陳濤算是有情人終成眷屬,約好了一起回家鄉工作。我決定了去美國的鄉下,那時候,我以為鄉下只是個玩笑詞。

發了學位服,集體穿去拍照。因為要擔心怎麽搭配,畢業的憂傷,突然就消失了。我想,這也是女生的優點吧。大家討論著,粉色的領口搭配什麽,金色的領口又穿什麽。因為夏天,女生多數光腿。小腿腳踝好看的,會特意穿個裙子,露著腿,披著寬大的袍子,頗有點恨水先生描述的味道。打算穿褲子的,又會把櫃子裏所有的褲子都搭配一次,由宿舍的人來決定,哪個更好看。

拍好集體照,趁著大家都還在宿舍,我們說著,要把北京再從頭走一次。野心雖然說大了點,但是,最後幾天,還真走了不少地方。北海景山,植物園臥佛寺,甚至,還去了大觀園。怡紅公子的院子裏,合歡花開的姹紫嫣紅。說好的粉正香,花正紅,如今,卻散落四海。

畢業的時候,把所有能賣的東西都給賣了。師大學生環保精細,二手的東西市場也不錯。最後的兩天雷雨,每天下午都會下場暴雨,再放晴。我把涼席賣給了一個師弟,順便把仙人掌也送給他了,吩咐要好好養著。

臨走前,卻收到了李文的一條短信,問我什麽時候走。那時的我,也已經不再憤怒,不再思念。隱隱覺得,原來,我一直討厭李文的不吭聲。兩周,一個月,幾個月,不吵不鬧不吭聲。只能等他想通了,才會回到正軌。我以為,我是主導的那個,卻沒想到,這種不吭聲,其實更有力量。收了短信,倒是也回覆他,大概就這幾天。他也說要來送送。我說自己沒什麽東西,不用了。

送走了宿舍裏回鄉的每個人,去了南站,去了西站,去了北京站。最後自己走的時候,陳靜給我喊了輛出租車,司機幫我放好行李,我坐了後座。送人的時候沒哭,我以為,我和師大的告別,也不會哭。誰知,車一繞出南門,轉到北郵的大門口,我卻對著北郵的牌子,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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